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毛宗崗在《三國演義》的敘事評點中多次涉及到“結構”一詞,次數之多、頻率之高都大大超越了同時代作家對敘事結構的關注程度。根據毛宗崗使用“結構”一詞的批評實踐,可以看出毛宗崗所謂的敘事結構理論,包括結構預設的靜態考察和“結構之技”的動態品賞兩個方面,而貫穿其中的重要美學原則是“首尾大照應,中間大關鎖”。這一美學原則的實現,不僅有作者“敘事作文,如此結構,可謂匠心”,而且還是一種“自然之文”的呈現。
關鍵詞:毛宗崗 三國演義 結構 照應 關鎖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結構是對作品內容的組織和安排,是文學作品形式的構成因素之一。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最早系統闡述“結構”問題的是劉勰。他提出“首尾圓合,條貫統序”、“章篇戶牖,左右相瞰”、“總文理,統首尾,定與奪,合涯際,彌綸一篇,使雜而不越者也。若筑室之須機構,裁衣之待縫緝矣”等原則,對結構的內容和功用作了很好的闡發。在以后的文學評論發展過程中,又陸續出現了一些與“結構”含義類同的范疇概念,如“布局”、“間架”、“組織”、“布置”、“分布”、“章法”等,其它如“脈絡”、“開合”、“起結”、“疏密”等也與結構相關。
關于毛宗崗的結構學理論,有學者這樣評價:“如果說金批《水滸傳》在藝術上的貢獻是對人物形象的精辟分析,毛批《三國演義》則是對長篇結構的獨到見解。”更有學者撰文認為“毛宗崗在理論史上,第一次把長篇小說創作中的結構,作為一個獨立概念提出,并聯系《三國演義》的創作實踐加以闡述,這是他在理論上的一個獨特的貢獻”。由此可以看出毛宗崗在敘事結構上的造詣與影響。
毛宗崗在《三國演義》的敘事評點中多次涉及到“結構”一詞,次數之多、頻率之高都大大超越了同時代作家對敘事結構的關注程度。根據毛宗崗使用“結構”一詞的批評實踐,可以看出毛宗崗所謂的敘事結構理論,包括結構預設的靜態考察和“結構之技”的動態品賞兩個方面。
一 結構預設的靜態考察
關于敘事結構,美國學者浦安迪在《中國敘事學》中說:“什么是敘事文學的結構呢?簡要言之,小說家們在寫作的時候,一定要在人類經驗的大流上套上一個外形,這個‘外形’就是我們所謂的最廣義的結構。”結構是具有一定外在形態的外形,這是從靜態的角度來分析故事情節的整體性構架與設計。在敘事文學中,就是對人物、情節、環境關系進行總體安排,以構成完整的敘事圖畫。
例如在第九十四回總評中,毛宗崗說:“讀《三國》者,讀至此卷,而知文之彼此相伏,前后相因,殆合十數卷而只如一篇,只如一句也……文如常山率然,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擊中則首尾皆應,豈非結構之至妙者哉!”“不似《西游》《水滸》等書,原非正史,可以任意結構也。”顯然,毛宗崗這兩段話里所謂的“結構”,就是指小說的布局和架構,也即敘事過程中內容和情節的構筑、分布。
中國自古以來在繪畫、雕刻、建筑、書法等方面都強調整體的和諧統一。可以說,“整體觀”已經成為富有中國特色的基本美學觀念。毛宗崗注重文章結構,首先就表現在他關注文章的整體布局和架構。他在評批中多處談到《三國演義》“一篇如一句”、“一部如一句”、“十數卷如一句”的藝術特征,均是著眼于其整體的結構布局。他從藝術的高度和審美的效果來強調小說結構的整體性,實質上是將這種傳統美學觀念,運用到小說領域的具體表現。
就《三國演義》的整體結構,毛宗崗用“首尾大照應,中間大關鎖”進行概括與闡釋:“《三國》一書,有首尾大照應,中間大關鎖處。如首卷以十常侍為起,而末卷有劉禪之寵中貴以結之,又有孫皓之寵中貴以雙結之,此一大照應也……凡若此者,皆天造地設以成全篇之結構者也。”顯然,毛宗崗對于這種結構模式是非常贊賞的。他認為《三國演義》起結源于宦官和巫道兩種人身上,這兩種人物在故事的開始和結尾出現,引發了事情的開始、導致了事情的結束,可謂是形成了首尾對稱的照應模式。
