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著名女性理論家西蒙娜·德·波伏瓦在《第二性》中首次提出“他者”概念,女性作為“他者”一直處在客體和次要的地位。男性成為定義和區分女性的參照物,因而男性根據自身的價值取向,將女性劃分為兩大類——天使和妖婦。本文通過對美國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的兩部主要作品中的女主人公——阿爾瑪和布蘭奇的分析,揭示女性形象被異化是父權制社會下,男性操縱話語權的重要表現。
關鍵詞:他者 異化 天使型 妖婦型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二元論是西方文化的核心,其本質是樹立兩種截然不同的對立結構。這種理論把世界一分為二,一方擁有勝過另一方的權威地位,這意味著必須存在一個“他者”。“他者”對應的英文單詞是“the Other”,其含義是指那些沒有或喪失了自我意識、處在他人和環境的支配下、完全處于客體地位、失去了主體人格的被異化了的人。
男人和女人構成了人類社會,男女之間的二元對立是人類歷史上最古老,也最為深刻的一種關系模式。從某種意義上說,一部人類文明史,就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性別之戰”。而女性自從由母系社會的輝煌巔峰跌落下來之后,在整個以男性為中心的父系社會中,就始終作為一個戰敗的群體,一個被強制、被奴役的性別,一個異己和他者,被拒斥于社會政治、經濟、文化之外,封閉于家庭這一永恒的囚牢。
新女性主義理論家西蒙娜·德·波伏瓦,在她最負盛名的著作《第二性》中,揭示造成歧視女性的社會文化根源,批判父權制文化,并鮮明提出“女人并不是生就的,而寧可說是逐漸形成的”。波伏瓦在書中論證到,在所有的社會生活領域,在所有的思維活動部門,人們都把婦女看成是另一種人——他者。
書中提出,在父權制的文化中,“定義和區分女人的參照物是男人,而定義和區分男人的參照物卻不是女人。她是附屬的人,是同主要者(the essential)相對立的次要者(the inessential)。他是主體(the Subject),是絕對(the Absolute),而她則是他者”。“成為女人”就是成為“他者”,而不是成為“人”。男人在自由的王國里可以任意地超越,而女人只能受制于內在性,被決定。
在男性中心的社會里,作為本體性、自主性存在的女性一直是缺席的,或者說女性始終是作為在場的他者而存在的,同時女性的歷史也是男性的創造史、書寫史。在男權主位的語境中,關于婦女從屬地位的最意味深長的證據之一是:要么認為她們比男人好,要么認為她們比男人壞。這樣一種證據暗示著:只有男人才是正常的,才有適度的人性。
結果,女人或者被拔高為女神、貞女或母親,成為純潔、仁慈和愛的象征;或者被譴責為娼妓、巫婆、誘惑者,成為變節、惡毒和淫蕩的象征。男作家創作的作為他者的女性形象,是由男性根據自己的需要和欲求構想出來的,由于男性在塑造女性時所持的倫理觀念、價值標準和情感態度等主觀因素的不同,女性形象往往很難體現出任何穩定統一的屬性,而總是趨于兩極化的呈現形態:天使與妖婦。
一 天使型女性
天使這一意象來源于基督教,本來是指“上帝的使者”。《圣經》中說,天使負有服事上帝、傳達圣旨、保佑義人等使命,是圣潔美好,且帶有輔助性特征的角色。“天使”一詞用于界定女性形象,表達的是男性視閾對女性的期待性想象。
《圣經》中的圣母瑪利亞就是天使的原形之一,是女性美的典型。她長得很美,又有特別多的美德,并且她的形象是童貞女和母親的融合,集童貞女和母親于一身是男性世界最渴望的一種女性形象。西方男性文學傳統中的天使型女性以美貌、忠貞、溫馴、富于獻身精神等為特征,以希臘神話中的珀涅羅帕,莎士比亞筆下的苔絲德蒙娜,托爾斯泰筆下的娜塔莎為代表。這類男作家心目中的理想女性是美與愛相結合的天使,是男性心目中的理想愛人。這類女性從不替自己考慮什么,她們特別單純、特別可愛,從來不質問男權秩序,只是維持這個秩序,而且對這個秩序起一種輔助性的、庇護性的功能。
