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南朝江總歷經梁、陳、隋三朝,稱為一代文學辭宗,同時,其人其文卻頗受爭議。縱觀江總的人生軌跡,其身上熔鑄了多種矛盾,而這一切矛盾的根源是:江總與陳代士人遭遇生命挫折而產生的“喪失”情結。本文以江總思想為突破口,通過解讀他的生命軌跡,來進一步詮釋陳代文人的心路歷程。
關鍵詞:江總 陳代文人 喪失情結 思想考察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江總(519—594),字總持,一生歷經梁、陳、隋三朝,稱為一代文學辭宗,同時,有關其人其文卻頗受爭議。中國文學批評歷來人品、文品并重,西方文論家布封也曾提出“風格即人”的命題,江總之所以長期得不到評論家的關注,且為數不多的評論還包含諸如“敗國奸回”及“春秋惡佞人”的不滿之言,究其根本是其與儒家的立身處世互相 格。
縱觀江總的人生軌跡,存在太多的不可思議及“二律背反”,身居高位卻不持政務,既為狎客又信奉佛教,其身上熔鑄了多種矛盾。而這一切矛盾的根源便是:江總與陳代士人遭遇生命挫折而產生的“喪失”情結。本文以江總思想為突破口,通過解讀他的生命軌跡,來進一步詮釋陳代文人的心路歷程。
一
據《江總傳》載,江總居官不持政務,與后主、陳暄、孔范等十余人終日游宴后庭,飲酒賦詩,當時謂之“狎客”。江總和陳后主等一批文人創作了大量的側艷詩,被稱為宮體詩的最后一批詩人。宮體詩中存在大量的花、歌、樂、酒等意象,如陳后主《玉樹后庭花》被批評者認為是末世衰敗的詩讖。有學者認為,殘花的意象是“一個喚起人時間記憶的象征物……展現了人與時間的極度緊張關系”。這些側艷詩中流露了強烈的時間意識。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時間意識對應著生命中的挫折遭遇和因之而來的焦灼不安等負面情緒,西方學者常用“喪失”一詞指稱之。我們可以借此來指稱江總及陳代文人政治理想,及濟世情懷無法實現而產生的“喪失”情結。
經過侯景之亂和江陵之禍,兩次巨大動亂而建立起來的陳朝,版圖銳減,國力日蹙。侯景之亂毀掉梁代五十五年基業的同時,也給陳人帶來了一場惡夢,這是導致陳人產生“喪失”情結的關鍵。
戰亂后的陳朝,疆域迫蹙。“逮于陳氏,土宇彌蹙,西亡蜀漢,北喪淮、肥,威力所加,不出荊、揚之域。”
宋代李燾分析當時的南北戰略形勢后認為:“南北之際,宋梁為強,齊陳為弱,梁固強矣,而宋最強,齊固弱矣,而陳尤弱……及后梁國于襄陽,又遷于江陵,則扼吾之吭,折吾之脊,不得高枕而臥矣。此陳之所以尤為弱也。”朱大渭先生則認為:“陳朝主要靠江南和嶺南經濟區支持,所以國力最弱。”
被損元氣,“梁末國土已蹙,揚子江北部都已喪失。梁的失敗,也就是南朝的失敗。陳亡不過是一個時間上的問題。”
江陵亡后,梁朝官員悉數入關,而欲為故君守節者竟一無所聞,即可知吳、趙之語不虛。陳代在隋軍攻入后,官員也依例入隋。在這樣一種社會風氣下,身仕異朝在當時也就并不能算失節行為了。易代之際,大多士人既未如伯夷、叔齊那樣上山“不食周粟”;亦未效箕子遠走他國,以示“不奉二主”;甚至連“二儒”那樣諫言新朝如何“百年積德”的舉動也沒有。
梁朝的滅亡,與江總及陳人來說是一場致命的打擊。江總由梁入陳,其人生已注定是一場悲劇。陳朝的建立,是整個南朝走向滅亡前的回光返照,在江總及其他士人心中留下的不是慰安,而唯有恐怖與不安,即“喪失”情結。因為短暫的生命足以導致整個人生價值的空虛,因之造就了一批“空心人”。
二
一般而言,個體生命在遭遇“喪失”情結時往往會有兩種決擇:其一,在喪失情境中越走越遠,難以自拔,走上“哀莫大于心死”的不歸路,“在同社會環境以及物質環境的交往之中,個體會遭受到挫折、失敗、屈辱,甚至是人身攻擊等情境,某種經歷也許就會毀損個體的自我價值觀,甚至人生之目的”。其二,設法尋求排遣渠道,進行自我修整,在新的起點上創建心理平衡,“事實上,弗洛伊德在其后期著作中認為人的自我的一個基本傾向,就是調和、綜合和統一困擾著個人存在的種種矛盾沖突和二元對立”。
江總和陳代文人選擇了第二種,他們的消解“喪失”情結的方式之一:沉溺酒色,及時行樂。
