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春秋繁露》看漢代儒家思想的神化

摘要 儒學在漢代走向神化，既是當時時代背景所要求和統(tǒng)治者的需求，又是自身發(fā)展歷程所必須做出的權變。在整個儒家思想發(fā)展史上也是具有決定意義性的轉折點。

關鍵詞:天人合一 天人感應 君權天授 屈君而申天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儒學在漢代走向神化，既是當時時代背景所要求，也是統(tǒng)治者的需求，又是自身發(fā)展歷程所必須做出的權變。西漢初期，統(tǒng)治者推行刑名黃老之術，對當時生產發(fā)展，經(jīng)濟恢復，民心安定，統(tǒng)治地位的穩(wěn)固起到很好的作用，但是對于一個地域遼闊、思想復雜而又充滿矛盾的龐大帝國來說，顯然是不夠的。所以從西漢建立開始，就有許多儒生為把儒家地位提高到官方意識形態(tài)而不斷努力。

例如叔孫通制訂朝儀，使劉邦感受到了作為君主的威儀和貴盛，認識到儒學作為君主專制維護工具的重要性，從而擴大了儒學在漢初的影響。同時，在神秘主義盛行的秦漢社會環(huán)境中，面對“可憐半夜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的統(tǒng)治者，儒家要從百家思想中“鯉魚躍龍門”成為官方指導思想，就必須“神化”以順應時代潮流。

漢武帝時，董仲舒以儒學為主體和內核，雜糅各家思想，以陰陽五行學為原理建立起具有神學色彩的新儒學體系，用“天人合一”、“天人感應”、“君權天授”等觀點，將君主統(tǒng)治投向到天道上，“天不變，道亦不變”，為帝王的統(tǒng)治提供了理論根據(jù)，把孔孟的原典儒學改變?yōu)樯駥W儒學。

“天人合一”的思想早已有之。《莊子·達生篇》所言“天地，萬物之父母也”就已經(jīng)包含了天地創(chuàng)造世間萬物的思想，董仲舒繼承并發(fā)展了這一思想，明確提出人乃天所生。“父者，子之天也;天者，父之天也。無天而生，未之有也，天者萬物之祖，萬物非天不生。”天按自己的原本塑造人，所以人即是“天”的化身，“人之人本于天，天亦人之曾祖父也。此人之所以乃上類天也。人之形體，化天數(shù)而成;人之血氣，化天志而仁;人之德行，化天理而義。人之好惡，化天之暖清;人之喜怒，化天之寒暑;人之受命，化天之四時”。

董仲舒不但闡明天、人親近的“血緣關系”，還指出天、人在深層次上融合，這是有名分主次、倫理尊卑、等級高低的融合，所謂“陰者陽之合，妻者夫之合，子者父之合，臣者君之合。物莫無合，而合各有陰陽”。而且從陰陽運動的辨證關系上來論證剛柔相濟的必要性和合理性:“君臣、父子、夫婦之義，皆取諸陰陽之道。君為陽，臣為陰;父為陽，子為陰;夫為陽，妻為陰。”《白虎通·綱紀篇》:“一陰一陽謂之道，陽得陰而成，陰得陽而序。”所以天與人、君與臣、父與子、夫與妻都跟陽與陰的關系一樣，他們相輔相成，構成一個陽系占支配地位，尊卑分明的融合體。

“天人感應”也并非董仲舒所創(chuàng)，《墨子·天志》:“天子為善，天能賞之，天子為暴，天能罰之。”《呂氏春秋·應同篇》:“凡帝王之將興也，天必先見祥乎下民。”而他通過陰陽五行學說解《春秋》，詳細具體地考察其中與天災人事的聯(lián)系，建立起他的“天人感應”學說:“美事召美類，惡事召惡類，類之相應而起也。如馬鳴則馬應之，牛鳴則牛應之。帝王之將興也，其美祥亦先見;其將亡也，妖孽亦先見。”

因為天是宇宙間的最高主宰，天有著絕對權威，人為天所造，人副天數(shù)，天人合一，所以天會以符瑞來鼓勵，以異災來譴告、鞭策帝王的行為，“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但是認識天意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天地神明之心，與人事成敗之真，固莫之能見也，唯圣人能見之”。

一般是通過兩個途徑:一是“察物以知天”，即觀察自然、人類的各種跡象去了解天的旨意，“君子察物之異以求天意，大可見矣”;二是“察身以知天”，即通過內省直接按人的心志來知天。“道莫明省身之天，如天出之也。”正確認識了天意，就使得賢臣有機會利用災祥天變，來規(guī)勸君主應法天之德行，趨善避惡，實行仁政。這在君主專制時期無疑具有制約皇權的作用，有利于政治制約和平衡。

