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時間中的孩子》(1987)是英國作家伊恩·拉塞爾·麥克尤恩(Ian Russell McEwan 1948—)一部重要的作品。它主要講述的是年輕作家斯蒂芬·路易斯,自他三歲的女兒凱特丟失之后的生活。作品涉及了很多主題,如家庭問題、兩性關系、童年在人生中的重要性以及時間的意義等等。其中時間既是小說的主題之一,也是凸顯作品主題的重要媒介和手段。它在這部作品中被賦予深刻的含義。本文探討了小說中的時間觀、敘事時間以及心理時間等方面的問題,借此挖掘作品的時間主題,挖掘作品中的時間意義。
關鍵詞:時間 童年 敘事時間 心理時間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客觀的世界中,時間是一維的,過去不能重復,未來不可預支。然而人的主觀想象卻可以突破客觀的時空界限,回憶過去、幻想未來,因此文學中的心理時間是人文性的。作為人物感受的心理時間,因生存狀態各異而快慢有節,人物可以突破時間的束縛而穿梭于時空當中。在文學作品中,時間往往被賦予深刻含義,對作品主題表現具有重要作用。
英國當代著名作家伊恩·拉塞爾·麥克尤恩(Ian Russell McEwan1948-)的長篇小說《時間中的孩子》(The Child in Time)(1987年獲惠特布雷德獎)就是這樣一部展現了時間的多維性和復雜性的作品。與作者以往的“震蕩文學”(literature of shock)作品不同,該小說主要描繪了一個“由成年人的眼光觀察的成年人的世界”,被視為麥氏轉型之作。作品涉及了眾多主題,如家庭問題、兩性關系、童年以及時間的意義等等,但其中最重要的主題之一就是 “時間”。時間在小說中被賦予多重含義,它既是作品的主題之一,也是凸顯作品主題的重要媒介和手段。小說中既有客觀的物理時間,即鐘表時間;也有具有主觀性、非線性特征的心理時間。本文主要探討作品中的時間觀、敘事時間的特色和心理時間的運用,借此來探尋小說中時間的真正含義,及其所揭示的主題。
一 復雜多維的時間觀
“時間”中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樣的時間控制著這個世界?作者在小說中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但是借用小說中的人物——特爾瑪表達了自己的觀點:“世上沒有絕對的時間,不存在獨立的實體,有的只是我們個別的膚淺的理解。”小說中的時間觀不是絕對的、客觀的。如同其他具有意識流特色的小說家一樣,作者也深受柏格森的時間觀的影響。
柏格森區分出兩種不同的時間。一種是“純一的時間”,即精確科學(數學、物理學等) 所處理的時間。他認為物理時間不是真正的時間,是“外部時間”,是“空間化”和“數量化”了的時間,實質上是一種空間。另一種純粹時間則是真正的時間,即柏格森提出的綿延的概念。柏格森認為“綿延是入侵將來和在前進中擴展的過去的持續推進。從過去在不斷增長的時候起,過去也無限期地保留下來”。這種綿延不是物理學意義上的線性時間,是解釋人的意識的存在和心理狀態的,是一種心理時間,即“內部時間”。柏格森認為在人的意識深處,外部時間并不適用,只有“心理時間”才是“真正的時間”,是“唯一的時間”。只有深入挖掘人的心理時間,才能只有深入到人物的意識深處,才能真正認識世界,再現生活。
在柏格森時間觀的影響下,小說中的時間觀不是單一的、絕對的,而是復雜的、多維的。物理時間在小說的每一章都清晰可見,如“五月的下旬”、“六月的中旬”、“九月的下旬”、“十月的中旬”、“圣誕節”以及“第二年的二月份”,時間就像鐘表那樣一刻不停的前行,絲毫不理會人的思想和情感,“生物時鐘冷漠地朝前走,一刻也不停”。雖然小說中鐘表和日歷代表絕對的物理時間,但作者顯然突出表現和強調的不是客觀時間。敘述者不斷強調世上沒有絕對的時間,時間也許并不一定是客觀的,而是更多地受到主觀思想的限制。
