摘要 批評家主體意識的形成,標志著批評作為一門學科的成熟。中國現代文學批評成熟于20世紀30年代,當時的批評家已經開始對批評、批評家本身的價值及其與作家、作品、讀者以及與政治、審美等諸種關系,進行了深入而成功的反思和探討。自周作人后又涌現了茅盾、李健吾、朱光潛、朱自清、李長之、梁實秋等一批卓越的批評家,其觀點、個性迥異的杰出評論讓人耳目一新,特別是李健吾、李長之和朱光潛對批評活動本身的反思,這些都標志著現代文學批評意識的初步成熟。
關鍵詞:批評家主體意識 現代文學批評史 批評個性
中圖分類號:I109 文獻標識碼:A
一
艾布拉姆斯在《鏡與燈》中寫道:“每一件藝術品都要涉及四個要素,幾乎所有力求周全的理論,總會在大體上對這四個要素加以分析,使人一目了然。”此四個要素即:藝術家、作品、欣賞者和世界。既然文學是一種活動,那么活動的階段不同,其主體也必然不同。在創(chuàng)作階段,主體無疑就是作家,而在閱讀和批評階段,主體也必然轉換為讀者和批評者。
傳統(tǒng)文論一直把藝術家作為批評的重點,馬克思主義文論提出“歷史的”和“美學的”的批評觀點,又進一步把“世界”這個要素納入其批評理論。而讀者(批評者)要素卻長期被批評家們所忽視,批評多停留在解讀作者原意和作品的社會學、美學意義分析的層面上,對讀者和批評者的再創(chuàng)造角色和批評的地位論述不多,這樣就有意無意地失落了批評者在批評活動中應有的主體地位,自覺的批評意識也遠未形成。
中國文學批評史上,直到20世紀80年代才由劉再復在倡導文學主體性時,論及讀者和批評家的主體性。從此,批評家的主體性才為人們所重視。在迄自“五四”的現代文學批評史上,批評家們已經對此進行過許多有意無意的探討,李健吾、李長之、朱光潛等的探索業(yè)已達到了一定的高度。可以說,在三四十年代,中國文學批評家的主體意識已經初步形成,自覺的現代批評意識也發(fā)展到了成熟的階段。
二
作為中國古典批評時代終結者的王國維,同時又是現代批評時代的開啟者。王國維的《〈紅樓夢〉評論》在批評眼光和方法上向傳統(tǒng)批評提出挑戰(zhàn),力圖以外來理論方法打破傳統(tǒng)批評思維模式。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是強調了批評活動中批評家的獨立地位,對傳統(tǒng)批評中以作家作品為主體,而忽略了批評家本身的獨立性和創(chuàng)造性的偏執(zhí),進行了初步的反撥,這可以視為現代批評的啟蒙之作。
“五四”文學革命爆發(fā)后,文學批評在催生新文學的同時,自身也進行著積極的建設。周作人的“寬容原則”可以看作是現代批評個性意識覺醒的開始。按周作人的批評觀,文學批評和創(chuàng)作一樣,也是一種個性創(chuàng)造,受個人思想感情的導引與制約,批評家的主體性發(fā)揮至關重要。批評的過程往往是“在文藝里理解別人的心情,在文藝里找出自己的心情,得到理解的愉快”,因此存在不同聲音的批評完全是合理的。
鮮明的個性展示正是批評家主體性體現的方式之一,“五四”時期新文壇普遍主張批評的寬容和自由,反對“法官判決式”批評的人除了周作人,還有沈雁冰等,但當時只有周作人從文學原理角度,最為深刻地論證了“寬容”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并且把寬容自由與反對“專制的狂信”聯系起來,這無疑貫穿了堅定的“五四”精神——民主和科學。
雖然周作人還沒有詳盡論述批評和批評家的主體性,其批評也多以創(chuàng)作和作家作品為主,但其倡導的“寬容”原則,無疑為以后批評家主體性的發(fā)展和成熟,提供了必要的準備和過渡,同時也標志著中國文學現代批評自覺意識的初步萌芽。
三
中國新文學誕生伊始,就與革命同步發(fā)展著,總主題是反帝反封建。文學對政治的參與意識,在三十多年中是逐步增強的。“五四”時期表現在思想革命上,是啟蒙與吶喊,30年代就表現為社會革命,要摧毀現存制度,另建新的合理制度。在國內革命形勢和國際相關理論的影響下,“左翼”批評家以文學批評為武器掀起了幾次文學論爭,并進行了相關的批評和理論建設,產生了成仿吾、茅盾、周揚、馮雪峰和胡風等一些有成就的批評家,也產生過很大的影響。他們把批評當作革命事業(yè)的一部分,當作革命的武器和工具。
