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昆德拉小說《慢》的敘述層次分析

摘要 米蘭·昆德拉小說《慢》與他以前的小說相比，有著不同的特點。此篇小說篇幅不長，但在小說形式和結構上，作者進行了一些實驗和創新。本文旨在從敘事學的角度，通過對《慢》的敘述層次方面的分析，來說明敘述分層對主題的表達造成的推動作用。

關鍵詞:敘述分層 “跨層” 《慢》

一 《慢》的敘述分層

敘述分層是敘事學討論的一個很重要的話題。從橫向上來說，一部敘述作品可以有不止一個敘述者。如《十日談》中就有十個敘述者。從縱向上來說，一部敘述作品也可以不止一層。我們讀一本小說，當書中的敘述者向我們講述一個故事的時候，我們意識到這個故事本身必須有另一個敘述者來講述。

就像《十日談》中十位佛羅倫薩青年，因為避疫于郊外講故事消遣，這個故事必須有另一個敘述者，居于他們所講的一百個故事之上。因此敘述是有層次的，當高敘述層次中的人物，成為低敘述層次的敘述者的時候，就會造成敘述分層的出現。在《慢》中有兩個明顯的敘述層次。

第一層次講的是“我”和妻子薇拉在城堡過了一夜的故事。

第二層次的故事，可以簡單地歸納成兩個。“我”和薇拉在法國公路開車，有一輛車子拼命想超車。這使“我”產生了一種哲學式的臆想——這個青年已經陷入了一種速度的狂熱中，這種狂熱幾乎和身體無關，而是由純技術革命帶來的后果——一種“無形的、非物質化的速度”帶來的快感。“我”感嘆“慢的樂趣”的失傳，因此引出了“我”要講的第一個故事:“我想起從巴黎朝著一座鄉間城堡去的另一次旅行，發生在兩百多年以前，那是T夫人和陪送她的青年騎士的旅行。”在那個浪漫的夜晚，T夫人和騎士之間的約會的故事就像一個舒緩的三部曲，兩人調情也由花園漫步到小屋然后再進入到密室。他們放慢約會的節奏，精心算計流逝的時光，預先設計這其間的舉手投足與辭令，從而得到終身難忘的樂趣。他們是“慢”的代表。整個故事優雅、安靜。

另一個故事講的是我們在酒店安頓下來后，我和薇拉看電視，電視中正在播放“歐洲孩子給索馬里孩子送大米”運動。“我”由此“想起知識分子貝爾克的面孔”和他的做秀活動，以及蓬特萬評論說“貝爾克是舞蹈家中的烈士國王”。由這個奇談怪論來引出蓬特萬這個人物。

文中重點是要帶出文森特，以及他參加昆蟲學研討會度過的那個夜晚，以及文森特和朱莉的故事。文森特和朱莉的關系發展也分為三步，酒吧調情，花園散步以及最后游泳池的性交。

不過這些不像T夫人和騎士一樣富有優雅徐緩的美感和安靜恬適得氣氛，而像兩個無名小卒在這一夜在對方身上聲張自己存在的證明，最后的性交也因為文森特“器官太小”而變成一個可笑的模擬交媾。

可憐、失落的捷克學者也來到游泳場展示自己的強壯的肌肉和不可忽視的過去，借此來證明“來自這個思想復雜、文明過度、總之無信無義的國家的知識分子都弱不禁風”。不巧正遇上正在游泳池邊性交的文森特和朱莉。

這兩人退幕之后是一直在單戀貝爾克的伊瑪居拉塔在受到貝爾克的辱罵后，遷怒于和她同居的攝影師，平時對她百依百順的攝影師被她激怒，伊瑪居拉塔還不死心穿上白色的連衣裙想去找貝爾克，攝影師尾隨其后，最后伊瑪居拉塔走到游泳池旁，面對“后面是追兵，前面是水”的窘境，她選擇了一個瘋狂的行動——跳水。在一旁做俯臥撐的捷克學者以為這個女人是跳水自殺，因此好心搭救，后來招致和攝影師的一場打斗，最后女人自己爬上游泳池，朝樓梯走去，攝影師也跟著離開游泳池。游泳池成了這些鬧劇的舞臺、故事的高潮，然后是各人的謝幕。因此我們可以看出第二個故事人物眾多，夾雜著政治、身世感嘆、單戀以及自我證明和歇斯底里。這是當今時代與T夫人和騎士時代相對的另一景觀，是在機器時代中快速的、瘋狂的、無理性的一幕鬧劇。

二 《慢》中的“跨層”現象

我們可以把第一層當成是超敘述，把第二層當成是主敘述。因為作者把大部分的筆墨花在主敘述層上，當然它也是這本小說的重點所在。而超敘述層在整本小說中占的比重較小，起著一個背景和串聯的作用。讓我們感到驚奇的是，小說中出現了好幾次，主敘述層人物跨層進入超敘述層的情況。下面我們就對這一現象進行分析。

第一次是在26章，書的中間，“我”聽到在睡覺的薇拉呼吸加速，我把做噩夢的薇拉弄醒。而后薇拉像發高燒似地向我講述了她的夢境:

