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幽閉的自然、社會和家庭環境中,在充滿創傷的家教之旅、兄長的自暴自棄以及死亡焦慮的情境里,安妮·勃朗特憑借宗教和文學想象,兩種心理防衛方式來平慰著自身激蕩的靈魂,對抗著現實中引起挫折和疏離的一切。《阿格尼絲·格雷》便是在這種雙重機制作用下的女作家白日幻想、關懷自身以及參照現實的產物。
關鍵詞:安妮·勃朗特 《阿格尼絲·格雷》 幽閉 創傷 心理防衛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學不只是現實機械的摹仿、復制和重復,它更是創造、升華和產生。文學文本中潛隱著作家的無意識愛欲、意識的期望以及現實中歷經的心理創傷。美國批評家莫德爾(A·Mordell,1885—1953)指出:“文學是一種個人表達,在這背后隱藏著整個人格。作家的現在和過去都進入了作品,而且在那里記錄下他的最隱秘的欲望和情感,這是他掙扎和失望的表征。這是他的隱情的泄出口——不管他如何克制,隱情總會源源泄出。”
《阿格尼絲·格雷》是女作家人格的整體性和隱喻性呈現,在閉塞、偏僻的自然環境以及禁忌與暴力雙重統轄下的家庭氛圍中,安妮成就了自閉敏感、憂郁疏離的性情。在母親去世、父兄之愛缺失、家庭教師的痛楚經歷、情欲受阻以及環境中蘊藏的死亡威脅的情境里,為了對抗挫折感、創傷和焦慮,安妮憑借宗教來平慰自身的心靈失衡,并通過文學想像和自由創作,與現實內的疏離、痛楚和不安對抗,以白日夢的方式來滿足和實現自身的心理欲求。經由文學和宗教,安妮構建起其自我心理防衛的雙重機制。
一 幽閉:《阿格尼絲·格雷》創作的基礎
約克郡深處的霍沃斯荒原草木稀疏、灰石遍布、石楠叢生、高沼縱橫,自然環境十分惡劣。安妮一生的絕大部分時光便是在這閉塞、偏僻、幾乎與世隔絕的環境中的牧師住宅里度過——雖然在1839到1845年間,間或出去擔任家庭教師。牧師一家于1820年2月遷移至此處,這里不止自然環境閉塞,人情與民風也同樣幽閉難堪。當地村民世代過著自給自足、離群索居的生活,他們的性情與周邊環境“彼此呼應”:獨立不羈、自信怪癖、野性粗鄙。“他們的感情強烈,但埋藏得很深,很少外泄,也不大表露。確實,在這幫野性十足的民眾當中很少顯露出生活的溫情。他們的交談粗率無禮,講話的口音和語調含混刺耳。”更糟糕的是,“在這種生活方式中,一個人很少遇見他的伙伴”。
比外部自然和民風更幽閉惡劣的因素,來自禁欲主義傾向頗濃的父親統治的家庭內部,“勃朗特先生同作為整體的任何教派都保持著友好的關系;但這個家庭與村里的單個人之間的關系則較疏遠,除非后者需要某種直接的幫助”。蓋茨凱爾夫人評述道:“因此,在一定程度上,女兒們在從孩童到少女這段時間,失去了相對于她們年齡、性別、社會地位自然應有的所有社交。”勃朗特牧師偏執地認為孩子應在艱苦樸素中成長:禁止她們吃肉,不準天性愛美的三個女娃穿戴鮮艷奢侈的服裝。成年后的三姐妹個個纖細瘦弱、內省沉思、矜持好靜,裝扮得像修女。父性的精神禁錮、律法和禁忌束縛著她們的自然天性,規訓著她們的行為,扭曲著她們的人生觀、價值觀和生活適應能力。
此外,有著愛爾蘭血統的父親性情比較古怪,他奇異的、略帶暴力的行為也加劇了孩子們的疏離心理:“在他妻子去逝之前就開始單獨進餐——這個習慣一直保持著。”他“總是忙于學習,況且他天性不喜歡小孩子”。更可怕的是,父親時而迸發的暴戾沖動,也增加了安妮與兩位姐姐的恐懼和焦慮。“當他生氣或不滿時,他就會不說話,在后門外用手槍連續射擊來發泄心中的怒火。”另一次,他燒了地毯,把幾只椅子的靠背鋸了去,把它們變成了凳子。
19世紀前半期英國社會,依舊在男性主體文化和陽剛秩序統治下,女性的臣屬和他者地位仍然堅實。勃朗特牧師對女兒們的疏離以及對兒子布蘭韋爾的溺愛和縱容,在蓋斯凱爾夫人的《夏洛蒂·勃朗特傳》中有過詳細的描述。
