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窺《等待野蠻人》的后現代主義現實關懷

摘要 《等待野蠻人》是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南非作家庫切的早期作品之一，小說的情節看起來很簡單，角色似乎也很老套，好像沒有任何具體指涉，有些評論家甚至將其看成是后現代游戲。誠然，小說里很多敘事都或多或少帶了點后現代的影子，但卻因此走出了后現代的虛無，進而全方位關注現實。小說中看似充斥零碎描寫，實際上是在更全面地描繪現實，關注各個層面的社會現實。

關鍵詞:庫切 后現代主義 現實關懷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早在80年代，很多學者在欣賞庫切的創作才華之余，對庫切的創作思想頗有微詞。由于本文主要就《等待野蠻人》展開評論，因此也就從有關此小說的評論展開探討。

歐文·豪認為該小說是一出戲劇，成功展現了典型的政府統治，不足的是，它遠離了具體歷史時空，沒有那種時代的緊迫、刺痛和尖刻。

讀了《等待野蠻人》后，彼德·劉易斯說此小說的人物描寫太老套了。為了描繪普遍邪惡，它疏遠了我們的真實，因此也自我消解了小說懲惡揚善的目的。

在保羅·艾波曼看來，庫切的這部作品給人的感覺是含混，在描寫了各種關系后，卻又逃避任何確定的道德判斷。

蘭斯·奧森以解構眼光來解讀，他覺得該作品揭露了文明、權威、真理和人文精神核心的虛無，從而消除它們的合理性。他如此評價:“德里達肯定會認為文中的木片其實更是一種缺失，因為他們的意義是不確定的，可以用無數種方式進行解讀。從而，小說本身也得以擺脫責任和權威。它只是孤零零的語言體。”他覺得該小說沒有任何道德啟示。讀完該小說后，我們會“像讀完任何一本后現代作品一樣，感到的是放棄和沮喪。面對語言的主觀任意，面對語言不能真實描繪世界的缺憾，我們感到絕望。再一次，我們圍繞這樣的觀念打轉，那就是，語言是場游戲，一場無意義的游戲，它的中心總是虛無”。

庫切是否如此脫離現實呢?否也!庫切絕對不會認為自己迷失在語言游戲之中，而對現實不聞不問。他多次對南非的種族隔離制度進行抨擊，對南非的未來表示關注。他認為充斥南非的是“殖民主義，晚期殖民主義和新殖民主義”。在他看來，南非人面對的是赤裸裸的剝削。事實上，“南非是一群富有的后工業時代的剝削者，對廣大生活在19世紀艱苦條件下的人們的統治”。

庫切曾經說過:“我承認現實主義是錯覺藝術手法，最高超的錯覺藝術手法能給我們帶來最令人信服的現實感覺。后現代主義反對錯覺，它不掩飾錯覺藝術手法，而是把錯覺藝術手法的把戲展現給大家。但又能怎樣呢?后現代作品最終也不能逃脫藝術手法。在小說發展歷史長河中，我覺得反錯覺只是暫時現象，它必將孕育新的主義。那新的究竟是什么主義呢?”(Coetzee， 1992:27)

顯然，盡管庫切也許贊同并運用后現代主義的某些創作技巧，他在最根本上是呼喚新的主義的到來。他是否已經在作品中進行了新的嘗試?這將是本論文探討的核心。

本人認為，庫切實質上是以后現代現實主義為其創作導向。鮑翁(Deborah Bowen)說道:“后現代現實主義是后現代主義大背景下的現實主義，是再造的現實主義，是后現代語境下對道德的追求。”(Bowen， 1995:105)在他眼里，具體的現實主義形象，可以幫助作者控制生命中所不能控制的。也許后現代現實主義作家也在呈現表面化，甚至也在虛構中虛構，但卻明了表面是現實的不可忽略的組成部分，虛構是現實中的虛構，反映的是改善現實。今天，嚴肅的后現代作家不是在玩弄后現代游戲，他們和歷史上偉大的現實主義作家一樣，利用后現代創作技巧，追求的是更好的反映現實，改善現實。

