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非個人化”小說論是弗吉尼亞·伍爾夫小說理論的重要內容。本文先將伍爾夫的“非個人化”小說論和艾略特的“非個人化”詩學觀念進行對比研究,接著從伍爾夫對婦女小說、美國小說和未來小說的論述中全面概括出她的“非個人化”小說論。
關鍵詞:弗吉尼亞·伍爾夫 非個人化 性別意識 民族意識 未來小說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弗吉尼亞·伍爾夫不僅是英國卓有成就的意識流小說家,也是著名的文學評論家和文學理論家。她一生中共寫過三百五十余篇論文、隨筆和評論。她以小說家的身份來發表評論,提出了很多見解獨到的觀點和理論,對未來的小說做出了大膽的設想。她在論及處于英國文學傳統邊緣和外圍的英國婦女作家和美國作家時,提出了“非個人化”創作觀。伍爾夫認為,未來的小說一定會向“非個人化”方向發展。
“非個人化”這個觀念最初是由美國詩人T·S·艾略特在其論文《傳統與個人才能》中提出來的。在艾略特看來,要實現藝術創作的非個人化,藝術家首先要放棄自己的個性,要表現普通的情感。同時,詩人要將自己融入整個文學傳統中,努力使自己的創作成為傳統的一部分。后來,許多作家都繼承和發揚了他的這一觀點,并且根據自己的創作實踐做出了一定的修改和調整。瞿世鏡先生在《伍爾夫研究》的前言中,把非個人化看作是現代主義小說美學的重要原則之一。
作為一位婦女小說家,弗吉尼亞·伍爾夫對艾略特的“非個人化”詩學觀念,既有認同,又進行了深化和發展。首先,艾略特認為詩人應該消滅自己的個性。他提出:“一個藝術家的進步意味著繼續不斷的自我犧牲,繼續不斷的個性消滅。正是在個性消滅這一點上,才可以說藝術接近了科學。”他認為,詩人有的并不是有待表現的“個性”,而是一種特殊的媒介,這個媒介只是一種媒介而已,它并不是一個個性,通過這個媒介,許多印象和經驗,用奇特的和料想不到的方式結合起來。對詩人本身來說,這些是一些重要的印象和經驗,但它們卻在他的詩歌中可能沒有占任何地位,而那些在他的詩歌中變得重要的印象和經驗卻可能在詩人本人身上,在他的個性上,只起了一個完全無足輕重的作用。
伍爾夫認為,小說創作是一種非個人化的過程,小說應按其本身的內在邏輯來發展,小說家的主觀人格應該避免介入。伍爾夫在《現代隨筆》中指出:“個性雖是文學中必不可少之物,同時卻也是它最最危險的對手;你要想在文學中充分發揮你的個性,必須首先深明作文之道。千萬不可是你自己而又永遠是你自己。”伍爾夫在這里指出了文學創作中的一個基本原則:創作既要超出個人的小圈子,寫的東西要有普遍意義,又要貫穿自己的個性。
第二,艾略特提出藝術的情感是非個人的。他將個人情感和藝術情感進行了嚴格的區分。他指出“詩人在任何程度上的卓越或有趣,并不在于他個人的感情,不在于那些被他生活中某些特殊事件所喚起的感情。他的個人感情可能很簡單、粗糙、或者乏味。他詩歌中的感情卻會是一個非常復雜的東西,但是它的復雜性,并不是那些在生活中具有非常復雜或異常感情的人們所具有的感情復雜性”。
詩人的任務并不是去尋找新的感情,而是去運用普通的感情,把它們綜合加工成為詩歌,并且去表達那些并不存在于實際感情中的感受。伍爾夫也認為,藝術家為了作品的完整性,應該把自己的個人情感隱藏起來。伍爾夫認為作品的完整性至關重要。藝術家的心靈,為了盡力把其中構思的作品完完整整地釋放出來,必須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就像莎士比亞的心靈那樣。藝術家的心靈必須了無牽掛,一塵不染。他必須把他的厭惡、憎惡、反感全都對我們隱藏起來。
