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清代前期大批問世的才子佳人小說,其基本的創作傾向是以理制情,作品的創作意圖、人物形象、情節結構模式上,都表現了以儒家的倫理道德和禮法規范來約束人的情感和情欲。才子佳人小說以理制情創作傾向的形成,其中一個重要原因,與清代前期實學思潮的影響密切相關。
關鍵詞:才子佳人小說 以理制情 創作傾向 實學思潮
中圖文分類號:I206.2 文獻標示碼:A
一 以儒家倫理道德規范世風人心的創作意圖
才子佳人小說以“理”制“情”的創作傾向,首先表現在以儒家倫理道德規范世風人心的創作意圖。其創作意圖是建立在對宋元以來,尤其是晚明文學作品情欲橫流描寫的反思基礎上的。《巧聯珠·序》指斥晚明文學作品的情欲描寫,有違儒家的倫理道德:“近今詞說,宣穢導淫,得罪名教。”蠡庵《女開科傳引》則認為,文學作品的情欲描寫,對于世道人心具有嚴重危害:“若夫以妖艷之書,啟天下淫男子逸蕩之心,則妄語之誡,舌戰之禍,固生平自矢不為矣。”《女才子書》卷二中亦云:“自世道式微,而競以淫風相煽,桑濮訂歡,桃李互答,甚而有以紅葉為美事,西廂為佳話者矣!故世之論者,僅以云鬢花容當美人之目,而但取其色,不較其行。殊不知美人云者,以其有幽閑貞靜之德,而不獨在乎螓首蛾眉。”
在上述反思的基礎上,才子佳人小說作者,大多明確表示了以儒家倫理道德觀念規范小說所描寫的情,也即戒除情欲描寫,有裨世道人心。如《醒風流》作者宣稱其小說的創作目的,意在使“逞風流者”“正心”,就是用儒家的倫理道德規范人的情感:“是編也,當作正心論讀。世之逞風流者,觀此必惕然警醒,歸于老成……以善道教人者,勸文戒語,刊刻行世。”由此不難看出,才子佳人小說作者具有明確的以儒家倫理道德規范世風人心的創作意圖,表現了以理制情的創作傾向。
二 “道德化”的才子佳人形象
才子佳人小說以“理”制“情”的創作傾向,還體現在“道德化”的才子佳人形象上。這就使其才子佳人形象,與對其有直接影響的明代中篇文言小說和《金瓶梅》中的“才子佳人”,具有重要區別。誠然,清代前期才子佳人小說中的“才子佳人”與上述兩者中的“才子佳人”一樣,皆具有才、情、貌俱佳的特征,但兩者的重要區別,則在于前者的“才子佳人”在愛情上大多有違禮縱欲之舉。
先說《金瓶梅》,其男女主人公可謂才貌雙全。西門慶一表人才,能文善武,“使得好拳棒,又會賭博,雙陸象棋,拆牌道字,無不通曉”;女主人公潘金蓮標致風流,聰明伶俐,善于彈唱,針指女工,百家奇曲,雙陸象棋,無般不知,與西門慶傳情時能寫小曲,諸如《寄生草》、《落梅風》之類,也會寫五言四句詩。但這兩者,一個是“浮浪子弟”,一個是“淫娃蕩婦”,在情感態度和行為規范上,與才子佳人相去甚遠。
明代中篇文言小說中的才子佳人形象,也可謂才、情、貌俱佳。從才子佳人的身世來看,則與清前期才子佳人小說中的人物形象,基本上是相同的。如男主人公多出自書香門第,女主人公均系大家閨秀,而非《金瓶梅》中的才子佳人乃商人、小市民等市井之輩。
清代前期才子佳人小說中的“才子佳人”,在愛情中能夠超脫情欲,恪守正統儒家禮法,這就使才子佳人的形象具有道德化的思想內涵和道德性功能。其主要表現為才子佳人在愛情中兩情相悅,但不逾越“欲”的底線,行為上謹守道德規范。
《玉嬌梨》和《平山冷燕》,為現知清初最早問世的才子佳人小說,兩書中的才子佳人在頗多曲折的愛情經歷中,都曾情思難遏,其中的山黛竟相思成疾。才子佳人還都以各種方式刻意尋找過對方的蹤跡,甚至也不乏與意中人互通款曲的機緣,卻發乎于情,止乎于禮義,沒有絲毫的越軌行為。其人物形象代表了道德化才子佳人形象的基本類型。
清代前期其他才子佳人小說中的“才子佳人”,在婚戀中的道德規范亦如是。《醒風流》中的才子梅傲雪因其父受奸臣迫害致死,化名木榮在馮公家做奴仆。馮公賞識他身處逆境發奮讀書,欲將其女閨英許配木榮為妻。馮公病逝后,梅傲雪因故離開馮家。兵部侍郎程松之子程慕安,倚勢強聘馮閨英為妻,新婚之日馮閨英被掉包。程慕安又派人劫持馮閨英,被梅傲雪和俠士孟宗政相救。后梅傲雪與馮閨英歷經曲折結為夫婦。但為避婚前有染嫌疑,兩人在新婚之夜不肯合房,后奉旨完婚。上述《醒風流》中才子佳人的行為頗有矯情之嫌,但這種道德化的人物形象,有著以儒家的倫理道德,維護社會風化的道德功能。
