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傳統民間童話故事往往呈現出固定的模式,正邪兩種力量所占文字比重相當,劃分明顯,以正反斗爭來展開情節;對立的意象功能固定,意義涇渭分明,呈現“二元對立結構”;故事意象扁平、類型化,反面意象最終滅亡,以大團圓結局。然而安徒生的《海的女兒》卻顛覆傳統的桎梏,打破二元對立的格局,重新詮釋了負面意象——女巫的形象意義,并由此挖掘了童話中反面力量切乎實際、符合人性的新價值,展示了人性與靈魂的光輝。
關鍵詞:《海的女兒》 安徒生 女巫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Witch一詞的文化內涵十分豐富。雖然從詞源上講該詞也可指稱“男巫”和“巫師”,但通常情況下其定義為“女巫,人們普遍認為具有超自然力量且施巫術的女人,通常被認為有神靈或類似的人幫助”。從歷史角度來看,所謂的女巫,也就是15世紀遭受天主教會迫害,并被冠上女巫罪名的女人。教會將女巫稱為撒旦的情人、仆人甚至妻子,目的就是為了鏟除異己,將自己的“神權”樹立于每個人頭上。
羅賓·布里格斯(Robin Briggs)指出,雖然其中一些是受到教會譴責的術士,但大部分并非真正的巫師,與其說他們是修行巫術的人,不如說是與鄰里關系不和的人。約瑟夫·漢森(Joseph Hansen)也對此做出過評論:“對魔術師和女巫的迫害是中世紀神學及教會組織的產物,而這些魔法審判都是由教皇和宗教裁判所導演的。”可見,人們對女巫產生的懼怕和反感同教會的思想傳播有著密切的關系。
傳統民間童話故事在很多方面往往呈現出模式化傾向。
安徒生卻攪亂了這些傳統格局對《海的女兒》的干擾,它借用兒童視角觀察情感的細微差別,言說難以言說的信仰和追求,超越了民間文學范疇的傳奇想象,用一種鮮明的個體寫作,區別于經典的民間童話故事模式,重新詮釋了童話中扮演對立面的女巫的形象意義。
在《海的女兒》的童話文本中,邪惡勢力與善良力量的二元對立,由于邪惡力量的萎縮而顯得貧弱無力,童話中的各個因素由于重新定義而獲得了新的格局:首先女巫的文本出現率大大降低,文字數量上的縮減帶來質的滑動,女巫的原始功能從“阻撓者”變成“協助者”;其次女巫扁平的類型化的人物意象,由于意義定位的模糊,出現更符合現實生活的真實的人性特征;第三是以女巫為代表的邪惡勢力的萎縮,文本呈現出單線走向,小人魚作為唯一主角行進故事,展示了人性美和靈魂美。
首先,分析女巫原始功能的轉變。從人物出場次數入手來進行考量,女巫在《海的女兒》里面兩次被提到:第一次:小人魚渴望獲得人類不滅的靈魂,用聲音交換雙腿,主動尋求女巫的幫助;第二次:小人魚的姐姐們為了化解女巫的預言,用頭發交換匕首,再次主動尋求女巫的幫助。女巫的第一次出現是故事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但在《海的女兒》中女巫從文本呈現的數量上大大收縮,由于量上的縮減,導致女巫的形象意義也出現了質的滑動,致使女巫意象的原始功能受到置疑:女巫仍然是經典童話故事中一貫的阻撓者嗎?