第三,艾略特認為傳統是一個非常廣闊的東西。首先,它包括歷史意識。這種歷史意識包括一種感覺,即不僅感覺到過去的過去性,而且也感覺到它的現實性。這種歷史意識迫使一個人寫作時,要對古往今來的歐洲文學有所了解,同時意識到自己在這個傳統中的歷史地位和他自己的當代價值。在對待傳統的問題上,伍爾夫持有不同的觀點。她發現,對處于英國文化邊緣和外圍的英國婦女作家和美國作家來說,他們都無法融入英國的文學傳統。他們的性別意識和民族意,識迫使他們對這種異質的文學傳統采取讓步或反抗的態度。
伍爾夫指出,這兩種態度都延緩或阻礙了婦女文學和美國文學的發展。隨著時間的遷移,解決問題的關鍵在于形成適合自己的,新的文學傳統和新的藝術形式。
一 消除性別意識,突出性別特征
伍爾夫把小說家的完整性看作是小說家的脊梁骨。她認為正是性別意識影響了小說家的完整性。這里的性別意識指的是,在英國的男權社會中,男人和女人由于性別的不同,他們在家庭和社會生活中所擁有的地位和待遇截然不同,這不可避免地在他們各自的心理上產生影響,使他們對自己的性別有了深刻的認識。
長久以來,英國的婦女作家所遭遇的不平等和不公正的待遇,使她們的心中充滿了憤怒和不滿。因為“這個世界對男女作家的態度很不一樣。它對男人們說:你們想寫就寫,這與我沒關系。它對女人卻大聲嘲笑:寫作?你寫作有何用處?”在這種不利的條件下,婦女作家的藝術想象,不是太男性化就是太女性化了,它喪失了藝術的完整性,與此同時,它喪失了作為一件藝術品最為基本的要素。
19世紀的婦女所寫的小說中顯示出的可能因為作家性別而產生的另一個特征是,婦女作家在她的作品中,譴責她的性別所帶來的不公正待遇,并且為她應有的權利而呼吁。“它引起了對現實的歪曲,并且往往導致某種缺陷。那種為了個人的原因而發出的呼吁,或者使一個書中人物成為某種個人的不滿或牢騷之傳聲筒的愿望,總是會產生一種災難性的后果:似乎使讀者注意力集中的焦點,在突然之間由單一變為雙重。”
伍爾夫指出,婦女作家在創作過程中應該消除個人意識,但這并不意味著要消除她們的性別特征。相反,她認為作家應該突出和強調他們的性別特征。伍爾夫在《一間自己的房間》中寫道,“如果婦女像男人那樣寫作,像男人那樣生活,或者長得也像男人,那也是令人萬分遺憾的,因為兩性都不十分完美,考慮到世界的廣闊無垠和豐富多彩,如果我們只有一個性別,如何應付得了?難道教育不應該突出和加強兩性的區別,而不是突出其相似之處嗎?”
伍爾夫作為一個婦女小說家,她的小說理論更多地是針對婦女作家的創作情況提出的,但是也不僅僅于此。我們可以看到,她在《一間自己的房間》中不僅分析了女性作家因為性別的影響所面臨的困境,也敏銳地注意到婦女參政對男性作家的影響。她提出的解決方案既針對婦女作家,也針對男性作家。由此可見,伍爾夫的文學評論和小說理論本身就具有非個人化的特色。
伍爾夫認為,她那個時代的男作家過分夸大了自己的性別特征,表現出強烈的男子氣概,而缺乏中和的女子氣息。伍爾夫把男性作家作品中過分夸張的性別意識,歸咎為當時婦女參政運動所帶來的刺激。“這毫無疑問要歸咎于婦女參政運動。女子參政,必定激起了男人們特別強烈的自我肯定欲望;它必定使他們特別強調自己的性別激起各種特征,如果不是受到挑戰,他們是不會費心去考慮這些事情的。”這個觀點是否合情合理,還有待商榷,但是在這里,伍爾夫想要強調的是這種過分突出的性別意識,會對作家的創作產生不利的影響。
伍爾夫提出的解決方案就是“無性別”和“雙性同體”的創作理想。她先是在1924年發表的論文《輕率》中提到了“無性別”,不過并沒有對其做出詳盡的解釋。伍爾夫指出,大多數作家在寫作時,直接地、正常地發揮著本性別的影響。然而有一類作家,“當他們寫作之時,他們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他們訴之于靈魂中那一大片無性別的界域”。不管是從生理角度來說,還是從社會角度來說,“無性別”都是不可能的。