后現代現實主義不同于傳統的現實主義創作，沒有刻意標榜現實，沒有像笛福寫《魯濱遜漂流記》的前言中，極力強調故事的真實性，沒有具體的時間地點，沒有典型歷史人物的出現，一切好像和現實沒有關聯，但事實上卻是表達對現實的深深關注。這部小說撕裂了常規，呈現的是多緯度的現實。也許現實本質上就不是平面，而是立體的顯現，盡管我們用語言作為工具，也許最終也不一定能到達現實的內核，但至少可借助那些不是完全確定的碎片，越來越接近現實的內在核心。

小說沒有注明故事是發生在南非，或者其他任何一個國家，但是對于一個出生并在南非長大的作家，南非依然是其最大的創作背景。即使他遠離南非時，庫切還是感覺“南非像一只繞著他脖子飛翔的信天翁”，是“他里面的傷痛”。

所以，我們應該可以從該小說中讀出南非當年的政治動蕩。在小說里，面對即將到來的野蠻人的攻擊，小鎮居民紛紛拋棄家園，逃難遠方，這明顯是對當時南非現實的反映。在20世紀70年代和80年代，南非的白人們為了遠離國內的暴亂和紛爭，盡管深感內疚，卻還是逃到其他發達國家謀生。這種恐懼和負罪感在小說中也有淋漓盡致的描繪。

該小說的名字，來自于一首古希臘卡弗菲的同名詩歌。詩歌的內容也和小說的內容很有關聯，甚至可以說小說是庫切將該詩歌改編而來的。詩歌是這樣的:穿掛整齊的我們在等待什么?今天野蠻人就要來攻擊/為什么議會里什么不能進行?為什么參議員一個個坐那卻不去立法?因為今天野蠻人就要來攻擊。在小說的最后，小鎮的所有居民也是在等待著野蠻人的攻擊。

小說與卡夫卡的作品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尤其是小說里對拷打場面的描寫，直接映照著卡夫卡的作品《流放島上的一幕》。卡夫卡故事的核心是一種刑具，在行刑時，那刑具會在罪犯身上刻上相應的罪行，通過這種方式殺死罪犯。敘述者是一個探險者，來到流放島時，被邀請觀摩一次行刑。罪犯是一個士兵，因為不服從上級而被判處死刑，他身上將會刻上“尊重你的上級”幾個字。這樣以來，用不著對那個士兵宣判，他便可以在行刑時親身體驗自己的“罪行”。整個行刑會持續十二個小時，這是沒有人性的折磨，其實六個小時左右，死刑犯肯定就已經死掉了。當時執行的長官是唯一依然公開支持這種死刑的人，他認為在死前，公義的光芒會在死者的臉上顯現。當他看出探險者不支持這種死刑，不支持這種恢復公義的系統時，他把死囚從刑架上解下，把自己放上刑架，重新設置刑具，讓其在自己身上刻下“公義”兩字。結果刑具出錯了，它沒有在那位長官身上刻下“公義”兩字，而是迅速并殘忍地殺死了他。在死者的臉上，也沒有任何公義的光芒。

在《等待野蠻人》中，庫切借助了卡夫卡小說里那個長官的精神，并把它植入小說中的上校喬身上。和卡夫卡故事中的長官一樣，喬也是盲目相信帝國的法律，對帝國定下的罪名絲毫不加懷疑，認為真相和啟蒙就藏在痛苦后面，同時對被折磨的身體著迷，所有這一切都是對帝國進行分析時不可缺失的必要因素。不同的是喬用碳把“敵人”寫在野蠻人囚犯的后背上，然后叫士兵們用皮鞭抽打那些囚犯，直至“敵人”消失。

折磨也讓人想起福柯的《規戒和懲罰》，福柯認為折磨的目的是為了直達被折磨者的靈魂，從而消除最后一絲反抗。這樣一來，仿佛折磨是創造靈魂的方法，因為折磨通過制造痛苦把靈魂寫在身體上。換句話說，構建個性只是為了去毀滅個性。在《等待野蠻人》中，行政長官面對折磨，無奈地說:“痛苦才是真相。”當他自己被折磨后，他哀嘆道:“每天，他們在和我的靈魂打交道，把我的肉體打開，把我的靈魂暴露在光亮之中。”