《春秋繁露》的“君權天授”思想是把君權建筑在天恩眷顧基礎上，君權乃天所授。人君受命于天，奉天命進行統(tǒng)治，代表天的意志治理人世，一切臣民都應絕對服從君主，從而使君主的權威絕對神圣化。“人之得天得眾者，莫如受命之天子。下至公、侯、伯、子、男，海內之心懸于天子，疆內之民統(tǒng)于諸侯。”“受命之君，天意之所予也。故號為天子者，宜視天如父，事天以孝道也。”

董仲舒還認為:“古之造文者，三畫而連其中，謂之王。三畫者，天地與人也，而連其中者，通其道也。取天地與人之中以為貫而參通之，非王者孰能當是?”王成為溝通天、地、人三者的中心，也成為人間的最高統(tǒng)治者，這有利于維護皇權，構建“大一統(tǒng)”的政治局面。

鄒衍的五行相代是把夏、商、周、秦、漢皆用武力“逆取”天下的事實，演繹成一個五行相生相克的自然過程，認為木克土、金克木、火克金、水克火、土克水，歷史的發(fā)展就是土、木、金、火、水五德終而復始的循環(huán)過程。董仲舒在新的形勢下，進一步發(fā)展和豐富了這一學說，演化成“三統(tǒng)”說。他認為，一年十二個月中，只有三個月份可以作為歲首，子月、丑月、寅月，新王朝建立后，要重新規(guī)定這三個月中的一個月為歲首，這就是“改正朔”。“建寅”是“正黑統(tǒng)”，“建丑”是“正白統(tǒng)”，“建子”是“正赤統(tǒng)”。這就是董仲舒所說的“三統(tǒng)”(亦名“三正”)。

“所以明乎天統(tǒng)之義也。其謂統(tǒng)三正者，曰:正者，正也。統(tǒng)致其氣，萬物皆應而正，統(tǒng)正。其余皆正，凡歲之要，在正月也。”當新王朝改立了正月，就標志它繼承了黑、白、赤三者之一的天統(tǒng)，人民才會順從統(tǒng)治。“今所謂新王必改制者，非改其道，非變其理……故必徙居處，更稱號，改正朔，易服色者，無他焉，不敢不順天志而明自顯也。”所以他的“改制”的內容不過是表面層次的，而那些體現(xiàn)天命、天意的“道”是不能改變的。

漢代儒家思想的神化，是與君主大一統(tǒng)政治和文化相適應的，高度集中的君主集權，要求高度統(tǒng)一的意識形態(tài)，新儒學思想地位的確立，既有利于遏制對君權挑戰(zhàn)的任何異端思想的萌芽，也有利于引導臣民深信不疑地服從帝王的統(tǒng)治。儒家思想神化的真正作用在于對人的內心意識的規(guī)范與控制，比如天人合一、天人感應、君權天授、尊君敬長、內圣外王……這些思想對君王而言，能極其有效地穩(wěn)固其統(tǒng)治地位;對一般人而言，使他們充滿了對圣人、圣道的美化與對圣世追求的崇高感情和美好幻想，也激起人們順應天命，自覺認同君尊臣卑的政治秩序。

可以說，漢代儒家通過天人合一、天人感應、君權天授等一系列理論，竭力為君權的合理性做出證明，樹立君主的絕對權威。當然儒家也依靠君權的扶持而走上正統(tǒng)地位，這是一個互惠互利的過程。儒家同時又通過天人感應論，假上天之威，對帝王言行提出要求，帝王不能胡作非為，必須按上天的旨意來行事，“屈民而申君，屈君而申天”。

在皇權具有絕對權威、沒有什么可以與皇權抗衡的時代，恰恰是董仲舒的天人感應論，這種“神學蒙昧主義”在制約著皇權，使君王不敢為所欲為。這是把人鑲整個天的構造中，在強調人君不可動搖的地位的同時，這實際也在人為制造著精神上的不平等，也肩負著不可逃避的重大責任。而“天意”的解釋權則牢牢被儒生抓在手中，這樣就實現(xiàn)了儒家對君權的限制和控制。

儒家與權力的結盟，使得儒家對整個社會的影響力和吸引力大大增強，“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使儒家思想成為國家正統(tǒng)的指導思想。儒者積極入仕，也形成以后中國最主要一個的牽制和平衡君權的政治勢力。

簡言之，“三年不窺園”、學識淵博、人稱“漢代孔子”的董仲舒，作為第一流的政治家，絕對不會為了神化而神化君權這么簡單，他是要達到君主至高無上而又無為，臣子位卑而又積極有為的政治格局。在那個尚刑暴戾的專制時代，這無疑是最理想的。而這在整個儒家思想發(fā)展史上，也是具有決定性意義的轉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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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侯小東，男，1982—，四川閬中人，四川大學文新學院在讀碩士，研究方向:文藝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