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詩性的建構,是散文家王充閭散文的重要美學追求。文本體式上,他努力在詩性的藝術領地上開掘,在生活中發現詩情,在歷史中篩選詩意;思想指向上,他始終在詩性的精神世界中尋覓,呼喚崇高,拒絕低俗,高揚傳統人文精神;話語選擇上,他堅持在詩性的語言空間里馳騁,敘述文字清澈如水,天成自然,具有古典美的韻味。
關鍵詞:王充閭 散文創作 詩性建構 美學追求
中圖分類號:I056 文獻標識碼:A
上個世紀的八九十年代,散文軍團異軍突起,散文創作橫空出世,使一度寂寥的散文園地升騰起一道亮麗的風景線。這之中,以文體意識的嬗變和增強,藝術視野的宏闊和超越,思想容量的厚重與深邃為人稱道的王充閭及其作品,尤為引人注目,甚至,人們將其崛起稱為王充閭現象。也正是從那時起,王充閭現象吸引了許多評論家的理論焦距,他們從不同的審美維度,對他的創作進行了深刻的詮釋和解讀,推出了一批頗有分量的長文或專著,將王充閭散文的研究推向了新的層面,如王向峰的美學評判,石杰的作家評傳等都廣有影響。這些,無疑都逼近了王充閭藝術世界的真髓,給予了這位作家以恰切的文學定位。
然而,一個不該無視的缺憾是,在眾聲喧嘩的評論中,在文本藝術的研究中,大家有意無意地忽略了王充閭散文一個最重要的美學特征——詩性的建構。對其在詩性的藝術領地上開掘,在詩性的精神世界中尋覓,在詩性的語言空間里馳騁的散文特質,論之甚少或語焉不詳。筆者以為,恰恰是在我們忽略的這個藝術質點上,王充閭散文彰顯了他可貴的美學價值,昭示了他獨特的文學貢獻。因此,切入這一點,不僅對王充閭散文的全面觀照和整體研究十分必要,而且對梳理當代散文的藝術流變,開發散文創作的藝術資源,都不無意義。
一 在詩性的藝術領地上開掘
在詩性的藝術領地上開掘,是王充閭散文詩性建構的重要途徑,也是他散文觀念的頑強表現。
談到詩性的建構,人們自然會想到被散文界告別了的楊朔模式。豈只是告別,一些人簡直是深惡痛絕。一個時期,提到“把散文當作詩歌來寫”,說到“形散神不散”,簡直就像說到了洪水猛獸。大家不約而同地去追求那種“散”,好像只有喝醉酒一樣的天馬行空,侃大山一般的意氣高揚,才會出獨抒性靈的好文章。如果遇到嚴謹圓潤、詩意盎然的散文,“刻意雕琢”、“矯揉造作”的批評馬上使其運交華蓋。其實,這是一種認識的誤區。
眾所周知,詩歌和散文一直是比鄰而居、血肉相連的。中國古代的優秀散文,無不如詩如畫,具有詩的韻律、詩的意境,抑或是說,詩文向來不分家。詩歌對散文來說,非但不是洪水猛獸,而且是須臾難離的親密伙伴呢。王充閭的文體觀念使他對散文的詩性建構有著明晰的認識,甚至是自覺的追求。他毫不避諱以文為詩的問題,執著的認為詩歌和散文是一體的,是藝術的兩種表現形式。他曾多次強調詩歌創作對散文的補益作用,并在多年的創作實踐中,始終堅持在詩性的藝術世界中開掘,像寫詩歌一樣在寫每一篇散文。這種努力使他的散文不但具有蓊蓊郁郁的詩情,而且在整體上具有一種詩化的特征。
在詩性的藝術領地上開掘,王充閭特別注意尋找詩意的生活,并進行詩意的處理,灌注詩意的精神。并不是什么東西都能夠進入他的筆端的,并不是什么題材都能流淌詩意的,他的審美目光是挑剔的,他的篩選汰濾是苛刻的。面對散文的喧嘩與騷動,王充閭從未放棄為人生的藝術準則,從未冷漠融貫古今的浩然正氣,而一直以作家的清醒與真知,以詩人的清純和正氣來捍衛散文這一方凈土。
