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竹文化是中國古典文化的一個重要內容,這與其具有的特殊的文化品位緊密相關。本文從竹文化“發端流傳”、“與文人關系”、“文化意蘊”、“文化建構”四個方面進行探討,試圖挖掘竹在中國古典文化中的多重內涵。
關鍵詞:竹文化 發端流傳 文人化 文化意蘊 文化建構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竹以其特有的風格品位,成為文人情感關照的對象,也是文人審美價值的一個集中體現,給予了中華民族集體無意識銘刻的印記,深刻而富有暗示性,李約瑟博士曾經稱東亞文明是“竹子文明”。
竹成為一種文化的載體與文人的喜竹風習是分不開的,而文人喜竹風氣又與竹的品位風格緊密相連。西晉初年,以“竹林七賢”為代表的放浪形骸、避世高蹈之士,真正地將不屈節流俗的真姿亮節賦予竹,后世也就有人遂以竹林之游為隱士代稱。東晉后,竹文化更隨著文人南下而彌漫江表。《世說新語·任誕》載名士王徽之暫寄人宅,便令種竹,稱“何可一日無此君!”《世說新語·簡傲》還說他過吳中某士大夫家,主人知他將至,便灑掃相迎,誰想他直接到竹下,諷哮良久。失望的主人還期待他相晤,可他竟要離去,主人只好令左右閉門,他這才留下來,盡歡而去。
這兩段記載幾乎全為《晉書》本傳轉錄,是當時文人與竹的關系極致化了的一個縮影。臺灣學者亦稱:“竹為道教信仰中,被特別喜愛的植物,奉道者常喜歡這種竹,或選擇竹作為修煉的處所,大概華林修竹也是嘯的住地。”在南朝的地主莊園中,竹成了不可或缺的既實用又愉情冶性的必需佳品,士大夫人格在竹文化的熏陶下益愈形成。六朝文人凡有高情雅興者幾乎都與竹結下了難解之緣。此與世風崇尚人格青美、社會隱逸氛圍濃郁有關。
東晉戴逵《閑游賦》謂山林之客“寄心松竹”,孫綽《蘭亭詩》言“鶯語吟修竹”,王羲之《答許詢詩》中也稱在“寄暢山水陰”時“歷落松竹松”。頗有文人情趣的梁武帝也對竹高看一眼,《陳書·沈眾傳》載,沈約的孫子沈眾曾與謝景同時召見于文德殿,帝令眾為《竹賦》,賦成,奏,帝善之,手敕答曰:“卿文體翩翩,可謂無忝爾祖。”而晉戴凱之還特意做了號稱世界上最早的植物專譜的《竹譜》。《南史·袁粲傳》載其負才尚氣,愛好虛遠,“獨步園林,詩酒有適。……嘯詠自得,主人出,語笑款然”。《北史·文苑傳》載明克讓曾為朱異所命,詠堂邊修竹,攬筆輒成,卒章曰“非君多愛賞,誰貴此貞心”,亦以竹比人,足見竹之蒙尊見賞的程度。《北史·魏收傳》也載其“除帝兄子廣平王贊開府從事中郎,收不敢辭,乃為《庭竹賦》,以致己意”。賦竹之作叢至并起。像前文提到謝眺的兩首詩,前詩借頌竹不畏嚴寒、忠貞蔭池之性,表現詩人堅貞不屈、忠心不二的情操。
唐代文人對于竹更是青睞有加,詠竹則賦予竹以更廣泛的人格意義。陳子昂《修竹篇》還在與六朝詠竹相類似,岑參《范公叢竹歌》則對友人種竹,賞竹及竹的成長過程的描寫,溶注了竹映襯下的主人人格節操的稱頌:“守節偏凌御史霜,虛心原比郎官筆。”超出了人格對應的單一化。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載唐玄宗高論:太液池岸有竹十叢,牙 未嘗相離,密密如栽也。帝因與諸王閑步于竹間,帝謂諸王曰:“人世父子兄弟,尚有離心離異,此竹宗本不相疏,人有小不貳心生離間之意,睹此可以為鑒。”諸王皆唯唯,帝呼為“竹義”。
因而竹由此煥發了群體倫理象征的蘊涵,元結《丐論》明確為“里無君子,則與松竹為友”;杜甫的《苦竹》:“清晨止亭下,獨愛此幽篁。”作者在此把詩中苦竹視為地位卑微而清高堅定者的形象加以歌頌,表層看是贊竹、愛竹,深層看則在頌人、自賞,竹與人、苦竹之性與寒士之情融為一體,契合無垠。白居易《養竹記》亦總結道:“竹似賢,何哉?竹本固,固以樹德,君子見其本,則思善建不拔者。竹性直,直以立身;君子則見其性,則思中立不倚者。竹心空,空以體道;君子見其心,則思應用虛受者。竹節貞,貞以立志;君子見其節,則思砥礪名行,夷險一致者。夫如是,故君子人多樹之為庭實焉。”孟郊《嬋娟篇》將花、竹、妓、月并列為“四嬋娟”;劉巖夫《植竹記》賦予竹“剛”、“忠”“義”、“謙”、“賢”、“德”諸多品格。