也許正因為這樣,伍爾夫在1929年發表的論文《一間自己的房間》中,又繼柯勒律治之后進一步提出了“雙性同體”的創作理想。“雙性同體”最直接的意義,在生理上是指同一身體上具備雌雄兩性的特征。伍爾夫的“雙性同體”觀則是從心理的角度上,認為作家只有把心靈中的兩性因素結為一體,才能達到最佳的創作狀態。她認為,在我們每個人的心靈中,有兩種主宰力量,一種是男性因素,另一種是女性因素;在男人的頭腦里,是男性因素壓倒了女性因素;在女人的頭腦里,是女性因素壓倒了男性因素。正常而舒適的生存狀態,是這兩種因素和諧相處,精神融洽。“只有當兩性因素融為一體之時,心靈才會才氣橫溢,充分發揮其所有功能。我想,或許一個純粹男性的心靈無法創作,正如一個純粹女性的心靈無法創作。”
對于伍爾夫的“雙性同體”思想,英美及法國女性主義者們提出了不少批評和修正。伊萊恩·肖瓦爾特在《她們自己的文學》中認為,“雙性同體”只是一個伍爾夫用來逃避自己痛苦的女性經驗的神話,令她抑制自己的憤怒和抱負;在很大意義上,伍爾夫都在表達一種帶階級傾向和布盧姆伯利集團傾向的理想,就是將政治與藝術分離,追求雙性傾向。這種批評應該說是不公正的,因為伍爾夫只是將“雙性同體”作為一種創作的理想狀態提出來,它有可能是烏托邦式的,但是她并沒有鼓勵作家脫離政治、脫離社會生活。我們知道,她的主要小說都涉及戰爭給人類的生活所造成的破壞,并沒有脫離現實。
二 民族意識與美國文學
伍爾夫的“非個人化”創作論還涉及另一個方面的內容,即作家在堅持探索本國、本民族文化特性時,要消除自己的民族意識。她認為,作家的民族意識和性別意識一樣,會影響他們創作出完美的作品。因為作家在堅持認為自己歸屬于某個民族共同體時,不可避免地會將本民族文化和其他民族文化進行比較,從而產生一種強烈的民族意識。這種過分突出的民族意識,對他們的小說創作產生了不利的影響,既使得作家無法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創作中去,也使得讀者在閱讀小說時被作家在作品中所表現出的強烈的民族意識分散注意力。
在《論美國小說》一文中,伍爾夫發現在當時的美國小說家中普遍流行著一種自我意識和辛酸感覺。他們遇到與婦女作家所面臨的相同的問題,即他們也意識到自己的文學缺乏一個強大的傳統。對于英國文學傳統,他們必須做出選擇——或者讓步,或者反抗。伍爾夫認為,不管美國作家采取的態度是讓步或反抗,都是不幸的,它們都阻礙了、延緩了真正的美國文學本身的發展。“在這兩種場合之下,各種各樣意識——自我意識、種族意識、性別意識、文化意識,它們與藝術無關,卻插到作家和作品之間,而其后果,至少在表面看來是不幸的”。
伍爾夫選擇了三位美國小說家進行對比和研究。舍伍德·安德森和辛克萊·劉易斯在對待歐洲文學尤其是英國文學的傳統這個問題上,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態度。
舍伍德·安德森盡力從英國文學的影響中擺脫出來,他付出的代價是他的作品形態模糊混沌,語言撲朔迷離。伍爾夫認為,如果安德森先生忘記了他是個美國人,他將成為一位完美得多的藝術家。相比之下,劉易斯在寫作之時,也意識到歐洲文學傳統的存在,但是他采取的不是拒絕而是模仿。他是如此密切地仿效英國作家的模式,以至于在模仿的過程中,他犧牲了自己的美國特征。這種模仿的態度,分散了劉易斯的注意力,而且他試圖在作品中壓制那種美國人的自我意識和辛酸感覺。這些都造成他的作品缺乏完整性。伍爾夫認為,堅持自己民族意識的安德森先生的創作方法,對于作為藝術家的他而言,害處還比較小一點。作為一個新的國家的代言人,作為一個用新的藝術形式來塑造自己民族文學的作家而言,他所得的益處大于他所蒙受的損失。
伍爾夫接著考察了林·拉德納的小說。她認為,林·拉德納在他的小說《你理解我,艾爾》中表現出的無意識,是他的作品得以成功的原因。他并沒有意識到美國和其他國家的不同,沒有意識到其他國家的存在。他的心思全部集中在他所寫的那篇短篇小說上。結果讀者的注意力也被完全地吸引到那篇小說上去了。正是林·拉德納的無意識,他才可以無拘束地賦予的他的作品以額外的力量。
