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佛洛斯河磨坊》中的荒野及野性美

摘要 英國女作家喬治·艾略特的創作時期雖然處于英國工業革命之際，但她的小說側重對自然、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描述。本文試圖從生態批評的視角，在文學語境中，審視《佛洛斯河磨坊》中人與自然的關系，并圍繞該作品中的自然荒野及女主人公瑪姬的野性之美，闡釋作品中人與自然的和諧共處，進而剖析其中所體現的作者之生態思想。

關鍵詞:喬治·艾略特 《佛洛斯河磨坊》 荒野 野性美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引言

英國女作家喬治·艾略特(George Eliot)在英國文學史中的地位早已確立。有關喬治·艾略特的小說，國內外的研究都不在少數，且研究視角多樣。從1856年到1861年，為艾略特早期創作時期，她通過兒時記憶中英國簡樸恬靜的田園生活，表達了被卷進都市化、工業化漩渦的維多利亞時代人們深深的懷舊之情。小說《佛洛斯河磨坊》就是這一時期的代表作。筆者試圖從生態批評的視角，探討喬治·艾略特在其早期小說《佛洛斯河磨坊》中的生態思想——自然荒野帶來的精神愉悅及自然野性之美。

在喬治·艾略特的這部早期小說中，她所描述的自然的價值，并非因為人類的存在而存在。小說中的自然之美來自于自然的野性。在這樣的自然中，人類的身心得以放松，精神得以慰籍與凈化。

一 自然荒野之精神價值

在生態批評中，自然指代的是地球上整個生態圈以及其中的各種關系。生態批評家們從整體論和關聯論的立場，分析自然是一個生態整體，其中各個成員擁有自身的價值和權利，并非完全依賴于人類而存在，人類只是自然的一分子，或許是特殊的一部分，但并不是中心。而“荒野”則是生態批評討論的一個重要課題。

1964年美國頒布了世界第一部“原始地保護法”，其中給出的關于原始地的定義大致可歸納為:相對于受人類文明發展影響和統治的領地來說，原始地被認為是一片保留其原始本色，蘊藏自然演化的生物圈的領域;這樣的一片領域不曾經歷人類改造或馴化。在那里，人類只是一位訪問者而不是居住者。大體上看，這片領域由大自然按其自身規律而演變形成，人類文明的影響幾乎忽略不計。它占地至少五千英畝或者面積足夠大，可以保護其不受外界的干擾。它既是人類獨居的極佳場所，又為人類享受自然原始開放式的精神愉悅提供良機。這樣的原始地含有巨大的科學價值和美學價值，它對于人類獨特的價值也正是它的“原始本色”。在法律等文體中“wilderness”一般翻譯為“原始地”，但在文學及審美領域中，通常都譯為“荒野”;因此以下筆者將從文學等領域探討“wilderness”一詞，采用其“荒野”的譯法。

進一步探討荒野的概念問題，便會出現一個明顯的矛盾——理想中的荒野領地應該是完全獨立于人類而存在，但是對于荒野的描述，恰恰是以人為主體而加以敘事，最真實地體現了人的存在。對此，Alison Byerly在《The Picturesque Aesthetic and the National Park System》一文中這樣寫道:“盡管荒野的概念意味著人文的不在場，但是文明又給荒野一個定義，若超出這個語境，荒野就變得毫無意義。這種矛盾關系要求我們在體驗荒野的同時，保留其荒野本質，這樣一來，我們只有以審美意象的方式來建構荒野，而不破壞其本質?！?/p>

說到自然，荒野是自然中特殊的一部分。生態學家們認為荒野對人類意義深遠，尤其體現在精神凈化及精神愉悅方面。梭羅在他的《散步》中寫道:“荒野是整個人類的自然保護區……當我想要放松自己的時候，我會來到最幽暗的樹林中，或是一望無際的深沼澤地。別人看來或許覺得陰暗，我卻視這樣的沼澤地為神圣，為至圣之地，因為這才是自然之精華。”荒野也是人類尋求精神慰藉之所在。約翰·穆爾在他的日記中對梭羅的生態思想回應道:“世界的希望存在于上帝的荒野之中——這片奇偉，清新，自由開放的荒野。”利奧波德在他的《沙鄉年鑒》中詮釋了梭羅的“像山一般思考”的思想。利奧波德認為荒野除了可體現在科學研究中，還可作為一般性的研究基礎;荒野是一種美，它帶給人以精神慰藉。在喬治·艾略特的小說《弗洛斯河磨坊》中，讀者也能從文學，從審美意象的角度體會到自然荒野之美，體會到它帶來的精神愉悅。