韋莊的《新栽竹》:“寂寞階前見此君,繞欄吟罷卻沾巾。異鄉流露誰相識,唯有從篁似主人。”詩人流落他鄉,漂泊寂寞之情涌上心頭,無處覓知音,無法遣哀愁,無人訴衷情,只有那常見常伴的竹篁,仿佛是舊時故人,似解得詩人黍離之悲,能消除詩人心中塊壘。竹與詩人親密無間,竹完全被情感化、主體化了。正如張九齡在《答陳拾遺贈竹簪》中所說:“與君尚此志,因物復知心。”人情與物理得以融合與統一。這就使竹文化達到了空前的高度。
竹意象多層文化意蘊,是文人雅文化不斷傳播與增飾的結果,其最突出的文化意蘊是表示文人那偉岸高拔、清尚不變的氣節和儀態風范。《左傳·成公十五年》引古書言:“圣達節,次守節,下失節。”漢制太守赴郡剖竹為二:一留中央,一給郡守,“節”成為臣下忠于職守的符號象征。《說文解字·竹部》留下了觀念根深的印記:“節,竹約也”,意謂竹節之處有規范約束,因而“節”隨著士之主體意識增強,引申為名節、氣節、志節等多種的內涵。陸機《演連珠》詠“烈士赴節于當年”,“窮愈達,故凌宵之節歷”,“漂 之威,不能降西山之節”;謝靈運《過寧始墅》詠“剖竹守滄海”,鮑照《擬古八首》言“漢虜方未和,邊城屢翻復。留我一白羽,將以分符竹”;至元稹《新竹》則詠“惟有團團節,堅貞大小同”。
《說文解字·竹部》稱“竹,冬生草也”,看出了竹在萬木蕭索時傲寒而立的風采。于是下層文人要以竹之情上自慰,居官朝隱乃至充隱者,也要以竹標榜甘于清淡。官至相位的張九齡《和黃們盧侍御詠竹》即有“高節人相重,虛心世所知”。這開啟了竹文化的多層意蘊。
1、以“竹”表示對官場的厭惡,對歸隱生活的憧憬及對故鄉的向往。《永嘉郡記》有載,樂城張某,隱居頤志,家有苦竹數千頃,在竹中為屋,常居其中。王右軍聞而造之,他逃避竹中不與相見,一郡號為“竹中高士”,此為竹文化積淀影響,又擴散了自竹林七賢而來隱逸文化在竹上的印記。曾為皎然《詩式》卷二譽為高標的左思《招隱詩》有句“峭 青蔥間,竹柏得其真”;而杜牧的《栽竹》亦言擺脫俗累“蕭騷寒雨夜,敲 晚風時。故國何年到?塵冠(官位)掛一枝”,深刻反映了作者的心態。
2、以“竹”標明典雅孤傲的神韻雅致與品格情趣。唐司空圖《二十四詩品》特以“坐中修士,左右修竹”來闡明“典雅”的風格意境。大詩人杜甫《佳人》寫“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亦以“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作結。當然,這種孤高自傲典雅風致已不只是文學作品中的審美追求,已同上述第一點聯系起來,成為文人人生追求的高標。竹林七賢的竹林之游倡揚此風,李白等人的“竹溪六逸”也隨形附上。
3、以“竹”來渲染幽僻凄清的環境氛圍,與上相聯系,旨在說明主體人內心的淡泊與個性的清高。《九歌·山鬼》就有“余處幽篁(竹林)終不見天”,自此“清”、“涼”、“冷”等常與人感觸神經相連的字眼常與竹伴隨,如王維的名句《竹里館》:“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柳宗元的《小石潭記》中的“隔篁竹,聞水聲……”也有此意蘊。
4、以“竹”含蓄地表達相思懷遠、執著柔韌的男女情腸。劉禹錫詩《瀟湘神二首》曰:“斑竹枝,斑竹枝,淚痕點點寄相思。楚客欲聽瑤琴怨,瀟湘深夜月明時。”愛情追求與人在世間幾乎一切美好的理想追求有著內在相通性,而女性愛情與男性文人仕途失意,見棄于世又極為相通,因而極大地豐富了竹文化的多層意蘊。
竹文化與文人的關系是與竹文化的人格意義分不開的,正是由于竹所具有的一些特殊的品質,才使竹與文人有著密切的關系,從而使竹文化打上了中國古典文化特有的印記。
竹文化的審美文化效應,不僅得力于其意蘊的豐富性,還在于其反應內容的多層次上,這就多方位地建構了中國文人的審美情趣。
竹與音樂關系相當密切。許多傳統的樂器如笛、蕭、笙等均為竹制。甲骨文“龠”,即竹制樂器,據說是排蕭的前身。《世本·制作篇》載:“女媧作笙簧,笙,生也,象物貫地而生。”其暗示著類似乎竹那樣種族繁衍。殷周時代已有竹制樂器如竽、筑、篪、籟、笛、箏等等。人所共知的《詩經·小雅·何人斯》有:“佰氏吹熏,伸氏吹篪。”《毛傳》:“土曰熏,竹曰篪。”孔疏引郭璞言曰:“篪,以竹為之,長尺四寸,圍三寸,一孔上出,經三分,橫吹之……”《楚辭·九歌·東君》有“鳴兮吹竽”,王逸注:“一作篪。”洪興祖引《而雅》補注亦頗類似前文郭璞語。