如果考慮到當時的“左翼”批評家的身份首先是革命家,那么他們從政治角度對文學批評提出要求,也是有其歷史合理性的,是無可指責的。但也正因為他們沒有首先把自己當作獨立的文學批評家,所以他們的批評多屬于政治批評,喪失了文學批評應有的獨立自覺的主體意識,喪失了應有的創(chuàng)造力和個性,成為政治的附庸和傳聲筒,嚴重阻礙了中國的文學批評走向獨立和成熟。
由于革命形勢的發(fā)展,這種批評觀在40年代和建國后幾十年中,都占據著文壇的統(tǒng)治地位。它造成的嚴重惡果,至今已引起人們的深刻反省和反思。
四
雖然30年代的文學批評,仍以真實為本位的社會歷史批評、政治批評占主導地位,以藝術為本位的審美批評,還沒有取得絕對的主導性,多數批評仍以闡釋作品的思想意義、說明作家的寫作意圖為己任。但是李健吾(劉西渭)、李長之、朱光潛、梁實秋等堅持批評家的獨立性的批評,業(yè)已取得了廣泛的影響和高度的評價,特別是他們對批評活動和批評家本身的研究、探討和定位,標志著中國現代批評意識自覺和成熟的開始。
李健吾被譽為現代批評史上第一位獨立的文學批評家。李健吾首先明確地肯定了批評作為獨立的審美活動,以及批評家在批評活動中不可取代的主體地位。他認為:批評不像我們通常想象的那樣簡單,更不是老板出錢收買的那類書評……因為批評不是別的,也只是一種獨立的藝術,它有自己的宇宙,它有自己深厚的人性做根據。一個真正的批評家,猶如一個真正的藝術家……最后決定一切的,卻不是某部杰作或者某種利益,而是他自己的存在,一種完整無缺的精神作用,猶如任何創(chuàng)造者,有他更深的人性提煉他的精華,成為一件可以單獨生存的藝術品。他有他不可動搖的立論觀點,他有他一以貫之的精神。如若他不能代表一般的見解,至少他可以征象他一己的存在。
他反對把批評當作一種世俗的職業(yè),而要把批評當作一個“自我表現”和“自我完善”的工具,藉以完成他來人間所向往的更高的企止。30年代,弘揚“自我”和“創(chuàng)造”并非新鮮事物,但拿“自我”作為批評的根據,在現代文學批評史上完全是一種新的突破。這也正是李健吾獨立批評的價值所在。他由此出發(fā)試圖革新批評的自覺意識,所以他認為強調“自我發(fā)現”的結果必然是“批評的獨立”,批評會由充當作家作品或其他外部事物的附庸地位,而轉為一種獨立的創(chuàng)造“藝術”。只有意識到批評是一種獨立的藝術活動時,批評家的主體意識才能自覺和調動起來。李健吾理想中的批評家是這樣的:
不是一個清客,伺候東家的臉色,他的政治信仰加強他的認識和理解,因為真正的政治信仰并非一面哈哈鏡,歪扭當前的現象……他明白人與社會的關聯,他尊重人的社會背景。他知道個性是文學的獨特所在,他尊重個性。他不誹謗,他不攻訐。屬于社會,然而獨立。
正因為有了明確而自覺的批評意識,李健吾才能旗幟鮮明地堅持獨立批評的立場和權力。他不但堅持批評獨立于政治,還區(qū)分了批評家和作家的不同主體表現。當年他評論巴金《愛情三部曲》的文章發(fā)表后,巴金提出反批評,認為李健吾所說的“熱情”之類不符合其創(chuàng)作的本來意圖。李健吾在《答巴金先生的自白》中為自己的批評辯護,說明了作家的意圖和批評家的經驗是“兩種生存,有相成之美,無相克之理”,誰也不用屈就誰。李健吾的意思就是維護“批評的獨立性”,因為他已經清楚地意識到在批評活動中,批評家必須擁有自己的主體地位,不能淪為作家或作品的注釋者,這樣的批評才能成為真正的“自我發(fā)現”,才能有真正的“藝術價值”,這種意識與王國維與周作人的批評觀在精神上無疑是一致的。
同時代的李長之在批評中,也鮮明地表現了獨立自覺的批評意識,他說:批評是反奴性的。凡是屈服于權威,屈服于時代,屈服于欲望(例如虛榮和金錢),屈服于輿論,屈服于傳說,屈服于多數,屈服于偏見成見(不論是得自他人,或自己創(chuàng)造),這都是奴性,這都是反批評的。千篇一律的文章,應景的文章,其中決不能有批評精神。批評是從理性來的,理性高于一切。所以真正批評家,大都無所顧忌,無所屈服,理性之是者是之,理性之非者非之……哪一個批評家不是富于反抗性的?現在的顧忌太多了,怕得罪人,怕罵,怕所謂“摩擦”(這是最可笑的一個名詞),怕讀者,怕編輯,怕書店老板,這樣不會有批評!
