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美國當代小說中不涉及戰爭的很少,人類制造了戰爭,戰爭改變了人類,也使人重新認識了自己。閱讀有關二戰的美國小說,我們可以發現美國二戰小說揭示了世人關注的幾大問題:戰爭的反人性,美軍內部的壓迫,種族歧視,戰爭隱喻世界的荒謬。
關鍵詞:美國二戰小說 反人性 軍中壓迫 種族歧視 世界荒謬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戰爭是戰后美國人無一日不關注的共同問題。它指的不僅是二次大戰、朝鮮戰爭、越南戰爭等,更重要的是作為永恒陰影的戰爭。戰爭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方式,沖擊了傳統的道德準則,把人推到了一種絕對的境界。戰爭使人產生了不安全感和焦慮,使人感到人性的惡及自身的脆弱,尸橫遍野引起了的人的貶值感。戰爭向人們索取的慘重代價與其意義太不相稱,這就使悲劇變得荒誕滑稽。
有責任感和良知的美國作家們拿起筆來描述第二次世界大戰,諾曼·梅勒的《裸者與死者》,歐文·肖的《幼獅》,約翰·赫塞的《墻》、《廣島》,詹姆斯·瓊斯的《從這里到永恒》、《細紅線》,赫爾曼·沃克的《該隱號兵變》、《戰爭風云》、《戰爭與回憶》,海勒的《第二十二條軍規》,品欽的《萬有引力之虹》,馮內古特的《五號屠場》等,都是以二戰為題材的優秀小說。這些優秀小說揭示了世人關注的幾大問題:因為人性、軍隊民主、種族尊敬和理性的缺席而導致戰爭的反人性;美軍內部的上下對立與等級壓迫、種族歧視;戰爭隱喻了世界的非理性與荒謬。這些問題的揭示,使人類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
一 理性的缺席——戰爭的反人性
戰爭是反人性、反人類、反文明的,它使人類喪失人性、道德淪喪、成為嗜血野獸。
沃克的《戰爭風云》和《戰爭與回憶》揭露了納粹分子對猶太人的慘無人道的大屠殺。小說中有一位德國將軍阿爾明·馮·隆,他寫了很多著作,他臨死前在《萬湖會議紀要》中寫道:“一千一百萬散居在歐洲各地的居民早已被稱為我國血統上的大敵。在德國,《紐倫堡法令》早已剝奪了他們的公民資格和從事商業活動及專業工作的資格?!薄坝嘘P猶太人的政策是由阿道夫·希特勒一個人做出的。這一政策的實質就是消滅歐洲的猶太民族。”
赫塞的《廣島》以1945年8月6日早上8點15分原子彈在廣島上空爆炸時,一個德國牧師威爾赫姆·克蘭索和五個日本人谷本清、中村初代夫人、藤井正和、佐佐木輝文、佐佐木壽子的日常生活為開頭,無數日本人喪生,但他們幸免于難。赫塞通過幸存者的活動如實地記錄了原子彈對城市毀滅的情景,與日本人逃避災難的經歷以及遭受疾病折磨的境況。雖然作者沒有對事件作任何評價,但慘絕人寰的事實本身就是對戰爭的反人性、反人類的譴責。他的另一部小說《墻》再現了德國納粹分子對華沙猶太人的血腥鎮壓。作者從受害者的角度出發,敘述他們對親身經歷的歷史所獲得的獨特認識。受害者的經歷和認識說明:戰爭狂人們道德淪喪,他們已成為嗜血的野獸。
