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讀者》中大量的文章契合了同一個敘述公式:不幸-欲望+精神=幸福。可用一句話概括這個公式:幸福本來人人都有的,只要割斷欲望之繩及培養精神的自足性。《讀者》因為避免根本矛盾,將復雜問題簡單化,選文缺少豐富性和復雜性,因而屬于快速精神消費品的休閑類雜志。
關鍵詞:《讀者》 敘述模式 幸福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讀者》雜志創刊于1981年3月,屬綜合類文摘雜志,從創刊時月發行量3萬冊到2004年發行量806萬冊,其發行量排名世界綜合期刊第四,位于美國《讀者文摘》、《國家地理》、《時代周刊》之后。迄今為止,累計發行八億多冊。主編彭長城說,現在每印刷13本雜志,就有一本是《讀者》。
《讀者》中的文章往往分為兩種類型:一為知識型散文,如知識、看世界、生活、社會等欄目;二為抒情型散文,如文苑、人生、點滴等欄目。對于知識型的散文我們不做探討,重點探討后一類型。因前一類型的主要功能是對閱讀者的知識面進行拓寬,不明顯含有《讀者》敘事意識形態與思想性方面的偏向,而后類含有敘事方面的嚴重意識形態與思想性偏向,對閱讀者的人生思想觀念有重大影響,所以進行重點論述。
普洛普在《民間故事形態學》的前言中,比較了四個俄國民間故事的常見情節:
甲:國王給了英雄一只鷹,這只鷹把英雄帶到了另一個國度。
乙:老人給了舒申科一匹馬,這匹馬把舒申科帶到了另一個國家。
丙:巫師給了伊凡一只小船,小船載著伊凡到了另一個國度。
丁:公主給了伊凡一個指環,從指環中出現的青年把伊凡帶到了另一個國度,等等。
普洛普認為“以上例子中,變化的是登場人物的名字,但行動和功能都沒有變”。他緊接著指出:“與大量的人物相比,功能的數量少得驚人。這一事實說明了民間故事的雙重特征:它既是多樣態的、豐富多彩的,又是統一樣態的、重復發生的。”
筆者至少在50個抽樣文本的范圍內,選取較有代表性的10個范本對《讀者》敘述進行探討。我們發現這50個文本中,雖然敘事形態藝術方法各異,雖然主人公社會身份經歷各異,但一些基本情節卻驚人相似。擷取人生中某些相同的片斷在刊物上反復放映正是《讀者》十幾年的作法,從而形成了一定的《讀者》的風格。《讀者》中大量的文章契合了同一個敘述公式:不幸-欲望+精神=幸福。也就是說,《讀者》認為幸福本來就人人都有的,只要你的欲望少點,多點精神追求。正如《用幸福衡量財富》(2003年7月)一文中所議論的:
“財富僅僅是能夠帶來幸福的很小的因素之一,人們是否幸福,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很多和絕對財富無關的因素。絕對財富的鴻溝無法填平,而幸福感卻可能被每個人所擁有。我們的最終目標不是最大財富化,而是最大化人們的幸福。”
一 《讀者》敘述中的初始情景:主人公處于不幸中
讀者中大量的散文都以主人公生活的不幸開始,日常生活中的一般情景,往往無法凸顯讀者所要宣傳的理念。它要讓人們相信,不管你處于多么不幸的境地,都可獲取幸福。
1、貧窮
據統計,《讀者》中所揭示的不幸一半以上,屬于主人公生活在貧困中。比如《袋里有米,爐邊有柴,還要什么》一文中(1998年第4期)寫某一詩人:現在自已的袋里僅有乞討來的三升米,爐邊尚有一束柴薪。再比如《老嫗的世外桃源》(2001年第17期)中寫一對姐妹她們的父親被木頭砸死,兩個哥哥先后死在戰場上,17歲時母親去世。她們在童年四五歲大時,就要做一大堆的事,17歲便要接手鋸木坊開始獨立生活。她們的境況是“在新千年的今天,在發達的德國有一對姐妹,生活中沒有冰箱、電視和電話,喝的是溪流中的水,燒木炭熨衣服,用水力鋸木頭,用搓衣板洗衣”。又如《金色小提琴》(2003年第9期)一文中的海利,在“窘迫不堪”時打算賣掉家里最值錢甚至可以換到一座房子的——父親的小提琴。
2、生病或失去親人