實際上,原始儒家思想觀念對于人的正常情感和欲望是肯定的,并不排斥男女之間發自人的自然本性的愛情,其中也包括人的正常情欲,《孟子》中告子所謂“食色性也”,就具有肯定人出自生理本能的食欲和情欲的合理性的含義。這與程朱理學強調倫理和禮法規范,而一概排斥人的情感和欲望是不同的。但原始儒家所肯定的愛情,是被限制在不及淫亂的范圍內,其有著維護家庭、家族和社會穩定的目的。
孔子評價《關雎》曰:“樂而不淫。”《孟子》則云:“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鉆穴隙相窺,逾墻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荀子》則曰:“以道制欲,則樂而不亂;以欲忘道,則惑而不樂。”“淫”就其字面本意而言,即為過多、過甚和放縱,這里是指過多、過甚和放縱的情感和情欲。“亂”則是指混亂的情感和情欲。而所謂的“淫”、“亂”,就是指未以倫理道德和禮法規范和約束的情感和欲望。
孔子所說的“不淫”,孟子談及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對男女愛情婚姻的制約,荀子提出的“以道制欲”,都有著以禮法節制青年男女在婚戀上的情感和情欲,以至不過于放縱的意味。“發乎情,止乎禮義”,《毛詩序》所言是對上述原始儒家的對情感和情欲思想認識的恰切的闡釋和概括。而至宋明理學,則從天理和人欲兩個基本范疇出發,并且將兩者相對立,男女之情、欲一律被視之為人欲,而以社會倫理道德的“天理”加以壓制,這就是朱熹所謂“圣賢千言萬語,只是教人明天理,滅人欲”。宋元以來尤其是晚明愛情婚姻作品,歌頌青年男女的真情至性,肯定人的情感和情欲乃至縱欲,在很大的程度上,實則是對上述宋明理學極端化的思想觀念的反撥。
而才子佳人小說中的道德化的才子佳人形象,及其主情戒淫的情愛觀,其受晚明文學的影響,又以原始儒家思想為依據,一方面承認和肯定男女之間發自人的自然本性的愛情,肯定男女之真情,在一定程度上順從了人性。另一方面否定情欲,而且將精神層面的情感也限制在禮法的范圍內。這就使情感和情欲被限制在不及淫亂的范圍內,在部分犧牲人性的基礎上而合乎社會性的禮法。當然,與原始儒家對于情感和情欲的思想觀念相比,才子佳人小說的情愛觀,在情欲方面則過猶不及。
原始儒家在一定的程度上承認和肯定人的正常情欲,而才子佳人的情愛觀則對情欲一概否定。這其實是對晚明文學作品主情適性的情愛觀,肯定和強調人的情欲乃至縱欲的矯枉過正,以匡正晚明文學人欲橫流的描寫給人們的思想和社會帶來的危害。其表現了一種道德本位和社會本位的理性精神,及以理制情的創作傾向,即克制個人的情感和欲望,而有利于社會風俗和道德規范。
三 自主意愿與父母之命相結合的情節結構模式
才子佳人小說以“理”制情的創作傾向,還體現在才子佳人在愛情婚姻中,自主意愿與父母之命相結合的情節結構模式。即才子佳人私定終身自主婚姻,最終依從父母或皇帝之命締結良緣。這就將才子佳人自主的情感納入合乎社會禮法的范圍,以制約才子佳人情感,表現了以社會性的禮法約束個人情感的理性精神。
才子佳人小說大多肯定青年男女在愛情婚姻中的自主意愿與情感,這與晚明文學作品以張揚人的個性為旨歸,對于人的自主意愿的強調有一定的聯系。在才子佳人小說中,才子們通常借游山訪學為名,足跡踏遍千山萬水而尋覓意中人。這樣的情節內容在才子佳人小說中非常普遍,顯示了才子在愛情上的自主意愿。才子佳人小說的佳人們,對愛情大膽主動追求,與才子們相比毫不遜色,有些方面則有過之而不及。如才子佳人小說開山之作《玉嬌梨》、《平山冷燕》,都寫女子自主婚姻,她們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選擇所愛的人。此后的《宛如約》,也寫趙如子為選擇如意夫君,女扮男裝出游,相中才學出眾的司空約,主動和詩、暗托終身,歷經曲折終于訂立婚約。