實驗派小說家和癲狂現實主義代表作家托馬斯·品欽的《萬有引力之虹》(gravity’s rainbow),以1944年德軍V-2火箭襲擊倫敦時,英美情報機關企圖搞到火箭秘密為背景,探討現代科技對人類生存的威脅。書中的主人公美國軍官蒂龍·斯洛思羅普,荒謬地把他和女人發生性關系的每一個地點用星號做成神秘的“性交圖”,而這些地點無一例外地成為德軍火箭的轟炸目標。作者用“gravity”象征德國制造的V-2火箭強大的殺傷力,火箭既是世界進步的象征,也是人類毀滅的象征。而彩虹本來是自然美和和平的象征,因為在《創世紀》中上帝曾向挪亞許諾:“凡有彩虹在天,世界就永不再有災難與毀滅。”而這里的“虹”是指火箭在天空中運行的軌跡。因此,作者以“gravity’s rainbow”象征著西方文明在這場全球性的現代戰爭后,不可避免地走向毀滅的軌跡。這里的“彩虹”實質上是死亡與毀滅的象征,說明了現代戰爭的反人性。
馮內古特把戰爭視為屠宰場,他給自己那部“二戰”題材的長篇小說取名為《五號屠場》。小說揭露了一個又一個不可理喻的殺人游戲。德累斯頓轟炸成了一個殘酷的玩笑:戰爭勝利已經明朗,德累斯頓這座歷史名城并無軍事上的轟炸價值,可是不知為什么,這座不設防的城市遭到鋪天蓋地的轟炸,千年古城消失了,13.5萬條生命如投入爐中的一撮火藥“噗”地消失了。德比的命運也是一個殘酷的玩笑:他是一個人到中年的中學教員,通過拉政治關系穿上軍裝,本想得勛章、當連長,結果卻當了俘虜。他沒有死于德累斯頓轟炸,卻因“偷”了一把壺被軍法處死。
作者描寫的殺人游戲更是觸目驚心。羅蘭·韋銳喜愛兇殺和酷刑,他發明這樣一種酷刑:把某人綁起來丟在沙漠的蟻冢上,使他臉朝上,在他的生殖器和嘴上全涂滿蜜,然后把他的眼皮割去,使他在被螞蟻殺死之前一直得眼睜睜地望著烈日。更有甚者,戰爭瘋子們用人體的脂肪制造肥皂和蠟燭,而屠殺者卻是那些被煮死的女學生的父兄??梢哉f,馮尼格特把戰爭的野蠻性、恐怖性、戰爭中人性的嚴重扭曲表現到了極致。
二 軍中民主的缺席——軍中壓迫
海勒的《第二十二條軍規》中的中隊長卡斯卡特上校是個權欲狂,喜怒無常,既詭詐又愚蠢。他為自己才三十六歲就當上上校而自負,又為自己已經三十六歲卻只是名上校而沮喪。他不屈不撓,一心想當將軍,并為之動用一切手段,包括宗教途徑。他對上司察言觀色,對下屬專橫武斷,甚至不顧飛行員的死亡,無休止地把飛行次數一升再升,以顯示自己獨一無二的才能??ㄋ伎ㄌ卮淼氖枪倭艡C器可怕的濫用權力。作為一個操縱生殺大權的人,卡思卡特所占據的要位與他本人的人格力量是極不相稱的,從這種不協調與權力使用的不合理,我們可以看出軍中壓迫是何等嚴重。
卡思卡特感到尤索林這個人善于思索,并且覺得這個保護自己的小人物是匹害群之馬,將對他構成威脅,于是軟硬兼施,企圖拉他入伙。他們同意把尤索林送回美國,條件是要為他們說好話。意味深長的是,海勒把描寫這筆丑惡交易的一章取名為“第二十二條軍規”,這就點出了這條軍規的一個極為重要的內容:權力恣意妄為、翻云覆雨的作用。它既能把尤索林捧為英雄,也能馬上把他送上軍事法庭,真理已經降為權力的順從的婢女,軍中壓迫由此可見一斑。
詹姆斯·瓊斯的《從這里到永恒》和《細紅線》也揭露了軍中壓迫的現象。《從這里到永恒》的主人公普魯伊特在軍號班時,因為不巴結權欲熏心的上司而失去了第一軍號手的地位,自愿調到步兵連七連。連長霍姆斯上尉,一心想利用他兼任團里拳擊教練一職的機會來達到升官的目的,于是不斷威逼曾經獲得拳擊冠軍的普魯伊特參加拳擊賽,而曾失手打瞎了一位戰友眼睛的普魯伊特,發誓不再參加拳擊活動。于是霍姆斯淫威大發,責令連隊里的軍士長沃爾登來執行對普魯伊特的種種壓迫:派他到廚房干最臟最累的活,在訓練時加大對他的訓練強度。忍氣吞聲的普魯伊特一次打了軍士布盧姆,而布盧姆是霍姆斯培訓的拳擊手,普魯伊特被關進了軍人監獄。在軍人監獄里,普魯伊特親眼目睹他的朋友被嗜血成性的胖子看守賈德森上士活活打死。