散文也在變,當人們鄙視于小說精神的萎縮與孱弱,驚異于影視藝術粗俗對文學母體的瘋狂攻掠,而處于踟躕彷徨、無所適從的時候,散文正在悄悄地發生嬗變。幾乎所有的報刊、雜志都在激烈競爭中為散文敞開了大門,虛席以待。那些出自大家手筆的花邊文學、名人軼事、閑言碎語的所謂散文比比皆是。有些還堂而皇之地開設專欄,頭痛寫頭,腳痛寫腳,打噴嚏寫打噴嚏,似乎有宣泄不盡的自戀情結,這些,不可避免地降低了散文的藝術品位,使散文駛進了粗鄙流俗的港灣,陷入了二律背反的境地。
面對這種現象,王充閭通過自己鮮明的散文話語,發出了真誠的宣言。他說:我覺得,散文的語言應該“奉行一個‘真’字,明心見本色天然。這里有欣戚心跡,有風雨萍蹤;有純情的憶戀,有熱烈的憧憬;有新舊異質的遞嬗,有出世入世的融合;有‘今古乾坤秋一幅’,有‘萬里燈前故國情’”。這寫于1995年的《題記》,決不能只看作是對《春寬夢窄》話語嬗變的說明。也就是說,王充閭懷著崇高的使命感,力圖通過自己對散文詩意的升華,通過對散文美質的發現,洋溢一種歷史的詩意,弘揚一種高昂的激情,對當代生活、民族現實生存與未來傾訴自己極其強烈的關注。
這樣,走進王充閭的散文世界,我們仿佛在和詩人王充閭對話,因為他捧獻給我們的多是無韻之離騷。他筆下那山、那水、那人,都別具高格、卓爾不群,既皴染著中國傳統的人文精神美,又跳蕩著詩歌的脈律。聆聽作家的心靈獨語,我們感到了他那強烈的憂患意識;品味作家那人生哲思,我們看到了他對人文情懷的堅執;吟涌他那清風明月的詩章,我們陶醉于他坦坦蕩蕩的訴求。
你看,仰視萬米高空上的瑰麗黃昏,他發出了人類總得不斷開拓的感慨;聆聽那雄諧的歌聲,他澎湃著革命理想主義的激情;沐浴著潤物細無聲的酥酥春雨,他領受了那溫馨深切的親情;登上那遠祖遺跡金牛山峰,他想到為后代建樹更多的輝煌;目睹堅韌的遼濱翠柳,他祝愿柳蔭綠滿天涯、郁郁蔥蔥。那洶涌的大海、廣袤的農田,甚至一粒米、半瓣花,都使他精騖八極,心游萬仞,在歷史與現實的二重時空中馳騁飛騰,開拓動人心弦的藝術視野,升華起充塞天地的浩然正氣。于此,你不能不承認,這才是散文的詩歌美,散文就應該帶給人們這些詩意的沖撞。
在詩性的藝術領地上開掘,王充閭引領讀者走進詩意的歷史,對其進行現代的觀照,使其散文傾瀉出豐沛的詩意。王充閭的散文引詩頗多,中國歷史上的名家詩篇,他都能夠信手拈來。對此,你不能不嘆服作者才思敏銳、博學多聞;你不能不心折其文章的知識密度大、信息量強。你可能真如行走在山陰道上,穿陵涉谷,繁復恢宏,幻幽幻朗,倏臨倏逝,目不暇接,樂而忘返,美不勝收!說春雨,他滔滔不絕,佳句連篇;談黃山,他遍數奇峰,妙語如珠;道沈園,他一詠三嘆,柔腸百轉;講三峽,他橫空出世,似數家珍。就是嘮豆腐他也追本溯源、洋洋千言。那么多膾炙人口的清詞麗句,那么多內蘊豐厚的傳說掌故,他都能運用自如,真是非同凡俗。
《黃昏》更是旁征博引、游刃有余的典型之作。文中他歷數中外名家歌詠黃昏的名詩,王維、泰戈爾、高爾基、莫泊桑、凡爾納、赫爾岑、夏洛蒂·勃朗特、劉禹錫、朱自清、李商隱、陳毅、葉劍英、盧森堡、伏契克、劉白羽近二十余家,令人眼花繚亂、嘆為觀止。這些名詩佳句鑲嵌在作品中,決不是嘩眾取寵的點綴品,而是對中國詩歌的認同,決不是對古典詩歌的復制,而是對詩歌精神的張揚。在他這里,名詩佳句已經化為文章的經絡血肉,已經變作他觀照大自然和人類社會的最佳視角,成了觸發感情的“多媒體”、文學與時代相通的“萬向節”了。