《讀者》所揭示的不幸中的百分之三十是來自這個原因。比如《格林夫人》(2003年第13期)患了癌癥;比如《上帝住在一個老婦人的籃子里》(1997年11月)一文中的老婦人死了丈夫沒有孩子,在悲痛中失語;又如《上帝的談話》(2003年第8期)一文中的一對老人,兼備以上所有災難,貧窮靠糊紙盒為生,因飛機失事失去唯一的兒子,兩人兩眼全瞎。
3、來自外界偶然因素。
比如《難忘的陌生婦人》(1998年8月)一文中的“我”,在逃荒中與父親離散。
二 《讀者》敘述中對不幸的拯救方式
1、割斷欲望之繩
《讀者》認為,人類似乎沒有窮盡的物質欲望,正是人們痛苦與不幸的根源。它認為欲望是非本原的需要,是可以被塑造出來的,而且是常常被塑造的。因此只需要從這種被塑造的境況里擺脫出來,來自物質世界的壓迫也就不存在了。正像《割斷欲望之繩》(2001年第17期)一文中所說:“眾生就像那頭牛一樣,被許多煩惱痛苦的繩子纏縛著,生生死死不得解脫。名是繩,利是繩,欲是繩。”
如果舍棄了這些欲望,你的生活會變得怎樣呢?比如《老嫗的世外桃源》一文中那對貧困的姐妹,本可以賣掉磨坊里一座出自14世紀,價值100萬馬克的木雕,可是克拉拉說:“可我們要這錢干什么?”她們熱愛鋸木頭的工作,只要鋸子在養活她們,她們就滿足了。她們在勞動中一個骨折,一個中風了。她們的老眼中放射出幸福的光彩,她們說:“生活給了我們許多,快樂、滿足和幸福。”這就是《讀者》的回答。然而“世外桃源”的題名正泄露了它的弱點:這僅僅是世外桃源嘛!塵世中的人又如何做得到。這名字無疑成了一個諷刺,連《讀者》自已都不肯相信.
那么怎樣做到克制欲望的產生?《讀者》的方法是相當簡單的,那就是常想自已所擁有的,就是知足,比如《常想一二》(2003年第9期)一文中,有人問霍金:你不認為命運讓你失去太多了嗎?霍金答道:“我的手指還能活動;我的大腦還能思維;我有終生追求的理想,有我愛的人和愛我的親人和朋友,對了,我還有一顆感恩的心……”再比如《好日子》(2003年7月)一文中寫道:“好日子永遠是相對的,一個腦癱患兒的母親,不會忘記孩子打點滴康復出院的日子;一個稱職的演員接到一部好戲;一個女孩得到心滿面意足的初吻;一個浪子的回鄉……總之,人的欲望可以很小,很具體,也可以無限膨脹。”
相似的片斷屢屢復制,讓人驚嘆《讀者》所宣揚的精神至高境界的同時,讓我們反問:是不是我們本應都很幸福,只是我們要求的太多?
2、培養精神的自足性,和諧、愛心、奉獻、寬恕
如何在貧窮中、苦難中體會人生幸福?除了要割斷欲望之繩,還要培養精神的自足性。
第一,學會體會貧窮生活中的幸福,甚至學會挖掘平凡生活中的幸福屑末。比如《金色小提琴》一文中的海利,在酒店里看到最后一次拉小提琴的父親時,“淚水幾乎在一瞬間洶涌而出”,他大聲對大家說:“這是我的父親。這么多年來,他安慰我說他在公司里提升了,其實他一直都在這里用這把小提琴為我提供學費,而我毫不知情。我不是富家子弟,但我的父親卻讓我知道了什么叫富有。”
又如在艱辛的生活中挖掘幸福的感受。看看《平凡的婚禮》(1998年2月)一文中,兩個貧窮的年輕人結婚時所說的話:“我帶著外出找工作未得的一身疲憊與沮喪回來時,她會端出僅剩的一塊面包;當我沒錢給她買衣服時,她會穿著破舊的衣服安之若素。我們沒有汽車代步,但我們一起背著背包郊游,卻讓感覺快樂如在天堂;沒有高檔禮服,我們不能參加豪華的宴會和沙龍,但我們一起在陋室里和著舒緩的鋼琴曲跳舞,卻讓我覺得我們就是這個世界上最高貴的公主與王子……記得去年情人節時,他將一枝紅玫瑰遞給我時的那副又得意又調皮的表情,可誰又知道,就為了買到花店里這最后一枝處理的玫瑰,他捏著僅有的50美分在店外的寒風中整整站了兩個小時。”
再如《精致生活》(2001年17期)一文中,一位貧窮的母親仍然給孩子做白襯衫白邊兒鞋,讓孩子們在艱辛的生活中明白什么是整潔有序,什么是美。于是,文章評價到:“粗劣的土地上一樣可以長出美麗的花。”