為了證實自己的真實存在,陳朝文人更執著于生命,執著于色、身體等看得見、摸得著,切切實實的物質。他們想借助及時行樂的方式,緊緊抱住短暫的人生,使自己的感官、情欲得到最大的滿足。“(后主)常使張貴妃、孔貴妃等八人夾坐,江總、孔范等十人預宴,號曰‘狎客’。先令八婦人襞彩箋,制五言詩,十客一時繼和,遲則罰酒。君臣酣飲,從夕達旦,以此為常。”梁、陳以來出現大量側艷詩、宮體詩,就是當時真實的生活寫照。
然而,即使如此,江總與陳朝文人的心靈卻依舊漂浮在半空,找不到歸宿。心靈懸浮于價值真空中,用海德格爾的話來說,即生命“嵌入虛無”。于是,他們轉而寄情佛教,蟄居寺廟,為心靈尋找暫時的安寧棲息地。因此,在江總及陳朝文人身上,出現了耽玄佞佛與縱情聲色同時存在的矛盾現象,這便是他們消釋“喪失”情結的方式之二:浸淫玄學和佛學。
南北朝時,儒學更加消沉寂寞,無論在人生倫理或是藝術思潮上,都失去了指導的力量。與此同時,佛教尤其興盛,道家思想也相輔并行。湯用彤先生認為:“南朝重清談雅論,剖析玄微,賓主往復,娛心悅耳。其在梁代,積習滋盛……當時朝野以清談為樂事……至于陳世,玄風亦甚。”
在玄風依然滋盛的陳代,江總受容了環境的熏染。對于陳朝事實上的國家殘破,山河分崩,士大夫無論如何通達夷泰,也難擺脫精神上的困擾和失落。而玄學以其崇尚虛無的本質特征,正好給士大夫們提供了一味精神解脫的良藥,以及實現心理平衡的支撐點。然而,玄學在鼓勵文士追求高曠放達閑適精神境界的同時,也使他們與現實生活發生了疏離。為獲得個人的閑適而遺落世事,不嬰俗務,導致了文人整個社會責任感的減弱,歷史使命感的喪失。他們缺乏追求“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的崇高感,缺乏“用之邦國”,“用之鄉人”,“移風易俗”的使命感,缺乏“發乎情,止乎禮義”的道德感。
江總身居高位,卻又不持政務,社會責任感淡漠,這與玄風的熏染不無關系。
江總既歸心佛教,理當遵循佛教清規戒律,卻又與后主游宴后庭,與陳暄,孔范號為“狎客”。既是佛教徒,又為狎客,兩種截然對立的角色,何以如此矛盾地融合在江總及陳代文人身上?
普惠認為,南朝時期縱情聲色的文化現象,與佛教之間反而有著淵源關系,通過考察天竺生殖文化及佛教典籍中的艷事,他認為,造成梁代帝王一方面崇信佛教,持戒謹嚴,維護倫理綱常,一方面又對充滿輕艷,綺麗,妖冶的文學創作不予制止,反而親自實踐,大加倡導的原因,除了梁代諸帝認為文風之輕艷、綺麗、妖冶對社稷江山無足輕重外,“還在于來自佛教中的某些性文化,本土南方的女神文化與士庶新貴們不斷追求新的審美趣味,這三方面的相互滲透,長期潛浸在人們的思想觀念和行為方式之中,梁代諸帝王也未能幸免”。
因此,“梁代的崇佛宮體作家雖香艷氣非常濃厚,但其艷情作品往往注重欲色異相的結果,而且他們于社會,頗思進取;而陳代宮體作家,江總、陳后主等,雖也崇尚佛教,但其作品更多地是發泄個人內心深處未被滿足的情結,那種欲色異相的目的很少考慮,而且他們于社會,不思進取,只圖享受,其情調十分頹廢”。
江總及陳后主、陳暄、姚察、傅 等陳代士人都有佞佛傾向。除了上述的原因外,最根本的與當時佛教世俗化趨向有關。東晉以來,佛學與儒學、玄理相結合,更易為士大夫接受,佛教已變得相當世俗化。齊梁以來,士大夫深受《涅 》學說影響。《涅 》說宣揚佛性,鼓吹眾生皆有佛性,眾生皆能成佛,且強調頓悟成佛。既然信佛與世俗的享受沒有太多的矛盾,對于滾滾紅塵還曾貪戀之人,于佛教自然就趨之若鶩了。
江總和陳代一批文人,在那個國運日蹙的時代,面對著大廈將傾的現實背轉身去,放棄了匹夫之責,于時代環境雖有著不得已的苦衷,但就儒者“濟天下”之使命而言,其軟弱、頹唐甚至尸位素餐的一面到底難逃后人的微詞以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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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鐘翠紅,女,1972—,浙江衢州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先秦兩漢魏晉南北朝文學,工作單位:南京人口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