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花落知

摘要 《紅樓夢》是一部講究意境的詩化小說。在眾多的意象中，花意象無疑是最具核心意義的審美意象。本文從花意象與傳統文學、花意象與眾女兒形象和花意象與小說的悲劇意蘊三方面關系做一探討，力求展示花意象在《紅樓夢》中所具有的獨特魅力。

關鍵詞:花意象 《紅樓夢》 悲劇

中圖分類號: I206.2 文獻標識碼:A

一部《紅樓夢》悲金悼玉，飛散著花的身影，隨著“三春去后諸芳盡”，大觀園眾兒女也都花飛水流，歸于“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命運，形成一種永恒的生命之美、悲劇之美。于是，花美麗的表象經過人主觀的情感觀照，被賦予了多層次的、深刻的情感內涵，成為一種最具核心意義的審美意象。

1、花意象與傳統文學。在中國文學發展的歷史舞臺上，從屈原《離騷》中的香草美人到陶淵明筆下的菊花意象，從李白的“楊花落盡子規啼”到辛棄疾的“惜春長怕花開早”，花的意象也由審美意象的簡單呈示，趨向比較復雜的組合，加上表現手法的多樣化、復雜化，花的意象在詩歌領域中也得以展現和成熟，后來逐進入其它文學體裁中。

中國古典戲劇《西廂記》中“花落水流紅，閑愁萬種”、“落紅成陣，風飄萬點正愁人”的吟唱;《牡丹亭》中杜麗娘“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的感慨，都是以花代情，以花寫情，其中花的意象是女主人公感情歷程的起點，也是作者用以闡發該劇題旨的聚焦意象。

小說中花的意象在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里表現得分外明顯。但比之于戲劇中花的啟悟意義，才子佳人小說中的花意象，對佳人青春警醒作用不太明顯。“私定終身后花園，多情才子中狀元，奉旨完婚大團圓”已形成此類小說情節的一般模式，而花不過是啟動這詩情的某種自然符號，其藝術境界遠遜于那些經典戲劇。

《紅樓夢》中的花意象既承繼了傳統文學意象，又有了極其豐富的拓展與深化，取得了極大成功。曹雪芹筆下的花與眾女兒生息相伴，融于一體。《紅樓夢》中眾女兒不僅賞玩宴游于大觀園中，而且日常起居亦在其中，春夏秋冬，朝朝暮暮，她們的舉手投足無不與花光月影疊印，她們的顰笑涕泣無不與風聲雨意相和。

于是襟懷灑落、無拘無束醉眠于花叢，或輕盈愉悅、躡手躡腳撲蝶于池邊，或有邀眾結社之風雅，亦有吟詩聯句之俊邁。大觀園中的春花夏草，秋雨冬雪都以它們各自的情韻，默默應和著人物的感情與性靈，在季節的變換與時間的推移中，幻演著愛的節奏與色彩。這既突破了戲曲舞臺上意象時空的局限，又極大拓展了才子佳人小說的意象蘊涵，在意象沿用上發揮到了極致。

2、花意象與眾女兒形象。借助花的意象，《紅樓夢》中眾女兒“各暢其情”、“各盡其才”，創造了詩情畫意的氛圍，塑造了鮮活的人物性格。

(1)創造意境，詩化眾女兒生活。大觀園是曹雪芹寄托了對人生美好的理想與憧憬的“清凈女兒之境”，其生動氣韻、風流婉轉、才氣四溢的眾女兒形象正是從千萬流光溢彩、噴香吐慧的花中透露出來的。于是《紅樓夢》中，既有了“佳木籠蔥，奇花爛漫”式的全景描寫，又有了櫳翠庵的白雪紅梅，稻香村“如噴火蒸霞一般”的幾百枝杏花……人與景合，花因人顯，以自然景象襯托出人物形象，創造出了人花一體的獨特藝術氛圍。

(2)襯托形象，深化眾女兒性格。《紅樓夢》中曹雪芹傾注了全部的心血，用最精美的筆調塑造了眾女兒形象。對于“身為下賤”、“心比天高”的晴雯，作者用“一盆才透出嫩箭的蘭花”對她作了崇高的禮贊，之后意猶未盡，還覺得“不足喻其貴”、“不足喻其潔”。于是，他又取木芙蓉花為之傳神寫照，請晴雯以“芙蓉花神”的美麗高貴的形象長留人心。木芙蓉花所固有的自然屬性與晴雯高潔的品質、美麗的外表融為一體，轉化為極富意蘊的人物個性特征。在木芙蓉的具象表征下，晴雯純潔的心靈、剛強的性格和多災多難的身世，被表現得無比深刻和生動可感。

作者又用多種花的意象為林黛玉造型。多種花的意象構成的疊像美，使讀者能對林黛玉這個典型人物，作多層多邊的認識。艷中之艷的桃花、清爽高潔的蓮花，恬淡高雅的水仙，無疑和黛玉清麗雋永的風姿、孤高超逸的氣質和多愁善感的性格和諧而又傳神地融為一體。推而廣之，借花寫人，因人寫花的手法，被曹雪芹運用的傳神入化，由花而展示出的變幻多姿的意象和無盡的聯想正是曹雪芹的天才創造。

3、花意象與小說的悲劇意蘊。《紅樓夢》那“明媚鮮艷能幾時”的桃花，“飄泊亦如人命薄”的柳花，以及那“一樣花開為底遲”的菊花，逆時而開的海棠，或“風露清愁”的芙蓉等，都以多種形式預示了眾女兒的悲劇命運。盡管群芳的感情天地里春傷夏感秋悲冬寂，氣象不同，風光各異，卻從本然意義上共構了大觀園的春天。

賈府四小姐之名無疑概括了眾女兒共同的特征:其生命芳美如春，其命運原應嘆息!“三春去后諸芳盡”，春天一過，便是群芳飄零的慘淡局面，誰也逃脫不了冰雪覆蓋的悲劇結局。此即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群芳碎”意象。作為護花使者的賈寶玉，雖深領“悲涼之霧，遍被華林”的嚴寒氛圍，卻無力挽回花謝水逝云飛的頹勢。

從這個意義上看，黛玉葬花的意象在象征層面上，預演了諸艷的飄落與被埋，而《葬花吟》無異于作者借黛玉之哭吟，為“群芳碎”預寫的挽歌!它與其它的花意象一起涵容了全書至關重要的三重悲劇:群芳的青春悲劇，寶黛釵的婚戀悲劇和寶玉的人生悲劇。說花意象是眾多意象中最具核心意義的一個主題性審美意象，正是從這個角度出發的。

參考文獻:

[1] 周思源:《紅樓夢魅力探秘》，文化藝術出版社，1994年版。

[2] 吳晟:《中國意象詩探索》，中山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

[3] 蔡義江:《紅樓夢詩詞曲賦鑒賞》，中華書局，2003年版。

[4]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

作者簡介:王海萍，女，1973—，內蒙赤峰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古典文學，工作單位:赤峰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