《讀三峽》,單是一個“讀”字,就涵納了極為深刻的內容。面對這部天地造化、鬼斧神工的大書,作者心頭涌流出何等壯美的詩情:“真是‘山塞疑無路,灣回別有天’。此刻,不能不由衷地佩服古詩用字的貼切。老杜筆力的雄健更令我心折:那群山萬壑像無數匹高高低低的駿馬,脫韁解轡;擠擠撞撞,奔赴荊門。謫仙作詩,慣用夸張手法,但他刻畫三峽之險峻:‘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沖波逆折之回川,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度愁攀援’,則全是寫實。峽中景色變化無常,適才還是‘高江急峽雷霆斗’,令人目駭神搖,霎時煙云浮蕩,一變而為惝恍迷離,幻成一幅絕妙的米家山水。游人也隨之從現實的有限形象,轉入綿邈無際的心靈境域。”這段精美的語言文字,不禁使我們想到了劉白羽的《長江三日》。如果說,劉白羽以他那熱情、豪放、莊嚴、粗獷的語言文字,將我們帶入了革命人生的哲學思考境界,那么是否可以認為,王充閭這幅古香古色的“米家山水”圖,回蕩著中國詩歌韻律的奏鳴?記游抒情,是詩的發現,美的選擇。在審美選擇判斷上,王充閭無疑皈依了詩美。在《細雨夢回》中,伴隨那扯不斷的夜雨思緒,作家一連吟誦出十多位詩人的詩章,古今中外,歷史現實,穿插鋪排成詩歌的藝術錦繡,令人遐思悠悠。
二 在詩性的精神世界中尋覓
在詩性的精神世界尋覓,是王充閭散文詩性建構的鮮明特色,也是他人文情懷的彰顯高揚。
不同的散文家有不同的散文美學標準,不同的美學標準構建了散文百花園的千匯萬狀、五彩斑斕。在這之中,人們尤為喜歡那些充溢著人文情懷和詩意精神的文化散文。這些融會了秦漢文章、魏晉鳳骨、唐宋意蘊、明清菁華的散文,在低俗文藝大潮驚濤拍岸中能浪遏飛舟,在文學詩意大面積流失時能力挽狂瀾,不能不說明中國人文精神的巨大生力,不能不昭示中華傳統的崛起信息。
王充閭的散文大多就屬于此類散文。他自幼飽讀詩書,打下了深厚的傳統道德根基。因之,從登上文壇那天起,他的散文根須就深深地扎在中華傳統的沃土上,在詩性的精神世界中尋覓純潔,守望崇高,呼喚操守,拒絕媚俗,批評卑下,抵抗猥瑣,具有中國人文精神的天生麗質。他以學人的淵博和睿智,將純樸崇高的人文情懷與新的價值取向接軌融通,頑強地表現了自己的精神追求,莊嚴宣告,中華民族的精神高地永遠不能棄置!
王充閭在詩意的精神世界中,最青睞的是家國情懷和憂患意識。他的許多作品,都營造了濃郁的精神氛圍和文化氣息,鮮明地體現了他高潔脫俗的情趣和憂國憂民的襟懷。無論是他于亭亭華蓋的柳蔭之下坐而論道,勾稽文史,還是在輕車簡從中縱談天下,針砭時事;無論是他赴漠北,走東瀛,還是去美國,下南洋;無論是他觀光流連,還是沉吟遐想,他都以自己那顆赤誠的中國心,去發現和選擇純樸崇高的中國人文精神。
一部《人才詩話》,就傳導和輻射了這種精神。濃重的社會憂患意識,就是其具體的體現。人才,是富國興邦的根本,是民族中興的希望。競爭,從根本上說,是人才的競爭。基于此,歷代的有識之士,無不將人才的選拔,作為頭等大事來抓。可見,邦國為懷,心系天下,這正是古典人文情懷的自然生發啊。
王充閭在詩意的精神世界中,最看重的是正義人格和反思精神。他的許多作品,都穿過歷史的煙塵,觀古鑒今,為我們樹立了光輝的道德楷模,提供了寶貴的人生借鑒和歷史經驗。《記事珠》這篇散文,洋洋灑灑地書寫了當年引種薏苡(藥玉米)的經過。望著油光可鑒的薏苡,遙想如煙的往事,作者不禁思濤澎湃:“我忽然覺得它很像珍珠。古代傳說中有一種記事珠,或有闕忘之事,以手持弄此珠,便覺心神開悟,煥然明曉。我想,若是把這些薏苡粒串綴起來、懸置座前,不也同樣是一種記事珠嗎!”前事不忘,后事之師。聯系到20世紀五六十年代我國社會生活中的大跌宕,我們不是很能頓悟這其中的弦外之音嗎!顯然,那深湛的內涵是不言自明的。在《曇花,曇花》中,作者為這名不見經傳的花仙子竭盡全力、綻放奇葩而驚嘆,發出了憐才、愛才、惜才的呼聲,具有強烈的平民意識和底層精神。