二 《佛洛斯河磨坊》中的自然荒野——紅洼地

小說《佛洛斯河磨坊》便出現了這樣一個文學語境中的自然荒野——瑞魄河畔的紅洼地。

自從杜黎弗先生官司打敗，瑪姬一家就發生了劇變。臥病在床的父親已不見往日的爽朗、坦率與興致勃勃，而眼神中出現的是一種“蓄意、沉默的專注”?？释笎鄣默敿г谕砩瞎ぷ骱?，會取一條小板凳坐到父親膝前，把臉靠在他的膝蓋上。雖然她是那么希望父親能撫摩她的頭，或因為有個女兒愛他而感覺到安慰，但是沒有。父親杜黎弗先生沒有，瑪姬的哥哥湯姆也沒有因為瑪姬的愛的存在而得到安慰，同時也沒有因為瑪姬內心的痛苦，而給予她所渴望的慰藉。

此時的瑪姬在家庭和社會中，感受到的是沉重的孤獨感和落寞感。她對愛的渴望被“這個艱難的現實世界所打敗”。坐在沉悶的桌邊愁容滿面的父親，失去中產階級生活而不知所措的母親，為了還債似乎把瑪姬遺忘了的哥哥，在這個突然失去良好物質生活不得不面對生活艱辛的家庭里，瑪姬似乎成了唯一渴望愛，唯一對快樂還曾追求的人。在瑪姬試圖要放棄自我，放棄快樂的時候，她無意間開始了散步。在手里的活不忙時，瑪姬會獨自一人到一個叫做“山坡”的地方之外去走走。

那是一道沿著山麓的小山岡，上面長滿樹木，不大起眼。這道小山岡沿著鐸爾蔻特磨坊和它后面快活的土地左側形成了一道起伏的石壁，緊靠著瑞魄河。山岡的另一面被土堤掩蔽著，只有一條小徑可以通入。這地方叫“紅洼地”(Rep Deeps)。瑪姬常常獨自一人來到這里散步，這里曾是一塊開采過的石礦，盡管受到人類工業活動的破壞，但因“時已久遠，加上極少有人光顧”，這塊自然之土又恢復了它的生命，展現出新活力。因為之前的開采而形成的坑洼和小山丘，現在上面都長滿了樹木和黑莓，還有大片零星的草地。

在生活中承受著巨大痛苦的瑪姬，在當時的社會和家庭中無法得到精神慰藉的瑪姬，無意間來到這片“無人問津”的曾讓“幼年的瑪姬害怕”的自然之土時，她的內心仿佛被帶入了一個快樂、安詳又平和的天堂。當在這塊以高大的樹木為庇護，以零星的草地為鋪蓋的紅洼地，對于瑪姬有了“獨特的魅力”的紅洼地中獨處時，瑪姬感受到最真實最平和的快樂，那是來自荒野的和諧之美，是自然帶給她的精神愉悅?，敿г诩t洼地散步的情景，小說中這樣描寫到:

“特別是在夏天，她可以坐在綠草芊綿的洼地里，讓枝葉扶疏的白楊從頭頂的陡崖上斜掛而下，把綠蔭投到她身上”。她可以“聽到草蟲的歌吟，仿佛是聽到寂靜女神袍子上最小最小的鈴鐺聲。她看著太陽穿透遠處的樹枝，仿佛想把逃逸的野風信子美妙的藍色趕回家去。今年這個六月野薔薇開得燦爛，這在她能隨心所欲閑逛的第一天又給了她一個去紅洼地、而不是去別處的理由?！?/p>

她可以自由地坐在綠草綿綿的草地里，她感受著陽光，感受著白楊枝葉，感受著草蟲的歌吟，感受著清風帶來的花香。在這里，她仿佛從當時的工業社會，從發生財產劇變的家庭脫離出來。這塊純凈的自然之土帶給瑪姬的精神愉悅，緩解了她心靈正承受的痛苦?；貧w自然的瑪姬，重拾那個快樂的童真的自我，回歸到那個渴望真情之愛，渴望精神之愉悅的自然之自我。