但才子佳人小說則以父母之命或皇帝主婚等禮儀形式,將這種自主意愿限定在禮法的范圍內,以禮法約束青年男女在婚戀上的情感,以使其不過于放縱。這種以理制情的創作傾向,在才子佳人小說的開山之作《玉嬌梨》和《平山冷燕》中,已肇其端。《玉嬌梨》中的盧夢梨曾感嘆:“不知絕色佳人或制于父母,或誤于媒妁,不能一當風流才婿而飲恨深閨者不少。故文君既見相如,不辭越禮,良有以也。”可見,她對受制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不自主的婚姻是不滿的,她男扮女妝,與蘇友白私訂婚約,正是以自己的實際行動實現自主婚姻的理想,書中另一佳人白紅玉也曾與蘇友白私情相許。但當紅玉之父白太玄將她們兩人皆許配與柳生,而她們又蒙在鼓里,不知那柳生就是曾經私訂終生的蘇友白時,卻以順從的態度默許了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即便大膽主動如盧夢梨也只能聽從長輩的安排。可見在她們的心目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至關重要的。
《平山冷燕》中的山黛與燕白頷一見鐘情,在傳詩遞贈,詩文考校中,又因才投緣,互通款曲,在頗為曲折的愛情過程中,山黛曾讓仆人以詩扇為表記,傳遞于燕白頷,昭示了非彼不嫁的情意,燕白頷亦表明了非彼不娶的心跡。但當皇帝親自為山黛和燕白頷主婚,兩人互不知情,誤認所嫁所娶非意中之人時,兩人雖不情愿,卻不敢有違圣旨。此后的才子佳人小說,大都在某種程度上表現了才子佳人的自主意愿,但均強調婚姻須服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以奉旨完婚為結局。
需要說明的是,表面上看來,皇帝主婚與晚明《牡丹亭》等文學作品的結局模式有關,但這不過是情節模式的相似罷了,晚明《牡丹亭》等文學作品的皇帝主婚模式,意在表明人之情、欲的合理,并以此肯定愛情婚姻當事人的自主意愿。而才子佳人小說則強調了愛情和婚姻要符合禮法。若愛情婚姻的當事人的自主意愿與父母之命或皇帝圣旨發生沖突時,就要以“理”制“情”,而非晚明文學所強調的以理順情,以情抗理。
四 結論
由上述可見,才子佳人小說從創作意圖、人物形象和情節結構模式,均表現了以“理”制“情”的創作傾向。這種創作傾向的形成,其原因是多方面的,而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則與時代思想文化潮流清代前期實學思潮批判理學、心學末流的思想流弊,向正統儒家思想回歸,用以解決社會現實問題的思想傾向密切相關。
應該指出的是,才子佳人小說的以“理”制“情”的創作傾向,既有其合理性,在某些方面亦不無矯情和偏頗。本來,具有自然和社會雙重屬性的人,一方面既有人性屬性,又有社會屬性,過分強調人的個體的自然屬性,在某些方面就會對人所生活于其間的社會造成一定危害,就“情”而言,從某種意義上講,不以人的社會性對“情”予以規范,一味放縱“情”,也會使“情”陷入獸性。
因此,才子佳人小說在創作中,以社會性的倫理道德和禮法對于“情”予以規范和約束,這對于文學創作和社會風氣確有正面意義。但是,才子佳人小說大多數作品過分強調人及其“情”的社會屬性,從而限制和否定人的正常情感和欲望,又使小說的內容具有矯情的意味而不合生活情理,對于文學創作也具有某些負面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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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聶春艷,女,1958—,河北辛集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明清白話小說,工作單位:天津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