所有這些表明:軍官渴求權力,而軍官權力意志書寫的必然是士兵及世界的全面轟毀。
三 種族尊敬的缺席——戰爭中的種族歧視
作家們不僅在他們的作品中揭露了戰爭的反人性和軍中壓迫,而且還抨擊了種族歧視這一客觀存在的問題。
赫爾曼·沃克的《戰爭風云》和《戰爭與回憶》是史詩般長篇巨制,作者以編年史的方式,通過海軍軍官維克多·亨利一家的悲歡離合和重要戰役、事件的史詩性敘述,“勾勒出了這場戰爭幾個重要方面的歷史,其中有納粹德國對歐洲猶太人野蠻的、滅絕人性的大屠殺等等”。
對猶太人的大屠殺的始作俑者是希特勒,他于1935年9月15日頒布了《紐倫堡法令》,這是對付猶太人的法令,這一法令剝奪了猶太人的公民權,禁止猶太人同雅利安人通婚,以后幾年又陸續補充了十三項法令,剝奪了猶太人的一切生存權利。希特勒和他的納粹黨是十足的種族歧視狂,他們篤信:雅利安人天生高貴,是世界上最優等的民族,而猶太人則是世界上最劣等的民族。要保持雅利安人的純種,必須把猶太人趕盡殺絕。從而就有了那荒謬絕倫的消滅猶太人的殘酷法西斯理論,更有了那令人發指的現代大屠殺。
眾所周知,迫害猶太人是納粹法西斯的臭名昭著的罪行,而在反法西斯的美國大兵中,類似于納粹法西斯的言行也是屢見不鮮的。
梅勒的《裸者與死者》中的戈爾斯坦和羅思都是偵察排里的士兵。不管猶太人戈爾斯坦和羅思怎樣待人誠懇友善、做事勤快,總是受到欺壓排擠。偵察排里的加拉赫是麥卡錫的狂熱支持者,一個頑固的排猶主義者,對戈爾斯坦和羅思充滿敵意和仇恨,張口閉口就罵他們“該死的猶太佬!”排里其他的士兵也都歧視他們,想方設法欺負他們。在戈爾斯坦的外公看來,猶太人受迫害似乎是一種必然,因為“猶太人者,乃天下各族人民之心臟。大凡病害侵犯人體,必然侵犯到心臟。心臟,也就是良心之所在。列國作惡,受罪的卻是良心”。
然而,當戈爾斯坦目睹了發生在他身邊的各種各樣的明目張膽的罪惡之后,產生了動搖,他覺得實際情況卻是這樣的:“心臟死了,而軀體還活著,猶太人受苦受難,結果還是等于零。犧牲都白白犧牲了,誰也沒有從中得到教訓。歷史上那一筆筆殘害猶太人的帳,全都白記了。歷來的一切種族隔離,一切精神肢解,一切屠殺,煤氣室,石灰坑——這些根本沒有觸動一絲一毫的人心……”
歐文·肖的《幼獅》“揭露了美國軍隊中令人發指的仇猶排猶現象”。小說的主人公之一——諾亞是一個主動報名參軍的猶太小伙,來到了科爾克拉夫上尉的連里。喜歡讀書的諾亞把三本書放在了床頭小柜里,被科爾克拉夫發現了,結果諾亞所在的班的士兵周末外出休假的機會給取消了。于是里基特上士當面叱罵諾亞是可惡的猶太小子,罰他把營房所有玻璃擦干凈。
諾亞不僅沒有得到原諒,反而遭到了大家的譏笑,更有人埋怨是猶太民族使大家卷入了戰爭。里基特哄騙諾亞走出營房后,給了諾亞迎頭一棒,使他昏死過去。平日里營房里士兵一見諾亞就會大聲說希特勒在其他一切事情上也許都是錯誤的,但他知道收拾猶太人。美軍士兵不僅奚落諾亞,罰他每天打掃營房,在科爾克拉夫來檢查前故意把他已整理好的床鋪和衣服弄亂,好讓他受到懲罰;而且還偷走了他積攢了幾個月用來給妻子買禮物的錢,更有甚者,他們還在諾亞的錢包里留下寫有“孬種”字樣的紙條。被恣意凌辱的諾亞忍無可忍,不顧身單力薄,也不顧被打得不成人樣,硬是和10個士兵逐個決斗。
小說中揭露的種族歧視在美國的現實生活中也比比皆是,不是有很多黑人戰士剛從二戰戰場勝利回來,轉眼便成了種族歧視的犧牲品嗎?人們不禁要問:以“人權”自居的美國現在還有種族歧視嗎?