自然帶給瑪姬快樂和精神慰藉的同時，自然還以其特有的方式給瑪姬以心靈啟示。她與自然不是“我和它”的關系，而是“我和你”和諧地融為一體。

小說中有這么一幕，特別描述到瑪姬出現在紅洼地的蘇格蘭樅樹林中，與自然之間的融合。由于她那淡紫色舊長袍，她的水靈靈的眼睛、結實而圓的面頰，豐滿紅潤的嘴唇，她的存在竟與自然之美相呼應。加上淺褐的膚色、修長的身材和頭頂漆黑的發冠，瑪姬“甚至似乎與大自然的巨大蘇格蘭樅樹有了某種血緣關系”。古老的樅樹林中出現的折斷的樹枝，是往日的雷霆的記錄。自然的力量在生命成長過程中留下了記錄。而年僅十七歲的瑪姬，也因為承受了命運里自愿和不自愿承受的困苦，在大家的眼里都要大了許多。當看到那些因往日的雷霆而折斷的樹枝，瑪姬想象到的是雷霆只讓紅色的枝干鉆得更高了，似乎更堅定了她對快樂、對自我的追求。喬治·艾略特對自然的依戀，對自然的歸屬之感應該是如何強烈，以致她筆下的瑪姬竟與自然如此和諧地融為一體!

處在自然荒野——紅洼地的瑪姬，不再被生活中的痛苦和焦慮所困擾了，臉上也不見那壓抑著的不安。她可以在紅洼地的散步中“平平靜靜地享受著自由的空氣”，感受到來自自然荒野的這份愉悅和啟示，精神得以慰藉。

三 《佛洛斯河磨坊》中的野性美

自然之美不僅可以來自于它的壯麗、它的如畫，自然之美還源自它的真實、它的野性。“野性”是一種美，Gary Synder在他的《Language Goes Two Ways》一文中，指出“野性并不意味著無秩序……野性暗指一種自我組織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產生各種系統和有機體，它們受制于更龐大的系統的同時，也成為更龐大系統的組成部分……既然野性可以以意識形態表現出來，它也可以看作一種開放性的意識——一種不僅富于想象，而且富于機警生存之智慧的意識。野性可以說是自然之本質所在”。

在喬治·艾略特的這部寫于工業革命初期的小說中，讀者可以體會到一股來自自然的清風——野性美。這種反抗當時傳統社會模式的自然的野性美，重重地體現在了小說女主人公瑪姬的身上。

按照當時的社會要求，標準的小姑娘應該是皮膚白皙，要有一頭小卷毛?？涩敿焐莻€直頭發黑眼睛的姑娘，還有著一身桀驁不馴的褐色皮膚?，敿У哪赣H為了給她留一頭服帖的卷發而煞費苦心，有趣的是瑪姬的天生直發，在從紙卷里出來不到一個小時又直了。于是為了不讓那“濃密的黑發”遮住她那雙黑亮的眼睛，瑪姬只好不斷晃動著腦袋，而“整個動作使她非常像匹射特蘭小馬”。童年的瑪姬不像當時的“小姐”學做拼鑲活。聰明調皮的她，總是很快就弄臟剛剛穿上的圍裙，或是趁家人不注意，一個人到水邊溜達，像個“野動物”一樣。

如果把童年時的瑪姬和她的表姐露西放在一起，倒像是“一頭粗糙的，深色的，發育太快的小狗跟一只雪白的小貓之間的對比”?，敿Ш吐段鞔粼谝黄鸬臅r候，瑪姬比露西高出一個頭，皮膚也比露西深一倍;瑪姬渾身上下總是臟兮兮，可露西卻總是穿得漂漂亮亮:小圓脖子上掛著珊瑚珠，小直鼻子絲毫不塌，清秀的眉毛襯著卷卷。被瑪姬的母親當做淑女榜樣的露西“沿著腦袋一圈都長著卷發，沒有一根直的”。她被大家夸獎的原因之一，便是她被放在板凳上一個小時也不要求挪窩。露西的美雖是那樣的甜，卻是在當時社會模式下的人為之作，甜美卻做作，乖巧卻乏味，毫無自然生命之活力。