伍爾夫認為,美國文學中這種由于作家的民族意識而造成的不協調狀態是暫時的。她預見到,隨著時間的推移,美國文學將形成自己的傳統,鑄造出自己的詞匯,創造出一種新的文學。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弱勢族裔作家在創作之時,是應該堅持自己的民族意識和身份,還是應該模仿和融入當時占主流的文學創作模式,批評家們多有爭論。伍爾夫關于美國作家應該消除民族意識的觀點也值得商榷。
三 對未來小說的設想
伍爾夫的“非個人化”創作論還體現在她對未來小說的功能、內容和體裁的設想上。伍爾夫為什么要提出對未來小說的設想呢?這根源于她的“時代變遷論”。她在《貝內特先生和布朗夫人》一文中,提出了一個著名的論斷,即“在1910年12月,或者大約在這個時候,人性改變了”。時代變了,生活變了,人們的情緒也變得復雜起來。原本單純的、互相之間分開的各種情緒現在奇異地混合在一起。詩歌已經承擔不了表達現代人心靈中那些不一致、不協調的情緒的任務。因此,散文將要承擔某些一度曾經由詩歌來履行的職責,它將要傳達現代人的各種復雜的情緒。
這種新型的文學樣式和當時人們所熟悉的小說之間的主要區別,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1)它將從生活向后退一步、站得更遠一點。它將會像詩歌一樣,只提供生活的輪廓,而不是它的細節。(2)它將不會像傳統小說那樣,僅僅或主要描寫人與人之間的相互關系,以及他們的共同活動;它將表達個人的心靈和普通觀念之間的關系,以及人物的沉默狀態中的內心獨白。
未來的小說將用散文寫成,但那是一種具有許多詩歌特征的散文。它將具有詩歌的某種凝練,但更多地接近于散文的平凡。它將帶有戲劇性,然而它又不是戲劇。它將被人閱讀,而不是被人演出。它可以用來表達目前似乎被詩歌斷然拒絕而又同樣不受戲劇歡迎的那些復雜感情。
伍爾夫在《奧羅拉·李》這篇文章中對散文小說和詩小說進行了對比。她認為,詩小說具有緊湊性和省略性。有時候,小說家會抖散開分別寫的十幾個場景,在詩中可能被壓成一個,許多頁細致的描繪被融為一行,當你一頁頁讀這樣精煉的敘述時,不禁會覺得詩人勝過散文作家。詩人的書頁比散文容量大一倍。詩中人物雖然有可能是漫畫式的剪影,是夸大的概括,未能在沖突中徐徐展現,但卻包含某種被提高了的,象征性的意義,這是采取漸進手法的散文所無法競爭。
從《雅各之室》這部作品起,伍爾夫逐漸背離傳統小說的敘事模式,開始嘗試一種多角度的敘述技巧,通過不同人物意識屏幕來間接地表現主要人物,創造出多方面性格和內心深度的人物。伍爾夫在小說中引入詩歌的要素,提出了一些關于人生意義的根本問題。她的小說主題博大而抽象,具有詩話和哲學化的特征。她的人物總是在問這樣的問題:“生命是什么?”“愛是什么?”這些都使得伍爾夫的小說突破傳統意義上小說的界限,把詩歌、小說、戲劇的因素融為一體,創造出一種極富個人特色的文體。當然,她并不總是能夠成功地把這些因素融合在一部作品中,但是她的作品有時候確實既有散文的流暢,戲劇的逆轉,又有詩歌的凝練。
參考文獻:
[1] 托·斯·艾略特,李賦寧譯:《艾略特文學論文集》,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4年。
[2] 弗吉尼亞·伍爾夫,劉炳善譯:《書和畫像》,三聯書店,1994年。
作者簡介:項歆妮,女,1979—,江西武寧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南昌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