四 理性的缺席——戰爭隱喻世界的荒謬
關于用“黑色幽默”手法來諷刺戰爭的荒謬、隱喻世界的非理性,人們首先想到的是約瑟夫·海勒的代表作《第二十二條軍規》。小說描寫的是皮亞諾薩小島上的美國某空軍大隊的情況。根據第22條軍規規定,瘋子是可以免予飛行的,但是必須本人申請。而一旦本人申請,就說明他想逃避兵役,并沒有真瘋。奧爾瘋了,可以允許他停止飛行,只要他提出請求就行??墒撬惶岢稣埱?,他就不再是個瘋子,就得再去執行飛行任務。
皮亞諾薩小島上的世界已經達到了極其混亂與瘋狂的程度,在那里死人被當成活人,活人被當成了死人,可見整個島上的世界是如何的混亂。馬德剛到部隊兩小時后便死于空戰中,但是因為他還沒來得及到辦公室報到,讓他的陣亡得不到官方的認可,而被認為仍然是活著的;而丹尼卡醫生沒有死,卻僅僅因為遇難名單中有他的名字,于是官方便認定他已經死了,而且還把撫恤金發到了他妻子的手中。
在這個島上,丹比少校情愿做一株黃瓜,但是尤索林告訴他是好黃瓜就被切碎做菜,是壞黃瓜就被拿來做肥料。在這里,人既不能生,又不能死,連當植物都不行。作品在這里把無法沖出一個缺口,即無法排除“第二十二條軍規”這個黑色幽默中的悖論的西方人的命運,形象地表現出來了。對此,美國當代著名文學評論家伊哈布·哈桑用悖論式語言進行了奇妙而準確的概括:《第二十二條軍規》展示的是一個“有組織的混亂,一個制度化的瘋狂”的世界。作者在書中把美國社會和周圍世界里存在的畸形、丑惡、卑鄙,兇殘的事物予以藝術的渲染、夸大,使之荒誕化,小說寫的是并不存在的“皮亞諾薩島”的內幕,而這“皮亞諾薩島”就是美國軍隊領導機構的縮影,甚至是美國整個國家機構的縮影。
品欽在《萬有引力之虹》中告訴我們,戰爭使世界瘋了,科學狂人、投機商人組成了一個瘋狂的世界,以希特勒為首的德國法西斯對倫敦狂轟濫炸,而保衛家園維護正義的盟軍官兵也一樣放縱情欲,渾渾噩噩度日。主人公斯洛思羅普和他遇到的每一個女人發生性關系,甚至還把自己有性行為的地點繪制成圖。受雇于盟軍心理情報部門的巴甫洛夫專家奈德·波因茲曼一心角逐諾貝爾獎,不惜用士兵做反射實驗。而盟軍的一位高級將軍竟是性變態狂,以被情婦鞭打為快。
品欽筆下的戰爭已不再有明晰的善惡之分,每個人都身不由己地卷入了混亂的旋渦。在品欽的世界里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都可能發生:一個人可以順著下水道和污物一起流動;火箭可以先爆炸,隨后人們才會聽到其飛行的聲音;人的性欲竟和火箭落點有著神秘的聯系;肉體居然可以像氣團一樣分解消散……這是一個理性和秩序遭到無情嘲弄的世界。當德軍火箭專家韋斯曼上校把他的孌童、士兵戈特弗里德裝入待發的V2火箭時,人類的瘋癲與迷狂已達到極致。
把世界的荒誕的圖景設置于戰爭環境以使其極端化,這是黑色幽默作家的習用手段(如海勒的《第二十二軍規》、品欽的《萬有引力之虹》等)。而《五號屠場》自然地把它的戰爭主題與世界荒誕和人類困境的思想相融。
世界的荒誕并不只存在戰爭的述寫中。作品中通過美國映現出的社會的混亂,人們或為金錢或為官爵或為政治或為榮譽或為天知道什么東西的奔忙、糾斗、仇視、廝殺,莫不為這充滿喧嘩與騷動的世界增添荒誕的色彩與證明。“我想特勞特從來沒有離開過美國……我的上帝,他一直寫地球上的人,而且全是美國人?!毙≌f中人羅斯瓦特如是說。它表明,馮內古特直接的嘲諷對象是美國的現實,然而他又寫“地球上的人”。這樣,我們還必須把馮內古特普遍的嘲諷與不回避的自嘲前推一步:馮內古特不僅否定美國的現實,而且否定世界、否定人類。換一種說法,它借助象征,以美國與戰爭的現實,在形而上的意義上表現了世界的荒誕與人類的困境。
注:此成果為省教育廳課題,課題名稱:文學倫理學批評視角下的美國二戰小說研究,課題號(08C357)。
參考文獻:
[1] 赫爾曼·沃克,王圣珊等譯:《戰爭與回憶》,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
[2] 林達:《面對今日奧斯威辛》,《隨筆》,2005年第3期。
[3] 萬俊人:《20世紀西方倫理學經典》,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
作者簡介:
歐華恩,男,1965—,湖南寧遠人,碩士,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和文化,工作單位:湖南科技學院。
潘利鋒,男,1955—,湖南汩羅人,本科,教授,研究方向:歐美文學批評和比較文學,工作單位:湖南科技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