第二,美德可以消減內心的苦難,它的具體方法是提升個人的道德修養,在幫助與自己同樣不幸的人時,消減自己內心的痛苦,并獲得了精神上的滿足。比如《上帝的談話》一文中,兩位瞎了眼睛的老人不僅沒有請保姆照顧自己,還以糊紙盒為生,養活一條狗來保護整條街道,并長年為行人開著自己必須付電費的門口的路燈,打算將唯一的兒子飛機失事后賠償的幾萬美金給鎮里的孤兒蓋一棟房子。
再如《難忘的陌生婦人》一文中的陌生婦人,在極其困苦的逃荒情況下,將僅有的一只雞蛋給了與父親失散了的“我”時說:“孩子,不要謝俺,俺不過是在傳遞好心人的一片心意。”于是“溫暖的感覺在我心中升起,我想,這就是愛的感覺。您送給我的不只是一枚雞蛋,而是一粒愛的種子,深埋在我心里,使我一生受用無窮。”
可見,《讀者》試圖避開尖銳的現實,用美麗的筆描繪一種純凈的人生,使得現實不再變得那么難以承受。它特別強調主體的自足性與圓滿性,認為幸福之花是從純粹心靈中生長出來的,澆灌它的只能是良、寬容、互愛與贊美等傳統美德。
三 對《讀者》的批判
讀者作為中國發行量第一的雜志,我們不得不承認它的巨大貢獻。但這并不能掩蓋其缺陷:將復雜問題簡單化。因這一致命的弱點,其選文的豐富性和復雜性消失了,只成就了一個個溫情的故事。
第一、簡單地看待物質欲望,對合理的物質欲望進行否定。中國人剛剛從貧困中脫身,中國正處于物質發展的快速時期,人們對物質的追求含有大量的合理成分。何況這些物質欲望往往含有對生存的必需的需求。《讀者》為了避免引起人們對分配不公的不平之鳴,而對物質輕描淡寫,它試圖越過這個深刻的難以解決的矛盾,只談精神的至上性與崇高性,這恰恰使之成為一種空談。
在《讀者》在中,往往將貧窮者描述為具有更高精神享受的人,為殘酷的現實披上一件唯美主義的外衣。《幸福人》(2003年7月)一文中寫道:“如果你是一個窮人,那么你也將成為幸福之人!因為你已擺脫了折磨著刻意追求實現欲望的人的精神癱瘓,也不再受到暗中的嫉妒和仇恨。”
《讀者》甚至有意歌頌貧困而顯得矯情,物質極端貧困的歲月里,吃到一粒糖的美味被形容得無以倫比,最幸福的事是困苦中一家人的相依相愛。比如《袋里有米,爐邊有柴,還要什么》一文中寫道:“如果所有的房屋都設有暖氣,人們便不會對溫暖心生感激,而假如你從寒風凜冽的野外行乞歸來,能有一束點燃的取暖柴薪,你一定會被這難得的溫暖所感動。”
第二、簡單地談刪減欲望,卻不談如何刪減,缺乏操作性。中國改革開放以來,人們終于可以讓自己的生活過得好一點了,被物質渴求壓迫了這么久的人們,怎可能說“刪減”就“刪減”呢?對于欲望的收斂,《讀者》簡單到每個社會個體只需通過個人的苦修即可達到。于是只需提升個人的道德修養,以《讀者》所提供的無數個幸福的故事為范例,就可以享受到生命的美好。它還常常將少數人的精神境界,作為例子向普通人進行要求,比如霍金,有時甚至矯情到“一顆新鮮的白菜足以讓你感受到幸福”(《天天好運》1997年11月)。
根據以上的批判,我們能很快總結出《讀者》敘述的根本性質:第一,它具有短暫的麻醉作用而不具有批判性。其提供的作用是短暫的,兩個小時的麻醉之后,又不得不面對生活中的貧困、苦難等等;它用承認現實的態度將現實合理化,使人們相信存在的一切都具有不可推翻的合法性。
第二,類似于言情小說的敘述模式:悲慘的開頭、動人的情節、傳奇的結局;類似于言情小說的敘述風格:催人淚下的表達式、煽情的語言。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將之定位為一本契合大眾審美趣味的休閑類型的雜志,一本太過沉重的雜志是無法實現暢銷的,而人文主義色彩使其擺脫休閑雜志的外觀。作為“中國人的心靈讀本”,它顯示了快速精神消費品的性質。
參考文獻:
[1] 葉舒憲譯:《結構主義神話學》,陜西師范大學出版,1988年。
作者簡介:張福萍,女,1974—,福建松溪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廣東技術師范學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