調皮機靈的瑪姬則大不一樣。淺褐色的皮膚，直直的倔強的頭發，黑黑的眼睛，活潑好動的個性，童年瑪姬的存在，本身就意味對當時傳統社會模式的反抗。比起那“放在板凳上一小時都不挪窩”的露西來，時常趁人不注意而溜到水邊，到處晃蕩像個野動物的瑪姬實在是有趣得多。她的特別之美來自于她的真實，來自于她的不羈，來自于她富于生命力的野性，來自于那富于想象又展現著“機警生存之智慧”。

進入少女時期的瑪姬，也絲毫沒有讓讀者們失望，她越發長得漂亮了。在一次偶然的舞會上，當老式舞蹈開始時，忘卻了生活煩惱和社會束縛的瑪姬，如同孩子般陶醉在那半城半鄉的節奏里。她的內心的熱情在音樂的感染下再次綻放;她富于生命力的野性毫不吝嗇地展露在她的眼睛和面頰上，那“燃著年輕的歡樂之火，只要最輕微地吹一口氣，就會燃燒起來”?？上切┰趫龅耐恐ǚ郏┲A麗浮夸衣裙的大小姐們，只是更加襯出了她這顆只穿有黑衣的“樸素自然的珍珠”。

梭羅在《散步》中寫道:“文學領域中，唯有野性最吸引人。乏味無非是馴服的代名詞。正是那自由的野性思想，出現在哈姆雷特和伊利亞特中，出現在眾多經文與神話中，擺脫了學院的束縛，超越了文明的界限，給人類帶來無限愉悅?！睆男【桶凑展潭ǖ纳鐣Ｊ匠砷L起來的露西，盡管外表嬌美，卻仿佛一件人為的擺設，喪失了真實的生動之美。恰恰是這個從小就像個“野動物”的瑪姬，長大后愈發美麗動人。她那自然野性之美，不需任何修飾，就令涂脂抹粉的圣奧格的貴小姐們嫉妒，成為年輕男士們暗暗追求的對象。

梭羅在《散步》中把野性美與一幅野鴨的畫面相聯系:“野性思想就猶如那綠頭野鴨，煽動著濕漉漉的翅膀飛躍籬笆，身上水珠散落。相對于馴養的鴨子，這樣的野鴨動作敏捷，姿態優美。一本真正的好書就像一朵野花，或許摘自西部大草原，或許采自東部的叢林;它猶如野花般的清新，自然，那樣出人意料而又那樣地祥和美麗。”

喬治·艾略特筆下的女主人公瑪姬，儼如梭羅描述的那只綠頭野鴨，那朵野花一般，與生俱來的自然野性之美，并在與社會傳統模式的對抗中，保持甚至愈發綻放著那獨特的自然野性美。

四 結語

《佛洛斯河磨坊》創作并發表在當時業已步入工業大革命的時代背景之下，其中卻濃墨重彩地描述了自然之美，人與自然之和諧。紅洼地展現了自然荒野的獨特之美和自身價值，以及其帶給人類的精神慰藉。不論是童年還是成年，作為社會人的同時，瑪姬熱烈地綻放著她與生俱來的野性之美，或猶如“一朵野花”，或猶如“一顆樸素的珍珠”，又或許與紅洼地中那一株留有雷霆記錄，卻更加不斷向上的樅樹融為一體。在喬治·艾略特看來，與自然“天生具有某種聯系”的瑪姬，就是自然野性美的象征，在自然荒野中感受到與自然的聯系，體會到自然荒野帶給她的啟示與精神愉悅。這或許正是喬治·艾略特在這部帶有濃重自傳色彩的小說中，所體現出的自然帶給她本人安詳平和的精神慰藉，及她在自然中所感受到的真實的野性之美。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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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阿諾德·柏林特，張敏、周雨譯:《環境美學》，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2006年。

作者簡介:

黃虹，女，1981—，江西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廈門大學嘉庚學院大學英語教學部。

歐陽美和，男，1967—，江西人，碩士，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翻譯研究，工作單位:上海政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