有荒野，就有田野。小說沒有給我們呈現碧綠長勢喜人的莊稼，而是被野蠻人放水淹掉的莊稼:“春麥是毀了。一眼看去，很多地方還是水洼，很多麥子是被連根沖走的。滿地是枯黃的麥子。靠近湖的田地受災最重，所有麥子都被沖毀了，農民們只能把枯麥桿當柴火堆起來。”

我們熟悉的自然界不僅是荒野和田野，還有城鎮風景。夏日里，乘涼時，“在房子的平頂上，在皎潔的月光下，我可以看到其他乘涼者的身影。”一切顯得如此安靜祥和，理想的小鎮生活。平日里，“推開門，站在門口，頭上是紫羅蘭色的天空，我可以靜聽樹叢間小鳥的啾啾鳴叫，看著孩子拿著盤子走過院落。”

除自然環境之外，我們的人際關系也構成了我們現實生活的重要部分。小說詳盡地描述了行政長官的人際關系，這些人際關系的描寫給這個看上去指涉模糊的小說，著上了濃重的現實主義色彩。

小說的開頭，戰爭的陰影厚重。在這樣的時刻，地區行政長官似乎應該和軍官和士兵們合作，共御外敵。剛開始時，我們的行政長官也是如此做的。同時，他難以掩飾對殘暴對待野蠻人俘虜的上校喬的不滿，極力勸阻他放棄對野蠻人開戰。這樣以來，他和喬之間的敵意漸深。由于他的反戰立場，他和士兵的關系也不好。后來，行政長官入獄后，士兵們便成了他的施虐者。

與他和軍官和士兵的關系相比，他更珍惜和小鎮居民的關系。入獄后，他非常渴望能夠再次享受和小鎮居民的和諧關系:“我多懷念那熟悉的日常生活呀!在初夏，享受那悠長愜意的午覺，還有那沉暮時分，和朋友們在胡桃樹下聊天， 喝著童仆送上的茶水和檸檬汁，看著三三兩兩穿著鮮艷服裝散步的漂亮女孩。”

在描寫真實方面，小說摒棄傳統的具體時間地點，也沒有連續的敘述，雖然從整體來看，小說有個完整體系，但大多時候，小說呈現給我們的是一個個片段，撕裂了傳統現實主義小說的線性敘述。小說讓我們有很強的真實感，但小說里還有對敘述真實的懷疑。行政長官懷疑帝國對野蠻人威脅的判斷，懷疑被捕獲的男孩和他爺爺的身份。更為甚者，在為了讓后人看到真實歷史而撰寫備忘錄時，行政長官自己都好像是在歪曲事實，把小鎮繼續描寫成世外桃源。不確定!真實是不確定的!在后現代的不確定里面，卻有可以看出作家對真實更真實描寫的渴求和嘗試。就好像法哈特在《美國后現代短篇小說》里所說，“既然現在文化語境中的生活是非線型和碎裂的，文學作品要想最好地反映現實，就得打破傳統的線形敘述，用非線形和裂片反映現實。”后現代主義的軀殼里面，是深層的現實關懷，是現實主義靈魂的繼續存在，這才是作品真正的內在核心。

參考文獻:

[1] Ableman Paul. “End of Empire”[J]， in Spectator， December 1980.

[2] Bowen， Deborah.“Preserving Appearences: Photography and the Postmodern Realism of Anita Brookner”[J]， in Mosaic 28， 1995.

[3] Coetzee， J.M. Doubling the Point: Essays and Interviews[M]， eds. David Attwell Cambridge， Mass.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2.

[4] Foucault， Michel. 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the Prison[M]， Trans. Alan Sheridan. New York: Vintage-Random， 1979.

[5] Arthur Miller. The Crucible. New York: Bantam Books， 1959.

作者簡介:

馬賓，男，1976—，鹽城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英漢 翻譯理論與實踐，工作單位:鹽城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

薛武，男，1975—，揚州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英語文學，工作單位:揚州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