“我在這家酒店一條非常長的走廊里。突然，遠處出來一個人，向我奔過來。他走到十幾米遠時，開始大叫。你想，他講捷克語!完全是蠢話:‘密茨凱維奇不是捷克人!密茨凱維奇是波蘭人!’然后他滿臉兇相走近我，才幾步遠。這時候你把我叫醒了。”

薇拉夢中出現的這個人物就是主敘述層中的捷克學者，她聽到的話也正是捷克學者想對貝爾克說，但被依瑪居拉塔打斷的話。這句話在薇拉的夢中說了出來。

第二次跨層現象出現在43章，薇拉第二次醒來。原因是被貝多芬的歡樂頌吵醒。而這是主敘述層里文森特回到自己的房間，性器官不合時宜地豎起來時用的一個比喻——“就像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面對可悲的人類，竟然嘎聲大唱歡樂頌。”這個比喻卻在薇拉的夢中變成了可聽的音符。

在文章的結尾幾章，首先是在主敘述層次兩個獨立故事的人物，出現在同一個時空中。當第二天早晨文森特走出城堡，“當他對停在院子的另一邊的摩托車走去時，他看見一個比他年輕些，穿了一件年代久遠的服飾，朝他的方向走過來。文森特盯著他看，不勝驚訝”。而這個讓文森特不勝驚訝的人就是在另一個故事中的主人公騎士，兩人相見后相互發了一通“我剛過了一個美妙的夜晚”的感嘆。接下來是在文章的最后一章，51章。我和薇拉離開城堡的時候，“我”在車里看見了騎摩托車的文森特，慢慢走向馬車的騎士同時出現在那里。

三 分層對作者表達主題的作用

我們知道高敘述層次的任務是為第一個層次提供敘述者，使得抽象的敘述者在高敘述層次中，變成一個似乎是“有血有肉的真實人物”，使敘述信息不至于來自一個另人無法捉摸的虛空。同時高層次也為敘述接受者提供一個實體，信息的傳遞也似乎有了個清晰的過程，從而使敘述信息本身變得更加可信。

但在《慢》中，敘述分層的另一個重要的作用是使得上一層次變成一種評論的手段，也即當“我”在講述故事的時候，可以對故事本身進行以自由地評論，而完全不侵入主敘述中的故事本身。

大量的敘述者干預，是昆德拉小說的一大特色。昆德拉的這篇小說的主題其實在第一章就已經出說來了，即是當人伏在摩托車龍頭上，人們就會把身體置之度外，人被速度操控從而使得現代的人喪失慢的樂趣。而是通過分層的方法，也即是通過“我”的聯想，通過兩個故事的講述和對比來表達，使得評論式干預變得比較自然，同時也使得敘述者可以加入很多的解釋性評論。

同時敘述的分層以及同一層次中的故事的并列，又使得昆德拉的“對位法結構”得以展開。在《慢》中有著兩組強烈的對照:“古代——騎士——慢”與“現代——文森特——快”。而對“慢的樂趣”的懷戀正是在這一組對比中突現了出來。

四 一種新的形式:短小說

在《慢》這本小說的后面，附有一篇文學批評家弗朗索瓦·里卡爾對《慢》的評論文章，題為《沒有一句正經話的小說》。他把昆德拉在《慢》中采用的新形式，稱為“短小說”。他是這樣來定義短小說的:

短小說的美學從敘事要求緊湊“迅速”來說，更短篇的美學史接近的;但是從結構擴散與“漫游”來看，又與短篇小說是遠離的。“漫游”中情節、人物與“聲音”——故事、議論、“身世”感嘆——在這個單一而又復合的空間(書中以高速公路包圍中的一座城堡——酒店和花園為喻)自始至終地攪混一起，相互沖撞。

通過上面的分析我們知道短小說的這些特征是，與作者分層講敘故事的策略緊密地聯系在一起。敘事的緊湊迅速表現在作者先有一個思想要表達，接下來作者通過自由聯想和講故事的方式來達到這一目的。

同時結構的擴散指的是，主敘述層中的故事往往夾雜著種種議論，發生在不同的年代的故事，使得整個故事背景復雜、紛雜。作者在各個故事中自然地轉換和跳躍，因此給人帶來“漫游”的感覺。而所有這一切，總而觀之都是為了很好地表現作者要表達的主題。也正是這樣一種小說，使得它既帶有散文的魅力，同時通過靠著自身的文氣使得文章變得挺立而又輕盈。

參考文獻:

[1] 趙毅衡:《當說著被說的時候——比較敘事學導論》，人民大學出版社，1998年。

[2] 華萊士·馬丁，伍曉明譯:《當代敘事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

[3] 米蘭·昆德拉，董強譯:《小說的藝術》，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年。

[4] 姚全興:《兒童文藝心理學》，重慶出版社，1990年9月版。

[5] 雷淑娟:《文學語言美學修辭》，學林出版社，2004年9月版。

作者簡介:徐玲兵，女，1984—，湖南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在讀碩士，研究方向:俄蘇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