王充閭在詩意的精神世界中,最推崇的是大公無私和人梯精神。中華民族的復興急需大批英才為之殫精竭慮,前仆后繼;改革開放,又呼喚不拘一格地遴選干部。應該說,優越的社會主義制度為人才的脫穎而出創造了歷史上無與倫比的條件,尊重知識、尊重人才已蔚成風氣。
然而,積淀了幾千年的陳規陋習和思維定勢,極左思潮釀成的積弊與偏見,時時在阻遏著人才的成長與發現。這樣,就亟需以馬列主義的歷史觀與唯物辯證法,總結歷史的經驗,審視、評價歷史的人事,闡發新的人才觀念,升華健康的人文精神。對李賀《馬詩》的四說,即《此馬非凡馬》、《駿骨折西鳳》、《快步踏清秋》、《廄中皆肉馬》等就是這方面的文章。
文章從不同的角度,對詩歌的深刻話語來進行詮釋,以馬喻人,以馬析理,以馬抒情,將古代英雄失路的悲憤,騁才無地的辛酸,剖析得令人心折,并糾正了歷史與時代對李賀詩歌意旨的誤讀。那時而隱喻婉諷,時而妙藏機鋒之語,表現了中國知識分子濃烈的人文精神。這種人文精神,也彌漫在他所有的文章中。他在以自己的觀點同歷史對話的過程中,注意攝取新的時代潮汛,不斷微調或重新確立自己的散文意識,以使自己在觀照歷史人事時,有一種更廣闊的視角,更新穎的觀念,更深刻的啟迪。
《楚材晉用》、《從卞和說到趙普》、《南郭先生與“大鍋飯”》、《智囊·門客·山中宰相》、《用人莫待兩鬢絲》、《李煜與愛因斯坦》、《〈詩經〉中的人才思想》、《關于〈大風歌〉的爭論》等,都是從歷史哲學的高度去考察人才的佳篇,都不乏獨特發現與戛戛獨創,微言大義,甘苦寸心,人文精神牽導下的審美追求,令人為之震撼。
三 在詩性的語言空間里馳騁
在詩性的語言空間里馳騁,是王充閭散文詩性建構的突出表征,也是他散文話語的重要創新。
散文的別稱是美文。優秀的散文家總是具有自己的話語風格,具有自己獨特的語言載體。在散文的百花園中,優秀的散文千姿百態、姹紫嫣紅。有的清新俊逸,于娓娓敘談之中流瀉出詩情畫意;有的意氣昂揚,在縱橫捭闔中轟鳴出黃鐘大呂之聲;有的自然樸素,在淡淡的白描中闡釋著深刻的哲理。王充閭的語言特色在于,他力圖在歷史與現實的連接上建立自己的話語風格,追求那種詩意盎然的自然之美,以此構建自己獨有的詩性語言空間。
王充閭散文構建的詩性語言空間崇尚的是清純自然。詩性語言空間是一種較高的話語境界,需要有深湛的古典文學修養和豐富的知識儲備量來支撐。王充閭的散文話語文字清純如水,自然天成,返樸歸真。雖然他“觀古今于須臾,挫萬物于筆端”,知識信息數量繁、密度大,但是在百科全書式的敘述中,王充閭的文化造詣,使其作品毫不晦澀。浩如煙海的佳詞麗句,歷代傳誦的詩歌名篇,已經化為他自己的精神財富。生活靈感隨時會觸發他去記憶的倉庫中進行語言美的檢索。對他來說,點擊它們,已經不是什么技巧問題,而是他鋪彩為文的必然。清純自然,無疑成了王充閭散文話語風格的重要元素。
王充閭散文構建的詩性語言空間得力于渲染鋪陳。他那如楚辭、漢賦般汪洋恣肆、滔滔滾滾的鋪陳渲染,使文體既繁縟、富麗,又浩瀚、流轉,令人目不暇接,一唱三嘆。有時他巧設鋪陳、廣征博引,不局囿于筆下的人事,有時他縱橫古今、神游中外,文史哲經聯翩而來。這使得著名評論家閻綱似乎都感到大惑不解:“他不知從哪里弄來那么多的資料,詩文、筆記、野史、專著,應有盡有,一旦智慧閃光,偶有所得,有關的材料、例證、格言、詩話、畫意紛至沓來。如眾星拱月,花團錦簇,把魯迅所說的‘一點意思’襯托、渲染、強化得淋漓盡致。”這種鋪陳之美充滿詩意,不勝枚舉。“一年容易又秋風”,他一口氣推出了十幾首古今詠蟹的詩文;“小樓一夜聽春雨”,他一古腦舉出幾十聯對春雨描繪;“朝辭白帝彩云間”,名家吟誦三峽之作熠熠閃光;“夢雨瀟瀟沈氏園”,陸唐悲劇的評斷令人神傷。面對瑰麗的黃昏,他想起了幾十位名人的深刻體驗;造訪蓬萊,他如數家珍地講述仙閣滄桑的巨變。就連司空見慣的豆腐,他也津津有味地推出一大堆掌故。由穿街走巷的豆腐車擔,講到“青菜豆腐保平安”;由宋代的《延年秘錄》,說到清廷的豆腐宴;由豆腐的特色,說到為人之道、為政崇德。真如一篇洋洋灑灑、妙趣橫生、源遠流長的豆腐經,可作一篇古典美的銘、賦來讀了。