于是,姐妹們各自營構起自身幽閉的心靈城堡,彼此孤立疏離,分別恪守著個人的私密情感。夏洛蒂寫道:“她(安妮)說得不多,因為她屬于一種特別沉默無語、寧靜多思的性格,甚至對于骨肉至親也有所保留,但我無法不看到,她的精神有時很抑郁。”“我妹妹艾米莉并不是一個性格外向的人,而且,即使是她最親近的人,如果不經她同意而闖入她的心靈深處,也一定會受到懲罰。”在與外部世界的隔離情境中,像兩位姐姐一樣,安妮與荒原、書籍和想象為伴,沉入無邊的內在自我之中;通過小說創作,安妮沖破孤獨、壓抑、創傷、否定和凄苦環境的桎梏,與多桀的命運對抗,這一切構筑了《阿格尼絲·格雷》的創作根基。
二 創傷:《阿格尼絲·格雷》創作的動因
小說中,安妮創造了一個充滿智慧的母親形象,她仁愛慈祥、虔誠樂觀、遠見獨立、個性堅強而又富于尊嚴,成為格雷小姐的庇護者、保護人和精神導師。現實中,母親勃朗特夫人是位耐心、快樂和虔誠的人,“盡管她沒有女兒的異常才能,但卻是一個不尋常的人物,一個明智的、始終如一的女人”。顯然,她是作為榮格集體無意識原型中的“偉大母親”的面目出現的,她導引、支持和鼓勵格雷小姐的人生成長。格雷小姐的母親正是安妮早逝母親的移置和變形,渴求母愛而現實中缺失母愛的安妮,只能借助白日夢的文學想象形式,來抒發心靈的渴望,以便完成對母愛的“文本追尋”,來獲取因失去母親所造就的心理創傷的變相補償。
與對母親的態度相反,格雷小姐的父親是個生性怯懦的非理性男人,他造就了家庭經濟困境和危機;而現實生活中的父親也因過分樂善好施、慷慨大方和薪水頗低,使家庭經濟拮據,安妮被迫踏上充滿屈辱、冷遇和焦慮的充當家庭教師的創傷之旅。為擺脫家庭困境,安妮不得不出去工作,從1839年至1845年,她先后在兩個家庭中任教。對于自閉敏感、不善交際的她來講,無疑是極大的自我挑戰甚至是巨大的災難。
夏洛蒂描述道:“我清楚她的天性中,有著什么樣的隱蔽的敏感。當她的感情受到傷害時,我但愿自己能和她在一起,能給她一點小小的撫慰。她比我更孤獨,比我更缺少交朋友的能力。”怨恨的情緒使她在文本中讓亡母重生,讓生父死去。
現實中,死亡和死亡焦慮一直困擾著安妮。她相繼失去了母親、大姐瑪麗婭、二姐伊麗莎白和姨媽布蘭韋爾小姐等親人。牧師住宅四周荒涼肅穆,滿眼可見陰森森的墓碑,附近教堂頻頻傳來的喪鐘聲和附近棚子里鑿墓碑的叮叮聲,使安妮和姐姐們倍感恐懼。夏洛蒂的一個朋友說:“在哈茨海德教堂,我們正走在墳墓上,有人偶爾說了一句話,那時我看到她(夏洛蒂)的臉色變得蒼白,感覺像要暈倒一樣。”德裔美國哲學家蒂利希(P·Tillich,1886—1965)把“非存在的恐懼,看作人生最大的焦慮,即可體驗為死亡的威脅,包括身體的死亡,心理的死亡,亦即人生失去意義的精神死亡”。安妮所處的環境使她見證了太多的死亡,更使她感到焦慮和不安。美國存在主義心理學家羅洛·梅指出:“對消滅自我的恐懼是一種脆弱性的恐懼,是對自由的恐懼,是對有可能喪失人的潛能的恐懼,這就是焦慮。”
兄長布蘭韋爾也是一個引起創傷的存在。安妮和姐姐們曾經對這個才華出眾、頗具文學天賦的兄弟抱有極大期望。然而,在愛上有夫之婦被拋棄后,他淪為一個思想幼稚、意志脆弱、自暴自棄的懦夫,進而墮落為放縱的酒鬼和吞食鴉片的癮君子。更可怕的是,“在他去世以前一段時間,他帶有一種可怕的精神狂亂的特征,他睡在他的父親的房間,有時候說,天亮以前,他們兩人中有一個人會死去……姐妹們經常在死一般的黑夜里聽著槍聲,直到警惕的眼睛和耳朵,由于一直處于緊張狀態而變得遲鈍為止”。
另一個引起情感挫折的事件,是安妮的夢中情人魏特曼的突然離去。楊靜遠先生指出:“安妮鐘情的對象是一位名叫魏特曼的副牧師。他年輕漂亮,才氣橫溢,還會對女孩子獻殷勤。他像太陽神一樣飛來哈沃斯,照亮了三姐妹的生活。所有的姑娘都喜歡他,可動了真情的是安妮。這個沉默羞怯的少女把感情深埋心底,只有詩里偶有吐露。可是剛剛萌芽的愛情就被死亡掐斷了。魏特曼突患急癥死去,安妮只能以自己的心事不為人知,得到可憐的安慰。”愛欲挫折在現實中得不到補償,惟有在狂野自由、關懷自身的文本創造中才能夠替代性地實現。小說中副牧師韋斯頓是個完美的男人形象,可視作魏特曼的變形。安妮的情欲夢,通過藝術創作得以曲婉實現,補償了現實中因情人死亡所帶來的精神缺憾,獲取了心理欲求的變相滿足。