近年有論者據出土的七孔竹笛,認為宋玉《笛賦》是真實的,而宋玉之作當直啟東漢馬融的《長笛賦》。兩篇作品均描繪竹的產于高山絕巖,奇條異干,氣勢不凡;所制笛音自然精妙合律,這必然性來自于某些神秘力量。沈約《宋玉?律歷上》載:“黃帝使伶倫自大夏之西,阮于之間,取竹之山解谷生,其竅厚均者,斷兩節間而吹之,以為黃、鐘之宮,制十二管,以聽鳳鳴,以定律呂。”此幾乎全是抄自《漢書·律歷志》,而《呂氏春秋·古樂》,《史記》、《說苑·修文》、《風俗通義·音樂》等也早有類似說,見出古人對比傳說的信奉。古代樂師對何種竹制何種樂器甚為考慮,而在講求樂器材料質地品級過程中,也鍛煉出極高的鑒賞能力。
因竹的物理屬性而選材擇用,這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古稱音樂為“絲竹”,劉禹錫《陋室銘》中就有“無絲竹之亂耳”之句。唐代還稱奏樂者(吹竹制樂器的樂)為“竹人”。《舊唐書·音樂志》載“工人坐堂上,竹人立堂下”就是一個例子。今人談《竹枝詞》起源,何以命名“竹枝”?最初的情形不得而知。李白《宮中行樂詞》有“笛奏龍吟水”之句,是否與詞牌《水龍吟》有關呢?竹的特有音樂性豐富了竹文化的意蘊,竹作為畫被人描繪就是唐以后的事了,畫竹也是中華文化得意繁榮的表現吧!
竹的飲食文化也流傳久遠,食筍之風久盛不衰。先秦兩漢時期是食筍之風的發軔期,這主要是當時自然條件的惡劣,竹作為一種自然資源便很容易被開發利用,到西周時竹筍不僅成為勞動人民的菜食,還進入了王公貴族的飲食領域。《詩經·大雅·韓奕》描述顯父為韓侯餞行時就有竹筍的描寫:“其蔌維何?維筍及蒲。”可見,當時竹筍已躋身王侯宴席,這絕非偶然,而是竹筍自身就具有的先天條件。
魏晉南北朝時期就更加普通,梁代吳均《山中雜詩》充分表露:“綠竹可充食。”這不正是食筍之風的一個標志嗎?唐宋以后竹筍成為中國餐飲文化的一個重要構成部分。筷子在古代叫箸,最早的筷子是竹木筷,在中國有悠久的歷史。《禮記》中曾說:“飯黍無以箸。”可見至少在殷商時代,已經開始使用筷子,這已成為中國人的飲食習俗的一大特點,是中式餐飲區別于西式餐飲的一個重要標志。
除了筷子之外,古時候很多盛放食物的器物也是用竹子制成的,至今仍有數量不小的人群使用竹制器皿盛放食物。筷子和竹制器皿跟隨中式餐飲一同走向世界,傳播著中國的文化。
很長一個時期之內,作為古代文化傳承載體的竹簡,亦與竹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至今仍有一些文人學者的書房好用竹窗簾,以顯斯文之氣,甚至有的書籍仿古代竹簡的形式出版竹制書籍。這些都是竹子在中國古代文化傳承過程遺留留下來的痕跡,有的已經成為中國古代文化的象征。
竹作為中國文學家所反復吟詠的一個對象,寄寓著中華民族傳統的審美情趣、審美理想與審美觀念,而且象征著中華民族的人格評價、人格理想與人格目標,成為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一個極為重要的文化意象。竹以其特有的意蘊包容性,涵蓋著中國古代傳統人格的整個結構,象征著特有的深層文化意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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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童慶炳:《文學理論教程》,高教出版社,1997年版。
[3] 謝靈運:《山居賦》。
[4] 《續定命錄》,《太平廣記》。
[5] 馬融:《長笛賦》,《文選卷》。
作者簡介:韋蝶青,女,1974—,廣西柳州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高職大學語文教學,工作單位:柳州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