這里的過去、現在和將來不僅表明了物理時間,而且也暗示著主人公斯蒂芬的心理時間。他的時間似乎完全受到主觀意識活動的影響和控制。無論在官方育兒委員會的會議上還是獨自一人在家,他總是“零碎地、任意地、幾乎是無意識地做著白日夢”。斯蒂芬心理時間的混亂,表明他沉浸在丟失女兒的痛苦、愧疚和失落中。現在對他來說似乎毫無意義,而過去卻是充實、快樂的。因此,盡管物理時間使他繼續著沒有女兒的生活,但心理時間卻可以讓他盡情回到過去,探尋童年和生命的意義。小說中對斯蒂芬的心理時間的濃描重繪,使作品自始至終充斥著相互作用的兩種時間:現實世界的物理時間和人物的心理時間。兩種時間觀的并存,使小說中的時間觀復雜多維,也打破了敘事時間的單向性和一維性,使小說的敘事時間呈現出紛繁復雜的現象。
二 被解構的敘事時間
敘事時間是作者經過對故事的提煉加工后,提供給我們的敘事的文本秩序,它代表了作者的某種指向性,是作者控制文本的一種表現方式,是作者敘事方式中的一種,也是表現作品思想內核和審美理想的重要手段之一。在《時間中的孩子》中,被拆解的敘事時間,導致作品在敘述方法上具有時序顛倒、時空跳躍、時間倒錯、以及停頓與凝固等特征。而這些特征正是表現作品主題意蘊的重要手段。
小說的故事情節很簡單,主要講述年輕作家斯蒂芬·路易斯,自三歲的女兒凱特在超市被拐騙之后的心路歷程。斯蒂芬·路易斯自凱特在被拐騙之后,思想意識經常呈現停滯狀態,無法與現實生活保持一致。對他來說,現實與過去交織在一起,無法分開,現實生活的每一幕都無法引起他的興趣,而只能令他頻頻回憶過去的家庭生活。作為小說中最主要的聚焦人物,由于斯蒂芬的心理時間停留在過去,使小說中過去、現在、未來被隨意顛倒、穿插和交融,因此造成了時間倒錯的現象,也使故事的敘事時序顯得似乎混亂。
然而正是小說中看似混亂的敘事時序,突顯了“童年”和“時間”兩大主題。小說中凱特丟失這一細節是作品中的核心事件,是全部事件的觸發器。小說中對于這一細節的敘述有兩個特點。一是故事時序在前,敘述時序在后。二是頻繁穿插在對斯蒂芬現實生活的敘述中,造成了敘述上的重復。米克·巴爾認為當一個事件僅僅發生一次而被多次描述時,就是重復。重復是敘事性小說中最常見的一種敘事手法,以此突出事件的重要性,使讀著印象更深刻。
小說中第三人稱敘述者,從凱特丟失兩年后開始敘述,并且透過斯蒂芬的眼光不斷去回憶女兒的丟失、丟失前的家庭生活以及現在的頹廢狀態。因此這些敘事手法的運用,讓讀者深刻感受到這一事件對主人公的影響,以及在整個故事中的核心作用。弗洛伊德曾經說過,“由于受創傷的經歷動搖了整個生命結構,人有可能處于生活的停頓狀態,對現在和未來興趣全無……”
正是小說中被解構的敘事時間表明,是女兒的丟失使得斯蒂芬的生活呈現一種停滯狀態,喪失了對現實的興趣和未來的信心。此時他生活的全部任務似乎只剩下一件事:幻想女兒的成長。“沒有關于她繼續存在的幻想,他就迷失了,時間也將停止”。這當然不是實際的時間觀念,而是一種意識狀態,是一種“生命結構”。他甚至幻想女兒凱特已成為一個隱形的孩子,繼續不斷地成長。她的成長與時間的前進融為一體,成為“時間中的孩子”。
因此作品中的敘事時間,賦予斯蒂芬丟失的女兒豐富的象征含義,凱特象征童年,象征斯蒂芬的過去,象征鮮活的生命力。她的失蹤具有一種寓意。沒有了凱特,斯蒂芬像一個缺失了“童年”的“孩子”。正如保羅·愛德華茲指出:“這部小說的價值體系,可以說基于這樣一個信念:當我們步入成年的時候,‘童年’(需恰當理解)能夠為我們提供精神食糧。”過去對斯蒂芬來說意義深遠,連接著現在,暗示著未來。而缺失了關于“童年”的回憶,斯蒂芬無法回到現實生活,更難以步入未來。時間顯得空洞乏味,缺失了目標。在這樣的時間里,一切都是混亂而無意義的。主人公時間概念模糊,意識處于停滯、倒退狀態。他在幻想女兒隱形存在的同時,自己也“迷失”在時間里,成為一個時間中的孩子。
