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元結是我國唐代著名文學家,他的詩歌《閔荒詩》、《舂陵行》、《賊退示官吏》等,上承陳子昂,下啟白居易,可謂新樂府運動之濫觴;他的散文創作及其理論對韓愈、柳宗元等影響頗大,亦可謂開古文運動之先河,受到后世推崇。
關鍵詞:元結 文學創作 歷史地位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元結(719-772),天寶進士,字次山,號漫郎、聱叟,曾避難于猗玗洞,故號猗玗子,河南汝州魯山(今河南魯山縣)人。其家族本姓拓跋,屬鮮卑族后代,到北魏孝文帝時才改姓元。他既是一位正直而有為的政治家,也是一位文學史上杰出的少數民族作家。
元結,歷經玄宗、肅宗、代宗三朝,生逢中唐亂世,是一位有心濟時、有才經世的志士仁人。他在肅宗朝,曾以右金吾兵曹參軍身份,攝監察御史銜,充任山南東道節度參謀;后遷為監察御史里行、水部員外郎、充荊南節度使判官,并一度攝荊南節度使職事。在代宗朝,又先后兩任道州(今湖南道縣)刺史、一任容州(今廣西容縣)刺史,兼容管經略使,被授予容州都督職銜。并且卓有政績,他在扶邦濟危的從政之余,亦傾心于詩文創作,并提出了頗有見地的文學主張。
元結的詩歌創作及其理論,上承陳子昂,下啟元白,可以說是新樂府運動的濫觴。韓愈《送孟東野序》中說:“唐之有天下,陳子昂、蘇源明、元結、李白、杜甫、李觀,皆以其所能鳴?!边@些作家都以獨特的方式鳴于當世,表示了各自的思想觀點。
元結繼承了陳子昂的主張,反對六朝以來彌漫于文壇上的污惑之聲、淫靡之辭,要求恢復風雅精神、漢魏風骨,發揚興寄美刺的優良傳統,進行詩文革新。主張文學要“救時勸俗”、“規諷”“感化”,強調文學的社會作用。他自己就按照這種要求寫作。
《系樂府》作于天寶十年,寫貧婦之愁、農臣之怨、流民之苦,是諷喻世風、裨補時政的;《舂陵行》作于初到道州,寫亂離后饑民的貧弱,是悲憫“千家今有百家存”的亂亡州縣、疲困遺民,以傳達下情的;《賊退示官吏》亦作于初到道州,表示了對征斂迫如火煎的義憤,是指斥“諸使何為忍苦征斂”的;元結所選編選的沈千運等七人詩集《篋中集》,及其序文中所昭示的,就是要標舉《詩經》的“風”“雅”傳統。
元結抨擊時俗文風,用了比陳子昂更為激越的語調,他說:“近世作者,更相沿襲,拘限聲病,喜尚形似,且以流易為辭,不知喪于雅正。然哉!彼則指詠時物,會諧絲竹,與歌兒舞女生 惑之聲于私室可矣;若令方直之士,大雅君子,聽而誦之,則未見其可矣?!?《篋中集序》)元結的主張,應當說是中唐新樂府運動的淵源。白居易在《與元九書》中提出的“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應當是在元結文學主張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
元結的詩,現存90余首,包括騷體、樂歌、四言、五言、七言等,但全都是古體詩。他的詩力求散文化,喜歡學習民歌體,筆調淳樸自然。尤其是安史之亂后反映社會現實的詩篇,思想內容充實,藝術感染力強。劉熙載在《藝概》中說:“代匹夫匹婦語最難,蓋饑寒勞困之苦,雖告人,人且不知;知之,必物我無間者也。杜少陵、元次山、白香山不但如身入閭閻,目擊其事,直與疾病之在身者無異?!痹Y等之所以能寫出感同身受、物我交通的作品,是因為他們對人民懷有深切同情,對民生疾苦有深刻體驗,有代百姓立言的強烈愿望!