《海的女兒》中女巫的外在形象沿襲了傳統童話故事中女巫的丑陋和可怕,她住在海底 “一個掀起泡沫的漩渦后面……在這后面有一個可怕的森林,她的房子就在里面,所有的樹和灌木林全是些珊瑚蟲——一種半植物和半動物的東西。它們看起來很像地里冒出來的多頭蛇。它們的枝椏全是長長的、粘糊糊的手臂,它們的手指全是像蠕蟲一樣柔軟。它們從根到頂都是一節一節地在顫動。它們緊緊地盤住它們在海里所能抓得到的東西,一點也不放松”。這與海底的人魚宮殿的華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海里最深的地方是海王宮殿所在的處所。它的墻是用珊瑚砌成的,它那些尖頂的高窗子是用最亮的琥珀做成的;不過屋頂上卻鋪著黑色的蚌殼,它們隨著水的流動可以自動地開合。這是怪好看的,國為每一顆蚌殼里面含有亮晶晶的珍珠。隨便哪一顆珍珠都可以成為皇后帽子上最主要的裝飾品。”
一座是亮晶晶的宮殿,另一個是陰森恐怖的屋子,宮殿用一切明亮美好的東西來裝飾,女巫房子的周圍卻全是惡心的動物。當小人魚看到女巫的時候,她正在“用她的嘴喂一只癲蛤蟆”,“她把那些奇丑的、肥胖的水蛇叫做她的小雞,同時讓它們在她肥大的、松軟的胸口上爬來爬去”。這幾處描寫表明安徒生對女巫的外在形象處理并沒有跳脫一貫的面目可憎,還是令人望而生畏,但是這并非安徒生對女巫的真正定義,外形對傳統印象的沿襲只是個虛掩的幌子,女巫的性質和她所呈現給人的感官印象出現落差。小人魚有一段內心獨白非常關鍵,是解釋這一現象的主要依據:“他一定是在上面行船了……我要把我一生的幸福放在他的手里。我要犧牲一切來爭取他和一個不滅的靈魂……我要去拜訪那位海的女巫。我一直是非常害怕她的,但是她也許能教給我一些辦法和幫助我吧。”
這段獨白表明女巫參與到故事中來的直接原因,并非主動干涉,而是因為小人魚迫切渴望得到王子的愛和一個人類的靈魂,但是祖母和姐姐們無能為力,小人魚只能尋求海底女巫的幫助,小人魚的做法近似于飲鴆止渴,但是那不是重點,重要的是女巫滿足了小人魚的要求,給了她變成人的藥水,而小人魚“是一個古怪的孩子,不大愛講話,總是靜靜地在想什么東西”。
其次,女巫表現出來了符合現實的人性特征。由于故事的起因并不是邪惡的膨脹,而是善良美好的小人魚向女巫主動求助來完成理想。如果女巫的角色確實有邪惡成分的話,只能說這場交易正好拿走了最關鍵的東西——“這個聲音你得交給我。我必須得到你最好的東西,作為我的貴重藥物的交換品!我得把我自己的血放進這藥里,好使它尖銳得像一柄兩面部快的刀子!”這個阻礙是致命的,它讓小人魚與王子之間難以溝通,而作為通向人類世界的手段,語言必不可少,正如小人魚所說:“不過,如果你把我的聲音拿去了,那么我還有什么東西剩下呢?”
女巫當然知道如果沒有聲音,小人魚的夢想最終會化為泡影,但是海底最美麗的聲音正好是女巫想要的,也是她為昂貴的藥水定下的價位,女巫確實不是善類,但是也不能絕對劃為惡族。女巫的身份變得模糊,她從一個徹底的反派變成一個模糊的邊緣人物,她有能力幫助小人魚接近夢想,卻又不能無私地奉獻她的能力。在這里女巫似乎不像女巫,卻更像一個現實中的人,更符合人性,理想中人們追求的是助人為樂和無私奉獻,但是現實中不可避免的是人性的欲望和自私,女巫在這里突破了扁平形象的限制,有關鍵時刻的一臂之力,也有緊要關頭的自私自利。正因為這樣,女巫的形象特征顯現出彈性,這和傳統的女巫形象相比,顯得鮮活生動、有血有肉。
第三,邪惡力量的萎縮,展示了人性美和靈魂美。從文章整體結構來講,《海的女兒》是單線結構的敘述模式,故事走向簡單,脈絡清晰,以小人魚的行為活動作為唯一的線索來結構故事,展開情節。小人魚從海底世界上升到人類世界,進而追求擁有不滅的靈魂而進入到永恒世界的三界進化過程,小人魚從始至終都是唯一主角,王子、人魚姐妹、人魚祖母甚至反派女巫的行為活動均從各方面收縮,只擔當配角,作為傳統童話模式中的反派人物——女巫退回到急轉的旋渦后面,也沒有出面干擾小人魚的逐夢之路。因此安徒生幾乎用所有的筆墨來渲染環境,敘述小人魚的行為活動,描寫小人魚的心理,營造詩意唯美的意境,烘托小人魚美好的靈魂。
小人魚追求夢想的進程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從小人魚喝下女巫的藥水,擁有人類的雙腿開始到王子見到公主之前,小人魚可以待在王子身邊,做一切努力讓王子愛上自己,雖然她不能說話不能為王子唱歌,但是她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和曼妙的舞姿。她能睡在王子門外的天鵝絨墊子上,能夠和王子騎馬同行,可以和王子一起爬山一起大笑。