三 魔幻的心理時間
小說中雖然兩種時間觀都有跡可尋,但是作者對二者的描繪,卻并沒有持一種不偏不倚的折衷態度,而是有所側重。對于用日歷記載的、量化的物理時間,敘述者只是在恰當的時候介紹一下。客觀時間里的現實生活作為背景和框架,滲透著主人公的心理時間,以及在他的意識中過去所發生的一切。在《時間中的孩子》中,作者將心理時間引入敘事,給擴展小說背景創造了無限的可能性。通過插入心理時間搞亂故事的物理時間順序置,顯示了時間在人的生命中的意義。心理時間在小說中一方面表現為過去、現在和將來相互交叉、滲透、疊合,另一方面體現在心理時間的能動作用和魔幻效果上。
在柏格森的時間觀中,過去、現在、未來不可分割地連接著,互相滲透,沒有絕對的界限。過去滲透在現在之中,現在又蘊含了未來。小說中通過對主人公斯蒂芬的心理時間的描述,使他的過去、現在和未來連接在一起的。在故事發生的整整九個月的時間里,主人公斯蒂芬極力逃避現實,總是感到時間是“空洞的”、“缺乏意義或目標”以及“滯緩的”、“慢放的”。在慢放的時間里他回憶女兒,想起父母,見證朋友達克的事業騰飛與精神崩潰乃至死亡。在這里,時間受到了他主觀思想的控制。而他的主觀時間隨著對象的不同而有所不同。當他想到女兒時,時間是“滯緩的”、“停止的”;當他見到父母時,“時間收縮得那么快”。而在他去見妻子朱莉的路上,“一切時間的感覺,都消失了”。他的意識在時間中隨意穿梭,為他在故事中的時空交錯作了很好的鋪墊。
心理時間在這部小說中,不僅影響了人物的意識活動,導致敘事時間復雜多變。同時心理時間又直接干預改變了現實世界中的物理時間,使之具有復雜、多維的非線性特征,為小說增添魔幻主義色彩,令作品中出現兩次時空交錯的現象。
主人公不斷慢行、倒退的主觀時間,使他的時間具有了突變性,使他突然來到幾十年前父母約會的洪鐘酒吧。他在窗外目睹年輕時的父母約會并決定自己可以是否出世的過程。這時時間似乎凝固了、停止了,時間變成一種“虛無”,生命對他來說更像是他沒有決定權的判決。他變成了一個還在母體中的嬰兒,靜靜地等待著最后的結果。
由于沒有來自于父母的肯定的愛的信息,沒有感受到自己生命的重要性和價值,他又一次失去時間感。他只感到“沒有說得出來的目的地或時間”。此刻因為他的過去沒有得到愛與肯定,他的生命無法繼續,生活無法前行,因此他無法在過去和現在之間建立起聯系,所以“雖然他猛烈地朝前運動,他還是沒動,他只是繞著一個固定點飛轉”。直到母親后來親口告訴他,那一刻她也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并決定要生下他、愛護他時,他確信了母親的回憶與他的幻覺重合。因此當他再次路過洪鐘酒吧時,“他才明白他在這里的經歷,不僅與父母的經歷相互作用,而且還是一種繼續,一種重復”。
這一次的時空交錯,暗示斯蒂芬回憶并尋找女兒的過程也是尋回自己失去的童年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他認可了自己的“曾在”,并重新認識生命的意義。那么小說中主人公另外一次奇遇,則暗示了新生命的即將出現。在斯蒂芬驅車去看達克的路上,他再次經歷了時間慢行,這一次他并沒有回到從前,而是“開車穿過一個神秘的六英尺寬的缺口”,經歷了一系列神奇的事件,并把一個司機從被壓的車下面解救出來。