安妮依憑文本創作來對抗生活的變故,在文本的狂歡中滿足自身現實內無法實現的潛意識愿望,這些創傷事件也演變為《阿格尼絲·格雷》的創作動力。
三 心理防衛:與文學想象共存并生的宗教慰藉機制
對安妮來講,宗教信仰是存在基本的和必要的依托,她以天父上帝作為父親的替代,滿足自身歸屬和愛的心理需求。舍勒說:“每一個人在其自身中都有一個抽象的層面,他不斷地朝著這一層面行進。因此,人有能力有意或無意地超越這個層面……使生命具有意義。”信仰使安妮找到了歸屬感、力量和生命意義。夏洛蒂評述道:“她是一位非常虔誠的基督徒,但這宗教氣息卻傷感地與她短暫的一生的憂郁交結在一起。”正如波伏娃指出的:“宗教準許女人自愛(self-love);它給她帶來了她夢寐以求的導師、父親、情人、神圣的監護人;它滿足了她的白日夢,充實了她空虛的時間。”
安妮的宗教信仰,是牧師父親和信教的姨媽雙重影響的結果。“她總是耐心和聽話,能夠安靜地忍受偶爾的壓迫,甚至是感到痛苦時。”安妮的宗教情結和宗教忍耐力,通過格雷小姐的家庭教師經歷,充分地表現出來。她描述道:“我對不得不忍受這么多無禮的待遇感到十分羞辱……我擔心自己一定是非常可悲地缺乏基督教的謙卑或博愛、寬容的精神,它是恒久忍耐……凡事包容,凡事忍耐。”通過格雷小姐,安妮表現出宗教情結和宗教忍耐力,并以此對抗人生里的挫折。
在去世前創作的一首詩中,安妮表白道:“如果死神就在門口恭候,我將遵守我的諾言;可上帝啊,不管我命運是否依舊,讓我服侍您,就在眼前。”離世前,她安慰姐姐說:“鼓起勇氣,夏洛蒂,鼓起勇氣。”蓋茨凱爾夫人如此描述道:“她的宗教信仰從未消失過,到了兩點,她的眼睛黯淡下去,她是那么的鎮靜,沒有任何標識的就從世俗走向了永恒。”
在封閉的自然、隔離的社會和不安的家庭構建的三重圍城里,在充斥著親人死亡、情感挫折和家庭教師的壓抑回憶的氛圍中,安妮將心理能量回復自身,依賴文學想象和宗教慰藉構建起封閉自足的心靈城堡。
四 結語
《阿格尼絲·格雷》的譯者薛鴻時寫道:“夏洛蒂的文筆華麗,以想象力的自由馳騁見長,艾米莉充滿幻想和激情,甚至有‘現代主義’的某些特點,而安妮·勃朗特則完全按生活的原貌再現生活,沒有過分的夸張,決不把生活浪漫化或情節劇化。”然而,文學不是模仿和規則的僵化創造物,它是作家觀照客觀現實與主觀想象介入的雙重產物。
正如莫德爾所言:“我們不應把文學作品看作是一種和作家個人生活無關的客觀產品,僅僅是由作家根據某些規則創作出來的。”《阿格尼絲·格雷》不止是現實主義、批判現實主義性質的道德說教小說,從虛構和隱喻層面講,它更顯露出作家的心理意欲、心靈期許和潛意識需求。正如因此,批評家更應深入文本背后,對其內在深蘊和潛隱意義做出積極的探索。
參考文獻:
[1] 阿爾伯特·莫德爾,劉文榮譯:《文學中的色情動機》,文匯出版社,2006年。
[2] 蓋斯凱爾夫人,張淑榮等譯:《夏洛蒂·勃朗特傳》,團結出版社,2000年。
[3] 孔小炯譯:《勃朗特兩姐妹書信集》,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
[4] 車文博:《人本主義心理學》,浙江教育出版社,2003年。
[5] 弗林斯,王梵譯:《舍勒思想評述》,華夏出版社,2003年。
[6] 波伏娃,陶鐵柱譯:《第二性》,中國書籍出版社,1998年。
作者簡介:劉俊池,男,1969—,吉林遼源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國文學及文藝理論研究,工作單位:洛陽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