二 妖婦型女性
無可否認,基督教的原始教義明顯歧視女性,認為“女人乃是為男人而造的”,女人是人類罪過的根源。按該教教義,人類的始祖是亞當和夏娃,上帝先造了男子亞當,又從亞當身上取下一條肋骨創造了女人夏娃,并在東方建了一座伊甸園讓二人生活其中。
有一天,夏娃抵擋不住陰險狡猾的蛇的誘惑和慫恿,將上帝的告誡拋諸腦后,摘下善惡樹上的果子吃了,之后又哄騙丈夫亞當也吃了。于是,他們的眼睛明亮了,頭腦有了智慧,羞恥感亦隨之而生,“才知道自己是赤身裸體”,連見了給其生命的上帝也急忙躲起來。
這種背叛行為大大激怒了上帝,他把人類的始祖雙雙逐出伊甸園,且咒罰他們的子孫將承受種種苦難,以贖還祖先所犯下的“原罪”。通過這個故事,我們被告知女人是使人類永遠失寵于上帝的肇事者,女人是使男人背叛上帝、犯下罪孽的誘導者。被蛇引誘的是夏娃而不是亞當,后者只是上了自己同伴的當。
就人類自身而言,一切罪過首先應歸咎于夏娃。作為父權制精心構置的文化原型之一,被妖婦化的“夏娃”的身影,從古希臘神話傳說中,天神創造的第一個女人潘多拉的形象上亦能見到。人類之初,“沒有災禍,也無過分的辛勞,或者長久疾病的苦痛”。為了懲罰普羅米修斯帶給人類火種,眾神之王宙斯命令火神創造了一個美麗的少女,起名為潘多拉,意思是“有著一切天賦的女人”,因為每一個天上的神都給了她一些對于人類有害的贈禮。
然后,宙斯讓這女子降落人間,去找普羅米修斯的兄弟“后覺者”厄庇墨透斯。這個女人手捧贈禮來了,那是一個巨大的密閉的匣子,她剛剛走到厄庇墨透斯那里,就突然掀開蓋子,于是飛出一大群災害,迅速地散布到地上。從此,數不清的不同行色的悲慘充滿大地,人類世世代代遭受著疾病與災害的折磨。這兩位妖婦型女性的原型,作為耳提面命于男權主流文化的產物,作為男性界定女性的結果,成為承擔人類種種罪孽的第一者乃至唯一者,永遠背負著精神的黑十字架。
除此之外,古往今來的文學作品中,這類妖婦型女性形象層出不窮:荷馬史詩中歷時十年、血流成河的特洛伊戰爭由美女海倫引發,并且古老的特洛伊城也因此最終毀于一旦;《麥克白》中慫恿丈夫弒君篡位的麥克白夫人;《簡愛》中那個一把火燒掉了桑菲爾德莊園的瘋女人伯莎等等。
三 田納西·威廉斯作品中的天使與妖婦
美國著名戲劇家田納西·威廉斯,在其代表作《夏日與煙》中塑造了一位天使性女性——阿爾瑪。她的父親是一名傳道士,這使得她的家庭出身具備了基督教的神圣,而且她本人和天使也頗有緣分。在她年僅十歲之時,就發現了她家附近一個噴泉中的石頭天使雕像的秘密,原來這個天使是有名字的,她的名字被刻在石像的基座上,處于水面以下,因而從未被人注意。在一個十分偶然的情況下,阿爾瑪把手伸入水中無意間摸到了基座上雕刻的名字。
阿爾瑪的形象也符合天使的外貌,她是一位典型的美國南方淑女,容貌端莊,衣著講究,氣質高雅,行為舉止也非常有教養。阿爾瑪一直暗戀著一個叫約翰的年輕人,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又是鄰居,約翰也是唯一一個能與阿爾瑪分享天使名字秘密的人。
長大后的約翰越發英俊瀟灑,且子承父業當了一名醫生,但他放蕩不羈的性格,卻每每給阿爾瑪帶來傷害。盡管如此,阿爾瑪對他的愛戀從來不曾改變。她經常躲在窗簾后面偷看約翰,留心他的一舉一動,找各種理由接近他。在一次家庭詩友會上,她故意搶了別人的風頭,目的只是為了引起約翰的注意。她還借助一首名為“愛的秘密”的小詩,向約翰深情告白。
阿爾瑪同樣也具備天使那樣圣潔的美德,她把對約翰的愛慕之情,視為一種純潔高尚的內心感受,這種感覺與“肉體的性”沒有任何關系,是一種純粹的精神境界。一次,約翰要用聽診器為她檢查身體,她猶豫地解開上衣紐扣,手指竟因為緊張而有點不聽使喚。因為她把愛情的神圣和純潔看得高于一切,因為她想成為約翰的妻子,所以她義無反顧地堅守著貞操的底線。即使在約翰提出要和她到賭場樓上開房時,她也斷然拒絕了。