這里對受傷司機的描述和斯蒂芬的動作讓人不僅聯想到嬰兒出生的場景,比如“它(頭)從鋼片上一個豎直的裂口伸了出來。旁邊還有光手臂,夾在頭下面,緊緊抵著臉,遮住了嘴巴”,而“那人蜷著身子,沒有血……他小心避開千斤頂,一只手抓住那人的肩膀,另一只手抬著他的下巴,把他往外拉……雙手插在他腋下,把他整個拉了出來”。作者通過主人公這一次的魔幻經歷,為小說結尾處揭示主題做了一個很好的鋪墊。最后當朱莉再次生產時,斯蒂芬回想到了“一條太陽照耀下的鄉村小路,卡車的廢墟和壓在下面的一個頭”。過去與現在重合在一起,魔幻時間中的經歷和客觀的現實時間里的經歷融合在一起,他因此意識到自己所做過的事情的含義。他終于認識到“這才是我們真正所有的東西,繁殖,這一生命熱愛自身的事例,我們所有的一切都來自于它”。
在《時間中的孩子》這部作品中,作者把具有主觀性的心理時間和客觀的物理時間有機結合起來,把心理時間融入到敘事時間里。小說中的時間與生命一樣模糊又令人費解。因此,不深入剖析小說中的被解構的敘事時間和心理時間對物理時間的反作用,就難以領會時間的意義以及作品的底蘊。作者通過對心理時間的刻畫,把各個人物的命運有機的結合起來,表達了時間不是絕對的、客觀的這一基本思想,同時也深化了時間和童年這兩大主題。
小說中客觀時間和心理時間的并存,使時間被賦予深刻的涵義。在這里,時間是生活的精髓,是一種難以解釋的實體,“是每個人發現自己位于內省深處的兒童的關鍵”。時間既是一種載體,記錄著我們的生命歷程,又是生命本身的一部分,生命的一種形式。時間與生命聯系在一起時具有深刻的含義。它可以讓凱特在繼續成長,可以讓童年永恒存活在每個成年人的心靈當中。
我們必須認可它,并且在它與外部世界之間建立一種平衡(這方面,斯蒂芬的朋友達克是個反例),才能使我們勇敢地面對外部世界,面對種種困難,生活下去。失去的時間只有通過愛,生命的源泉和動力才能被贖回來。所以,最后在母親對自己的出生和存在得以肯定之后,在見證新生命誕生的那一刻,斯蒂芬才發現了生命的意義,找回了自我,停止了迷失,并準備和妻子重返世界,繼續他們停滯了的生活。
參考文獻:
[1] 藍純:《伊恩麥克尤恩其人其作》,《外國文學》,1998年第6期。
[2] 瞿世鏡:《當代英國青年小說家特色》,《學術季刊》,1995年第1期。
[3] 伊恩·麥克尤恩,何楚譯:《時間中的孩子》,譯林出版社,2003年。
[4] [法]亨利·柏格森:《創造進化論》,商務印書館,2004年。
[5] [荷]米克·巴爾:《敘述學:敘事理論導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
[6] Sigmund Freud,A General Introduction to Psychoanalysis,Joan Riviere trans,New York:Washington Square Press,1952.
[7] Paul Edwards,“Time,Romanticism,Modernism and Moderation in Ian McEwan’s The Child in Time.”[J].The Journal of the English Association Spring 1995.
[8] Peter Childs,The Fiction of Ian McEwan,New York:Palgrave Macmillan,2006.
作者簡介:
張輝,女,1974—,黑龍江省齊齊哈爾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和英語教學研究,工作單位:浙江萬里學院外語學院。
董俊峰,男,1958—,山西萬榮人,本科,教授,研究方向:西方文論和英美文學研究,工作單位:浙江萬里學院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