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歧路燈》才寫到第十二回,主人公譚紹聞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少年,其父譚孝移就在作者的安排下匆匆告別讀者、棄世而去,拋下他牽掛不已的孩子和家庭,并把教育、監護兒子的重擔留給了糊涂的妻子。但這樣的人物命運設計體現了作者的良苦用心。
關鍵詞:《歧路燈》 譚孝移 構思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歧路燈》共一百零八回,可主人公譚紹聞的父親,被作者奉為理學楷模、端方正直的譚孝移在小說第十二回就離開了人世,拋下他為之憂心忡忡的兒子和牽掛不已的家庭。作者這樣安排人物命運有何深意呢?
一 表面原因:構思需要——譚紹聞墮落的前提條件
譚紹聞誤入歧途,走向墮落,然后在忠仆、族兄、父執的規勸下幡然醒悟、浪子回頭,這是《歧路燈》的主要結構框架。而如果端方正直的譚孝移活在人世,就沒有出現這種結局的理由。
首先,有譚孝移在,侯冠玉就不可能在譚府西席繼續穩坐三年,他對譚紹聞進行的自殺式教育就可以及時被中止;其次,糊涂溺愛的王氏就不可能獨自執掌操持家務、教育孩子的大權;再次,譚紹聞也就不可能在碧草軒開賭場、招妓女、養戲班、藏污納垢、結交匪類、為所欲為。因此譚孝移早逝是全書構思的基礎,是情節發展的必然要求。為了使情節按照作者的計劃順利發展,所以作者“把一個端方正直之士,向那割愛處說了”。
為了加深讀者對這一構思的理解,作者在第十二回感嘆道:“若是孝移享壽耄耋,這端福兒聰明俊秀,將來自是象賢之裔。”似乎只要譚孝移活著,一切困難都將迎刃而解,譚紹聞就將順利成長,譚府的家聲、家風將一如既往。
譚孝移真的像作者所描繪的那么神奇嗎?假如他繼續活在人世,譚紹聞真的能實現父輩的期望、不會陷入泥坑么?答案是否定的。即使譚孝移“享壽耄耋”,譚紹聞也會深陷墮落的泥潭而無法自拔。作者對此也是清醒的。也就是說,所謂結構的需要只是作者虛晃了一槍,他讓正值壯年的譚孝移匆匆辭世其實另有原因,個中體現了作者內心的苦悶和憂思。
二 真實意圖——作者的良苦用心
1、避免讓“真理學”背上治家無能、教子無方的罵名
雖然作者把譚孝移視為理學楷模,甚至在他死后多年依然讓他那些精英朋友們緬懷不已,但用儒家修齊治平的理想來衡量,“賢良方正”的譚孝移其實徒有虛名。
首先他沒有“齊家”——管理家務的能力。
譚孝移的性格弱點是遇事猶豫不決、舉棋不定。這一弱點造成的最大失誤就是侯冠玉的執教碧草軒。
他在京候選時,已經知道兒子的先生婁潛齋要上京應試的消息。在為老朋友高興之余,也為兒子讀書的問題開始憂慮,但始終沒有打定主意,尤其沒有對聘請先生做出明確交待,從而給糊涂妻子王氏的“亂作為”提供了機會:“你姐夫不在家,凡事我就要作主哩。”侯冠玉因此被“一個隔行的經紀提起,一個抖能的婆娘舉薦”,來到碧草軒舉起了教鞭。
他返家后耳聞目睹塾師侯冠玉的種種劣跡,盡管家人閻楷和王中也都勸他下逐客令,但他擔心“壞了一城風氣”而沒有當機立斷把他趕走,讓這個“殺吾子”的劣師得以在家繼續執教達三年之久,從而給譚紹聞的成長埋下了巨大的隱患。如果譚孝移果斷把侯冠玉驅逐出碧草軒,另請高明之人,譚紹聞的成長歷程將是另一番景象。
其次,他沒有教育、“改造”妻子的能力。
《詩經》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譚孝移雖然堪稱妻子的榜樣,但問題是糊涂的妻子并不以他為榜樣,而他也無可奈何,只能聽之任之。
譚孝移在世時門無雜賓,往來的都是高雅之士,三姑六婆從不登門,但她卻結交神婆、女尼;譚孝移反對小學生逛廟會,嚴禁賭博,反對婦女看戲,王氏卻振振有詞地鼓動小孩子逛廟會,對女子看戲她也毫不在意;譚孝移主張選媳婦首看人品,她看重的卻是對方的家產,貪圖陪嫁豐厚;譚孝移請先生要的是老師的人品,她關心的只是費用,“供糧飯的我請,管飯的我不請”(第八回);譚孝移嚴格要求、管教孩子,她對兒子的溺愛、嬌慣卻是變本加厲;譚孝移一貫節儉,她卻喜歡講排場,愛面子。
糊涂顢頇、溺愛兒子的王氏和譚孝移共同生活幾十年,其毛病卻沒有絲毫改變。丈夫在世時,她還有所收斂;但丈夫死后,她的毛病完全暴露無遺,對譚紹聞的胡作非為放縱不管,甚至推波助瀾。不到幾年,譚紹聞就把一個殷實之家折騰到了破產的邊緣。我們可以說,沒有母親的溺愛放縱,譚紹聞在墮落的道路上不可能如此“一帆風順”,而這和譚孝移沒有“改造”妻子的能力有關。