阿爾瑪將全部的真心投入到對約翰的愛戀里,甚至不惜拋開少女的矜持,當面向約翰表明愛意。然而對于好色的約翰而言,天使般貞靜純潔的阿爾瑪使他自慚形穢,不敢褻瀆,于是他們之間的感情注定不會開花結果。
男性敘事中的天使型女性,無一例外的都純潔而美麗,她們或者開朗活潑,或者安靜憂悒,這間接地傳達著男性對自我性別的確認,反思和期待。男性對女性世界的想象和價值判斷,已經成為一種強大的他律力量,對女性主體形成壓制,使女性放棄自我的主體意識,成為屈服于男性需求的“他者”。
田納西·威廉斯的作品中也不乏妖婦型人物,如《欲望號街車》中的布蘭奇。她有著姣好的容貌和迷人的身材,十六歲時,她愛上了年輕的詩人艾倫并嫁給了他。婚后的生活與她浪漫的想象相反,她無意間看見了丈夫與一年長的男子偷歡,于是她向艾倫喊出了“我為你感到羞恥”,致使艾倫在絕望中飲彈自盡。
從中我們發現,是布蘭奇的一句話,直接導致了慘劇的發生。丈夫死后,布蘭奇開始自甘墮落,她搔首弄姿,企圖吸引所有的男人。在勞雷爾的一所中學教書時,她竟然和一個十七歲的男孩鬼混,最后被攆出了學校并被驅逐出城,勒令她永遠不要再回來。她走投無路,只好投奔妹妹,但她仍不忘挑逗妹夫斯坦利——請他幫忙扣上背后的紐扣。用她自己的話說:“自從艾倫死后,只有與陌生人會面才能填補我內心的空虛,恐慌把我從一個陌生人推向另一個陌生人。”同許多妖婦型女性一樣,布蘭奇的結局也十分悲慘,在遭到妹夫強暴后,精神完全崩潰,被送進了瘋人院。
古希臘哲學家畢達格拉斯,有一句格言說明女人是如何與“惡”聯系在一起的:“有一個善的本原,它創造了秩序、光明和男人;還有一個惡的本原,它所創造的是混亂、黑暗和女人”。這表明在“女人是他者”的事實中,他者具有這樣的特征——它是對抗主動性的被動性,是破壞統一性的多樣性,是對立于形式的物質,是反對秩序的混亂,具有消極的和否定的意義。作為男權話語暴政指認的產物,妖婦型女性形象承擔了“紅顏禍水”的千古罵名,還無數次地充當了男性政治沙盤上的棋子甚至是犧牲品。
英語中“歷史”一詞是“history (his story)”,人們發現,數千年來的人類歷史原來只是一部男性(his)的歷史,女性的價值僅在作為“歷史的附錄”被動地存在罷了。為此,有些激進的女權主義者提出要將“history”改寫成“herstory”,當然,這種說法有些偏激。馬克思說:“每一個了解歷史的人都知道沒有婦女的酵母,就不可能有偉大的社會變革。社會的進步,可以用女性的社會地位來精確的衡量。”
女性形象異化,是我們結合文學作品考察男權語境中的女權意識時不可忽視的問題。法國20世紀最重要的哲學家讓·保羅·薩特曾經說過:Hell is other people,譯成中文就是他者即地獄,是說如果一個人成了一個客體,一個被異化的對象,那就成了一個他者,而不是自由的,有批判力的主體,那么他所處的境地無異于是地獄。
在“菲勒斯中心”強勢話語染指下的女性形象——天使或妖婦——皆可謂是為滿足男性本位社會倫理價值需要,而精心策劃的產物,其中所體現出來的,對女性無論贊許還是貶斥,都不可能不意味著對處在“第二性”、“他者”地位的女性自我生命意志和人生價值的剝奪或歪曲。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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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賈玉梅,女,1974—,天津人,天津商業大學在讀碩士,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