正如毛宗崗在第一回就夾批曰:“桓、靈不用十常侍,則東漢可以不為三國;劉禪不用黃皓,則蜀漢可以不為晉國。此一部大書,前后照應處。”正是這兩種人物事件的存在,才使《三國》的情節具備了內在的統一性,成為一個完整的藝術體。關鎖即關合,是全篇共有結構模式中的重要板塊,是影響全文結構及行文走勢的重要支撐點,亦即極富動作性的重要情節。
正如毛宗崗在上文所說,“關鎖”作為一種情節的過渡與連接,牽引著整個故事的走向與發展,亦是連接敘事開始與結尾的脈絡接合點。開頭從宦官之害切入,結尾以巫道之亂結束,中間則充分展開,以三國興衰為主線,為讀者展現出廣闊的敘事場面和豐富的敘事內容——正是在“首尾大照應,中間大關鎖”的結構觀影響下,一些學者將《三國演義》一書的結構歸納為“紡錘形三棱柱結構”。
毛宗崗不僅關注整體結構,而且關注局部布局。毛宗崗將《三國演義》進行細分,總結出“六起六結”,其實就是他總結出的六條敘事副線。敘事副線越多,說明內容就越多,故事也就越復雜,信息容量也就越大;反過來說,在《三國演義》“陳敘百年,該括萬事”的龐大內容里,適量多的副線有助于故事情節的推進與開展,使敘事思路清晰條理,使故事穿插交匯過渡恰當,使故事發展脈絡一目了然。
這六起六結,有的以國別為結構,敘述其始其終;有的以人物為中心,敘述其出其止。錯綜交接,相互勾連,或此起而彼伏,或彼起而此伏,或此終而彼始,或彼終而此始,綿延芊芊,無限風光,同歸一穴,對《三國演義》的整體敘事起到了很好地協調與帶動作用。當然,《三國演義》中還有一些可作為敘事副線的起結關系,但是由于涉及內容不多,所以毛宗崗沒有將其歸納進去。
二 “結構之技”的動態品賞
在毛宗崗的敘事“結構”理論中還有“結構之技”的內涵,指的是怎樣安排、組織故事情節,是敘事藝術的組織手段和技巧,也即為了達到敘事目標而采取的具體措施和安排。如毛宗崗在第一百零七回總評中說:“文之以前伏后者,有實筆,有虛筆……敘事作文,如此結構,可謂匠心。”毛宗崗在這段話中所謂的“結構”,實際上指的是作者為了達到情節設置和內容安排的特殊意圖,而對敘事技巧的運用。在《讀三國志法》中,毛宗崗總結了若干結構之法,如“隔年下種,先時伏著”法、“添絲補錦,移針勻繡”法、“橫云斷嶺,橫橋鎖溪”法、“笙簫夾鼓,琴瑟間鐘”法等。在此,我們以“隔年下種”法和“添絲補錦”法為例,分析毛宗崗在“結構之技”上的體悟。
“隔年下種,先時伏著”法。《讀三國志法》指出:“《三國》一書,有隔年下種,先時伏著之妙。善圃者投種于地,待時而發;善奕者下一閑著于數十著之前,而其應在數十著之后。文章敘事之法亦猶是已。”這里毛宗崗提出了“伏應”之說,類似現代敘事學中的“預示”手段。所謂伏應,指的是作者在安排文章的結構時故意設置的,能影響、暗示人物未來命運、故事情節未來發展趨向的筆墨。
如卷七“曹操引兵取壺關”敘曹軍攻入冀州,曹丕見袁熙之妻甄氏有傾國之色,便對其家眷一番安慰,按劍坐于堂上護之。曹丕此番行為,就為接下來敘到曹操令曹丕納甄氏為妻伏下一筆。而這一節中許攸對曹操的傲慢態度,又成了許攸被許褚所殺的鋪墊。再如“三顧茅廬”中,張飛一再流露出來的對諸葛亮的煩躁與質疑,即預示了“博望燒屯”中對諸葛亮的不合作態度。
在毛宗崗看來,伏應是作者布局謀篇的重要手段。歷史演義小說故事龐雜、人物眾多,且時間跨度特別長,極容易造成敘述的內容漏缺甚至邏輯矛盾。正如《三國演義》中的人物無法同時出場,如果后出場的人物在前邊沒有交代,在后文突然出現,文章就會顯得突兀生硬不合情理。伏筆的作用就是使后出現的人和事顯得合情合理、順理成章,使整個故事連貫、前后文互相照應且結構緊湊,使文章曲折有致而又脈絡貫通,加強了全篇敘事的有機聯系,在前后照應中體現了敘事邏輯的統一和敘述內容的完整。