再次,譚孝移教子無方。
嚴格說來,譚孝移對兒子的教育是不成功的,因為他沒有找到教育孩子的良方。所以,即使他和小說中那些精英朋友一樣長壽,也難以改變譚紹聞墮落的結局。
譚孝移對兒子一直是“嚴加看管”:兒子七歲了,“輕易不曾叫他上街”;他要出遠門,反復叮嚀妻子“好好叫端福在家,總之不可少離寸地,常在眼前。”(第一回)這種教育方法用婁潛齋的話來說是“把學生圈在屋里,每日講正心誠意的話頭,那資性魯鈍的,將來弄成個泥塑木雕;那資性聰明些的,將來出了書屋,丟了書本,把平日理學話放在東洋大海。”(第三回)這既是對譚孝移教育方法的含蓄否定,也是對譚紹聞未來的預示。婁先生的預言非常準確,幾年以后,譚紹聞果然把“平日理學話”丟得一干二凈,迅速墮落成一個吃喝嫖賭無所不為的敗家子。
盡管譚孝移在管理家務、“改造”妻子、教育孩子等方面都存在問題和不足,但這仍改變不了他的“理學名臣”身份。為了推卸譚孝移教子不當的責任,為了讓一個“真理學”全身而退,作者忍痛割愛,讓他早早退出教育兒子的舞臺,從而讓王氏獨自擔負起監護、教育兒子的重任,也給了庸師侯冠玉和惠養民“大顯身手”的機會。
從這個意義來講,譚孝移的早逝,也體現了作者內心的矛盾:“四書”“五經”是他理想的天梯,“真理學”是他教育子弟的法寶,但面對日漸嚴峻的社會現實,面對青少年迅速走向墮落,“天梯”和“法寶”已經失去了靈光,作者已是回天無力。作為一個理學家,作為一部“淑世書”,他自覺地負起了拯救青年、挽救下一代的責任,他必然把理學作為教育年輕人的靈丹妙藥;作為一個尊重客觀、主張寫實的作家,他又不可能對世風日下的社會、令人痛心疾首的環境視而不見;所以他只能犧牲譚孝移,以保全籠罩在和理學名臣頭頂上的光環。所以對譚孝移的處理方式也反映了作者美好理想與殘酷現實的激烈沖突。
2、是作者教育觀、自身教子經歷和教訓在小說中的曲折反映
譚孝移的教育觀是叫學生讀“四書”“五經”,用理學的“存天理,滅人欲”嚴格要求學生,所以他反對少年逛廟會,批評女子看戲。第三回他說過:“我在會上,從來沒見有一個正經讀書的人,也沒見正經有家教子弟在會上;不過是那些游手博徒,屠戶酒鬼,并一班不肖子弟,在會上胡轟。”
李綠園的教育觀在他的《家訓諄言》中有清晰的表達:“勿趕會。鄉村寺廟中,演戲一棚,便有許多酒肆搏場,無賴不根之徒,嬉嬉然附腥逐臭而往。爾輩試看,內中有個有品行、有學問人否?”
譚孝移嚴禁賭博,所以他家里不僅沒有賭具,連象棋這樣高雅的娛樂也在禁止之列。李綠園對賭博更是深惡痛絕:“近來浮浪子弟,添出幾種怪異,如養鷹、供戲、斗鵪鶉、聚呼盧(聚賭)等是。我生之初,不過見無賴之徒為之,今則俊麗后生,潔凈書房,有此直為恒事。”
可以說,作者李綠園和小說中譚孝移的觀點是一脈相承的;也可以說,譚孝移的教育觀就是作者教育觀的再現。而李綠園的教育觀源于他對自身經歷和教訓的總結。
據綠園后裔傳記載,李綠園中年時留意功名,對長子李
疏于管教, “無寸進,責以料理家務。 性恣肆,因鄉鄰口角,放縱家人用生石灰磁瞎了對方的眼睛。事經官府,論徒抵罪,充了軍”。李 傷人被判充軍,李綠園一輩子為他傷透了心。親生兒子因教育不力成了罪犯被充軍的慘痛教訓,不能不引起李綠園對青少年教育問題的警醒與深思。
與李 相反,李綠園引以為驕傲和自豪的是次子李蘧,在某種程度上他圓了父親的功名夢。他為官廉潔,“政聲遠播,耀顯三代之封贈”(道光《寶豐縣志·選舉志》)。李綠園將自己教育兒子的經驗教訓,通過集墮落青年與回頭浪子于一身的譚紹聞形象含蓄地表達出來了:墮落的譚紹聞正是李 人生歷程的寫照;而譚紹聞的浪子回頭,可以視為李蘧的化身;而譚孝移的早逝,正是作者對自己為李 悲劇承擔責任的巧妙寫照,也可以視為他對自己的深刻反思和嚴格解剖。
總之,小說設計譚孝移的英年早逝,不是因為結構的需要,而是作者內心矛盾的產物,也是作者自身教子成功與失敗經歷的曲折反映。它是作者深思熟慮的結果,可謂用心良苦。
參考文獻:
[1] 杜貴晨:《李綠園與〈歧路燈〉》,遼寧教育出版社,1992年。
[2] 李延年:《〈歧路燈〉研究》,中州古籍出版社,2002年。
[3] 欒星:《歧路燈研究資料》,中州書畫社,1982年。
作者簡介:劉建華,男,1963—,湖南雙峰縣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明清小說研究,工作單位:湘南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