元結的散文,據今人孫望《元次山集》所收,有100余篇,包括表、狀、書、記、序、論、賦、頌、銘、箴等體裁。其內容主要是對當時黑暗政治尖銳猛烈的抨擊,對世風深刻廣泛的揭露;形式上則排除采繁競儷積習,摒棄陳辭濫調。在內容和形式兩個方面均有創新。其創作和理論可以說是韓柳古文運動的先聲。
在元結的各體散文中,最富有文學價值的是雜文小品,包括政論和山水游記。政論類雜文,有《丐論》、《惡園》、《惡曲》、《無規》、《時化》、《世化》、《七不如》等。它們都以犀利的筆鋒,峭拔的語言,尖銳地諷刺現實的黑暗。
比如《丐論》,假托丐者的觀感,無情地嘲罵了那班蠅營狗茍、不擇手段乞取功名利祿的家伙。真正的乞丐并不可羞,可羞者是“丐宗屬于人,丐嫁娶于人,丐名位于人,丐顏色于人;甚者則丐權家奴齒以售邪佞,丐權家婢顏以容媚惑”,更有甚者,向婢仆求認本家,向臣妾討饒性命,有的哀懇放棄祖祠宗廟,有的竟連妻子也要讓別人。這把當時政客的追名逐利、官場的卑劣齷齪,刻畫得真是入木三分。
又如《惡園》,假托“古之惡園之士”的歌聲:“寧方為皂,不園為卿;寧方為污辱,不園為顯榮。”甚至說連嬰孩都不該以“園轉之器”為玩物,“少喜之,長必好之。教兒學園,且陷不義;躬自戲園,又失方正”。這當然是意在言外,強烈批判當時社會上“園以應物,園以趨時,非園不預,非園不為”的市儈之道。園,就是園滑,四方討好,八面玲瓏。用這種嬉笑怒罵的方式,表達了作者憤世疾俗之情。其語言之犀利、描繪之精當,堪稱當時之最。
再如《七不如·貪》,作者寫到:“元子以為人之貪也,貪于權,貪于位,貪于取求,貪于聚積,不如貪于德,貪于道,貪于閑和,貪于靜順者爾。嗚呼!貪可頌也乎哉?貪有甚焉,何如?”“貪”字眾所周知,多含貶義。如:“貪杯”、“貪婪”、“貪賄”、“貪圖”、“貪求”、“貪欲”、“貪財”、“貪色”等等。
但當我們讀到元結的“不如貪于德,貪于道,貪于閑和,貪于靜順”之妙論后,我們的耳目不禁為之全新,發現“貪”也可從另一方面去理解。如果這“貪于德、貪于道”,有利于促進人類善良和道德觀念的提高,有利于社會的公平和諧,這不僅不是壞事,而且還會給人以高尚與慧悟之啟迪。
山水游記類散文,有《右溪記》、《殊亭記》、《九疑山圖記》等。自號浪翁的元結曾屢放恣山水,登臨勝跡。他疏溪、種樹、修祠、建亭,作文紀游,留銘刻石。他的山水游記散文簡練健樸,富于情趣。
如《右溪記》:“道州城西百余步,有小溪,南流數十步合營溪。水抵兩岸,悉皆怪石,欹嵌盤屈,不可名狀。清流觸石,洄懸激注。佳木異竹,垂陰相蔭。此溪若在山野,則宜逸民退士之所游;處在人間,則可為都邑之勝境,靜者之林亭。而置州以來,無人賞愛,徘徊溪上,為之悵然。乃疏鑿蕪穢,俾為亭宇,植松與桂,兼之香草,以裨形勝.為溪在州右,遂命之曰右溪??蹄懯?,彰示來者?!?/p>
寥寥幾筆,便摹寫出芳潔清麗的一片幽境。這里,作者是為這些美好的山水林泉代言的。山水無人修賞,竟使蕪穢,作品中透露出山水的抑郁不平之氣,這既是為山、為水,也是為人。這種筆法,已開柳宗元山水記的先聲。元結筆下的湘中泉石,浯溪形勝,與柳宗元永州八記中的小石潭水、翠蔓幽篁,堪稱秋菊春蘭,先后輝映。
又如《九疑圖記》:“在九峰之下,磊磊然如布棋石者,可以百數。中峰之下,水無魚鱉,林無鳥獸,時聞聲如蟬蠅之類,聽之亦無。往往見大谷長川,平田深淵,杉松百圍,榕栝并之;青莎白沙,洞穴丹崖,寒泉飛流,異竹雜華;回映之處,似藏人家……若度其高卑,比洞庭、南海之岸。直上可二三百里,不知海內之山,如九疑者幾焉?!?/p>
在元結看來,蒼梧之野的九疑不僅山峰雄偉峻直,林木青翠茂密,溪水雋永靈動,而且地控南粵,名垂青史,“海內之山”能與九疑相比者僅鳳毛麟角,已不多見。再說九疑在衡山之南幾百里,從疆域的角度上看,地域位置也比衡山重要萬倍。因此,他曾提出了改“九疑為南岳”、封“昆侖為西岳”的奇特構想。
元結的創作,從主要方面看,其文學觀當然是主張詩文革新的,但他的主張卻始終帶著復古的傾向,有其偏頗和局限的地方。在詩歌中,他對于六朝的綺靡柔麗之作以及當代“歌兒舞女之聲”,幾乎全盤否定,視為“溺惑之聲”、“亂亡之本”。對于講究宮商的韻律,則認為無足輕重,甚至覺得會損害內容。
因此,他對當時已經完全成熟和廣泛流行的近體詩格律,持對立的態度。他只作古體詩,或效民歌體,可以說完全不寫律詩。在散文中,他為了學古復古,愛用古語、生造怪字,為抗流俗而偏于奇僻。從山水命名到文章用字,都唯恐不奇,惟恐落入他人窠臼。這是他的不足也是后學應當引以為戒的。
然而,不管怎樣,元結對于古文運動的拓荒、開創之功不容抹殺。清代學者章學誠曾說:“人謂六朝綺靡,昌黎始回八代之衰,不知五十年前,早有河南元氏,為古學于舉世不為之日也。嗚呼,元亦豪杰也哉!”(《元次山集書后》)從章學誠的評論中,我們就可以看出元結在文學史上的地位和貢獻。
注:本文為渭南師院科研項目,編號為08YKF005。
參考文獻:
[1] 呂慧鵑等編:《中國歷代著名文學家評傳》(第二卷),山東教育出版社,1997年。
[2] (宋)歐陽修、宋祁:《新唐書》,中華書局,1975年。
[3] 童第德:《韓愈文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年。
[4] (清)董誥等編:《全唐文》(第四冊),中華書局,1983年。
作者簡介:蔡靜波,男,1957—,陜西華陰人,博士,教授,研究方向:唐宋文學,工作單位:渭南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