“添絲補錦,移針勻繡”法。司馬遷在《留侯世家》中曾經談到他的寫作方法:“(留侯)所與上從容言天下事甚眾,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這句話說明,寫作的藝術并不是有事必述,而應有所選擇,有所安排,有所剪裁。《留侯世家》中有“語在項羽事中”、“語在淮陰事中”的話,《史記》的其它篇章也常見類似的語法。后來,史家把司馬遷的這種方法歸納為“互見法”。毛宗崗對這一敘事技巧深有體會,他認為文章結構應該注意勻稱美,注意內容的恰當分配與合理安置,在整體結構的框架內進行敘事內容和情節的改造與調整,使文章達到前后的回照與整體的和諧。
同樣是在《讀三國志法》中,毛宗崗認為:“《三國》一書,有添絲補錦、移針勻繡之妙。凡敘事之法,此篇所闕者補之于彼篇,上卷所多者勻之于下卷,不但使前文不拖沓,而亦使后文不寂寞;不但使前事無遺漏,而又使后事增渲染,此史家妙品也。”作為一種行文的方法,“添絲補錦,移針勻繡”突出的是作者對前文與后文、上卷與下卷的調停與調遣的敘事技法。
例如,“望梅止渴”的故事本發生在曹操擊張繡時,作者卻并未平鋪直敘而出,而是在時隔一年之后青梅煮酒論英雄時,曹操見枝頭青梅而回憶當年之事,講述給劉備聽。此處毛氏批道:“征張繡事已隔數卷,忽于此處補出一段閑文,妙絕,妙絕。”的確,這種結構技法不僅使前后文互相呼應回照,達到了時空交錯之功效,而且使前后各篇布局均衡,從而形成全書均衡、和諧的形式美。
這種“添絲補錦,移針勻繡”的例子在《三國演義》中多次出現,毛宗崗贊曰:“諸如此類,亦指不勝屈。前能留步以應后,后能回照以應前,令人讀之,真一篇如一句。”其實正如毛宗崗所言,《三國演義》的作者“添絲補錦,移針勻繡”,才能最終設計安排好容量巨大的結構體制和密針細縷的整體布局,從而把人繁事多、頭緒紛陳、矛盾錯綜復雜的龐大歷史內容統一到有機的藝術整體中。
綜上所述,無論是毛宗崗對結構預設的靜態考察,還是對“結構之技”的動態品賞,貫穿其中重要的美學原則是“首尾大照應,中間大關鎖”。這一美學原則的實現,不僅有作者“敘事作文,如此結構,可謂匠心”,而且還是一種“自然之文”的呈現,即“觀天地古今自然之文,可以悟作文者結構之法也”(第九十二四回評);“凡若此行者,皆人造地設,以成全篇之結構也”(《讀三國志法》);“古事所傳,天然有此等波瀾,天然有此等層折,以成絕世妙文”。這里的“自然之文”與《易傳》中“觀象于天”、“觀法于地”、“通其變,遂成天下之文”的觀念有一脈相承的關系,還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哲學智慧有著神理的契合。
美國小說家和理論家詹姆斯曾說:“一部小說是一個有生命的東西,像任何一個別的有機體一樣,它是一個整體,并且連續不斷,而且我認為,它越富于生命的話,你就越會發現,在它的每一個部分里都包含著每一個別的部分里的某些東西。”詹姆斯談的是小說的有機性,他并沒有告訴我們部分與部分之間應該如何“包含”。
不過上述毛宗崗對《三國演義》小說敘事“結構”理論的靜態考察與動態品賞,倒是早已揭示了小說敘事結構的自然生命律動與有機聯系。這也反映了毛宗崗小說評點的獨特見識,以及他對中國古代小說理論的獨特貢獻。
參考文獻:
[1] 陸侃如、牟世金:《文心雕龍譯注》,齊魯書社,1995年。
[2] 陳周昌,《毛宗崗評改〈三國演義〉的得失》,《社會科學研究》,1982年第4期。
[3] 周偉民,《毛宗崗論〈三國演義〉的結構和情節》,《華中師范大學學報》,1987年第2期。
[4] [美]浦安迪,沈享壽譯:《中國敘事學》,北京大學出版社,1988年。
[5] 毛宗崗:(毛宗崗批評本)《三國演義》,岳麓書社,2006.
[6] 李正學:《毛宗崗小說理論研究》,山東師范大學,2007年。
作者簡介:
郝威,男,1985—,江蘇邳州人,中國礦業大學文法學院在讀碩士,研究方向:文藝學。
管仁福,男,1955—,山東膠南人,博士,教授,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文藝學,工作單位:中國礦業大學文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