王充閭散文構建的詩性語言空間很注重“序曲”。他那漂亮的詩詞“鳳頭”,常常為全文的詩意營造一種濃郁的氛圍,凝定主旋律,讓讀者開卷便飽嘗一種典雅的意蘊,很快進入作家的詩性語言空間。像《讀三峽》、《冰城憶》、《節假光陰詩卷里》等都是這樣。檢索他的百篇散文,就有1/3以上是以詩詞開頭,當然,詩詞開篇并非就是最佳的話語選擇,如果這樣的開頭與文章形成了互斥模式,這當然不足取。可貴的是,王充閭能將所引用的詩詞自然流轉到正文之中,而不留任何雕琢與焊接的痕跡。
像《冰城憶》的開頭:“望著窗外漸漸消溶的冰雪,腦際不其然地浮現秦觀的‘梅英疏淡,冰澌溶泄,東風暗換年華’的名句。不過,此刻索繞心中的卻不是洛下的金谷名園、銅駝巷陌,而是松花江畔的北國冰城。”由冰雪而浮現名句,由名句而陡轉冰城,過渡得極為自然。
再如《清風白水》,為了襯托九寨溝的美,他列舉大量名句以類比。當寫到西子湖、洞庭湖時,心中那描畫它們的千古名句便流淌到紙上——“山色如娥,花光如頰,溫風如酒,波紋如綾,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當將詩文風格與風景區風格進行類比時,又自然提到關西大漢執銅琶鐵板,唱“大江東去”,二八女郎手執紅牙玉板,唱“楊柳岸曉風殘月”來。甚至后文提到白鷴鳥,也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貞姿自耿介”、“白雪恥容顏”來。這同九寨溝那淙淙飛瀑、颯颯松風、關關鳥語、唧唧蟲鳴,撲朔迷離、絢麗多姿的自然天籟、荒情野趣多么協調。可見,鋪陳渲染已經成為他的語言特色。
王充閭散文構建的詩性語言空間具有自然的美質。眾所周知,失去了自然,鋪陳就將成為贅疣與繁冗,真的沒有任何魅力了。大概,王充閭所說的“自然心境”、“自然涌流”、“自然成篇”,就是他所追求的話語風格的概括吧。王充閭的創作都來自閑庭信步,此時“心境悠然,萬慮澄凈,平日的諸多見聞聯想便如一脈清泉汩汩流出”,“胸中有得,興會淋漓,筆之所至,自然成篇”。試想,這樣的心態驅動下誕生的散文,又怎能會丟失自然之色呢?因此,他的散文雖然一直追求著詩的藝術效應,但卻沒有故弄玄機之吟。這就是因為,他的詩性語言空間是建立在向讀者袒露一個自然真實的我這一基點上的,是為了抒發自己的真情實感。這就使他的文章字里行間都彌散著那躍動、鮮活的詩歌氣韻。無論是描述山光水色,勾勒域外風情,開掘人文精神,還是升華生活情趣,抒寫個人心緒,都能以主體的自然物化客體的自然,讓讀者在接受他所描寫的筆下事物的同時,接受一個自然的“我”,一個在浩瀚的時空中上天入地的尋覓美,掃描著歷史與現實契合點的詩人。
總之,詩性的建構,是王充閭散文創作的顯見特質。這里,筆者之所以不諱言這一點,絕不是對漸行漸遠的上世紀散文的懷念,而是意圖給予當下——我們學界的理論誠樸和批評良知以某種救贖。
參考文獻:
[1] 王充閭:《春寬夢窄·題記》,春風文藝出版社,1995年。
[2] 閆綱:《詩人型,也是學者型——讀王充閭散文集〈清風白水〉》,《當代作家評論》,1992年第6期。
作者簡介:張英偉,女,1960—,遼寧錦州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北方工業大學文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