這個階段女巫銷聲匿跡,小人魚面對的是來自自身的挑戰和障礙:她必須狠心離開可愛的家人,忍受在尖刀上行走的疼痛,最煎熬的是必須忍受失聲的無奈,只能看著心愛的人在身邊惆悵卻不能親口告訴他自己就是他一直等待的人。這個階段安徒生取消女巫的干擾是為小人魚追求人類靈魂征途的讓路和褒揚,小人魚為了夢想執著追求的決心和毅力使她忘記了身心的痛苦,這是人類意志在萌芽,在沒有外力阻撓下的小人魚承受著痛苦的洗禮,無聲地忍耐,朝目標以步步前進。
第二階段,王子看到鄰國的公主誤以為是救命恩人,要求得到小人魚的祝福,小人魚吻了王子的手,忍受著刀割的疼痛在王子的婚禮上翩翩起舞。在這階段女巫雖然沒有出現,但是阻礙卻擴大了,她追逐的目標沒有和她做出雙向選擇,王子對公主的一見鐘情使小人魚的努力失去了落腳點,小人魚面臨的是外在現實的失落和內心的巨大痛苦的折磨,在她最需要撫慰的時候卻選擇了祝福。從開始的堅決追求變成的甘心退讓,由一個追逐者變成一個成全者,看似離愿望越來越遠,實際上面臨抉擇時候她的認真執著、衷心誠懇和博大無私,表明在這個階段她禁受住了嚴峻的靈魂的考驗,她的靈魂已經開始在進化,人類的美好的品格正在她身上慢慢成型。
第三階段,小人魚把刀子扔進海里,決定用生命成全王子與公主幸福。這個階段是小人魚逐夢征途的終結,但是此時的她實際上已經擁有了一個靈魂,這個靈魂沒有完成女巫的吩咐,也沒有最后通過從海底到人間再到天堂這三界的升華儀式的考驗,但卻禁受住了人性的考驗。既然要獲得的是人類的靈魂,那么對與小人魚來說,她的每一次取舍早就已經標明她擁有的是一個人類所夢寐以求的高尚的靈魂:在能夠義無反顧地用生命成全幸福的“人”面前,儀式和承認對事實來說,顯得那么孱弱可笑。
小人魚對人類靈魂的不懈的追求,對王子和公主愛情的成全,是安徒生對愛的理解、呈現和升華,“小人魚如果實現她對王子的愛情夢想,她所做的一切就都是為了自己;如果她半途放棄,那么她的心愿就真的成了夢想”。在《海的女兒》這里,有愛的理想與人性現實的共存,比較起民間童話的簡單模式,安徒生的《海的女兒》在詮釋道德善惡的同時,更深入到人類靈魂的深處,展示了美好的人性的光輝。“追求幻想、幻覺和夢境使小人魚的一生有了意義和目標,她在追求中逐漸懂得了靈魂的含義,或者說安徒生通過她的追求,讓讀者逐漸懂得了靈魂的含義。”
《海的女兒》是安徒生認為最感動他自己的作品,當小人魚“彎下腰,在王子清秀的眉毛上親了一吻”,“她向尖刀看了一眼,接著又把眼睛掉向這個王子”,“刀子在小人魚的手里發抖。但是正在這時候,她把這刀子遠遠地向浪花里扔去”,“刀子沉下的地方,浪花就發出一道紅光,好像有許多血滴濺出了水面。她再一次把她迷糊的視線投向這王子,然后她就從船上跳到海里,她覺得她的身軀在融化成為泡沫”。
這段描寫沒有太多的渲染,但是小人魚的每個動作都很清晰,小人魚純潔無私的愛,讓丑惡勢力在《海的女兒》這樣美好的童話故事中顯得那么蒼白無力,代表了邪惡的女巫除了在外表上表現一點令人反感的形象外,意義和功能都出現滑動,她預言了小人魚的坎坷和磨難,正是獲得一顆高尚靈魂所必經的考驗。小人魚經受住了女巫的考驗,雖然結果是失落的,但卻是最完美的,它讓歸零的努力看似徒勞虛無,實際上收獲的時刻正是要等到一切都已經失去的時候,這個未完的待續安徒生許下了一個美麗的預言——形式上的結果并不重要,雖然小人魚還要經過三百年的努力,但是對與已經充實飽滿的靈魂來說,這又算得了什么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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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伯格,姚媛譯:《通俗文化、媒介和日常生活中的敘事》,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11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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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于立得,男,1976—,黑龍江依蘭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外國文學和比較文學研究,工作單位:樂山師范學院。
代瑛,女,1977—,四川隆昌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在讀碩士,研究方向:對外漢語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