李長之還堅持批評的學術性,反對在政治等文學范圍之外談批評,他認為,“批評是一們專門之學,它需要各種輔助的知識,它有它特有的課題。如果不承認這種學術性,以為‘入門’,‘講話’的智識已足,再時時刻刻拿文學以外的標語口號來作為尺度硬填硬量的話,文學批評也不會產生”。對文學批評和批評家地位的肯定,正表明新文學的批評意識經過艱難的探索和斗爭,已經達到了一個自覺的新境界。
同時期的批評大家朱光潛,也明確地提出了“創(chuàng)造的批評”的命題。他細致地區(qū)分了“欣賞的批評”和“創(chuàng)造的批評”,他指出:
創(chuàng)造是造成一個美的境界,欣賞是領略這種美的境界,批評則是領略之后加以反思。領略時美而不覺其美,批評時則覺美之所以為美。不能領略美的人談不到批評,不能創(chuàng)造美的人也談不到領略。批評有創(chuàng)造欣賞做基礎,才不懸空,欣賞創(chuàng)造有批評做終結,才便于完成。
在“作家——作品——讀者(批評者)”的關系上,朱光潛的批評理論已經把重點放在讀者方面,他強調“美感經驗”、“直覺”、“欣賞”、“創(chuàng)造”等,也注重讀者(批評家)在閱讀批評過程中的主體作用,強調審美整體把握的再創(chuàng)造。批評家在這里是主動的創(chuàng)造者,而決不是被動的解說人。他還提出批評家要尊重自己的感覺印象,“沉入”作品去創(chuàng)造出有自己獨特感受的藝術境界,朱光潛以此作為“創(chuàng)造的批評”的核心,即要求一種“審美的把握”。這些理論同“接受美學”的觀點非常接近,雖然30年代西方已有人提出“接受美學”的概念,但朱光潛的相似批評理論,在那個時代顯示出來的先鋒和成熟仍是無可置疑的。
正因為有了明確的而獨立的批評意識,有了批評家主體地位的自覺,當時的文學批評才有了生機和活力;有了批評的自由,才會有旺盛的創(chuàng)造力。而批評個性作為主體性表現的因素之一,在30年代也得到了最大程度的發(fā)揮。社會歷史批評和美學批評各呈異彩、各具魅力,有碰撞有論戰(zhàn)也有和解、研討和共同進步。周作人、李健吾、朱光潛、李長之、梁實秋、茅盾、馮雪峰、周揚、胡風等批評大家輩出,那個時代群星燦爛,各具特色,可謂中國現代文學批評史上的“黃金時代”。
五
抗戰(zhàn)爆發(fā)后,“一切為了抗戰(zhàn)”的聲音淹沒了一切,文藝批評服從于民族解放大業(yè)的要求,也進行了不斷的調整,趨向團結和統(tǒng)一。大多批評家自愿成為了民族解放的戰(zhàn)士,但有的卻搖身一變,開始扮演“理論領導者”和“法官”的角色,對正常的文藝批評和論爭橫加干涉,上綱上線甚至變?yōu)檎纹群ΓS多正直的批評家或淪為犧牲品。建國后,由于“左”傾文藝路線的執(zhí)行,“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局面并沒有真正出現,獨立的批評意識未有大作為就被打成“毒草”,扼殺于搖籃之中。
一直到了80年代的“思想解放”和“改革開放”后,隨著西方思潮的涌入,批評家們才開始了自覺的反思,逐步開拓和建立了相對獨立的批評學,提出了批評家主體性的命題,呼喚批評意識的自由和自覺,呼喚獨立批評應有的創(chuàng)造力和個性的早日解放。
縱觀現代文學批評史上批評家主體意識“自覺——泯滅——重新覺醒”的艱難過程,于今日之文藝理論的建設和突破應該大有裨益也!
參考文獻:
[1] 艾布拉姆斯:《鏡與燈——浪漫主義文論及批評傳統(tǒng)》,北京大學出版社,1989年5月。
[2] 李敬敏、董運庭、朱丕智:《文藝批評學》,電子科技大學出版社,1995年。
[3] 亞里士多德:《詩學》,伍蠡甫:《西方文藝理論名著選編》(上卷),北京大學出版社,1985年。
作者簡介:杜偉,男,1971—,河南汝州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海南師范大學初等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