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個自強獨立的女性

摘要 丁玲早期對女性解放的思考立足女性自身，強調女性人格的獨立，凸顯“強己”意識。她認為，女性只有獨立自強，才能解放自己，像男性一樣做“人”。但由于自身經歷及當時思想和閱歷的局限性，丁玲早期還沒有考慮到經濟獨立對女性解放的重要作用。

關鍵詞:女性解放 人格獨立 “強己”意識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以“民主”、“科學”為旗幟的五四新文化運動，徹底顛覆了中國兩千多年的封建文化傳統。它呼喚人的覺醒，呼喚個性解放，呼喚人格獨立，強調“尊重個人獨立自主之人格，勿為他人之附屬品”。在五四時代精神的感召下，丁玲同許多女性一樣走出家門，走向社會，去追尋理想，去尋找生活的出路。但追尋理想而不得的苦悶，使她對這個社會充滿了憤懣與不平，精神也為之陷入極度的空虛、寂寞和煩惱之中，同時也更讓她看到了自己作為女人的可悲處境。因此，她要傾訴，要吶喊，“要給這個社會一個分析”。

丁玲的個性氣質中具有自強自立、不依附他人、渴望獲得與男性同等地位的特質，這使她有更強烈的反叛意識和反叛精神。她說:“世界上從沒有無能的人，有資格去獲得一切的。所以女人要取得平等，得首先強己。”她要從封建社會的桎梏中解放出來，自主掌握自己的命運，享有做“人”的權利。丁玲早期(1927—1929年)的這一認識和思考體現在她的小說《夢珂》、《莎菲女士的日記》等作品中，體現在她筆下的女性人物形象上。

一

丁玲早期對女性解放的探索，首先體現在對女性愛情角色的定位上。在封建文化結構中，女人被視為男性的玩物、附屬品，沒有自我，沒有主體性可言。丁玲認為，女性解放首先必須重新找回自身的人格，擺脫這種被動地位。所以她筆下的女性形象都能夠把握愛情、把握自我，有自己的愛情觀，有積極、主動選擇伴侶的權利。

夢珂是丁玲作品中走出家庭的第一位新女性。她正直善良，富于同情心;自尊獨立，具有鮮明的現代人格意識。她向往自由戀愛，憧憬和表哥曉淞的美好愛情，但她沒有像張愛玲筆下的葛微龍(《第一爐香·沉屑香》)那樣在奢華荒恥的生活中迷失自我。夢珂說“無拘無束的流浪，便是我所需要的生命”。當她發現自己不過是曉淞和澹明色情角逐的對象，而其中一個竟與妓女似的女人有染時，她感到自己的人格、愛情遭到了侮辱和踐踏，“想到表哥擁抱如妓似的女人時，簡直像連自己也受到侮辱”。她堅決離開了生活舒適的上海姑媽家。作為覺醒的女性自我個體，夢珂堅守自我，維護人格的獨立和尊嚴，顯示了獨立不羈的人格魅力。

丁玲小說中系列女性人物的典型形象——莎菲女士，是執著的理想主義者。她在愛情中對“自我”和自主選擇權的自覺堅守，更進一步張揚了女性的自我尊嚴和叛逆意識，淋漓盡致地體現了丁玲超前的女性解放思想。莎菲追求靈肉統一的愛情，希望能夠找到一個在精神上理解她，與她志同道合的人生伴侶。

在與葦弟交往中，葦弟忠厚、善良，是傳統觀念中最可靠、最理想的女人的伴侶。但葦弟總想憑借孩子般的天真、本能的哭泣、沒有性格的千依百順和忠實贏得莎菲的愛。然而視理解、尊重、精神和諧、靈肉統一為生命的莎菲，不會“像別的女人一樣脆弱得受不起一顆眼淚”。

凌吉士“是另鑄有一種高貴的模型”的男人，凌吉士令她年輕的生命漾起感情的漣漪，她再也不像對待葦弟那樣“盡自己的殘酷去折磨他”，而“是用一種小兒要糖果的心情”望著這個男子，對自己說:“我要占有他，我要他無條件的獻上他的心，跪著求我賜給他的吻呢。”“我要那樣東西，我還不愿去取得，我務必想方設計讓他自己送來。”于是她用盡女人的心計，借口補習英語和凌吉士接觸;她不顧朋友的疑心，搬家以求離凌吉士更近一些;拒絕凌吉士的親熱以欲擒故縱，她終于俘獲了凌吉士。

在這里，占主動支配地位的不再是男性凌吉士，而是作為女性的莎菲。當莎菲發現凌吉士“高貴的模型”里卻安置著一個“卑劣的靈魂”時，在她的靈魂深處理智與情感發生了激烈的沖突。莎菲不是性愛上的享樂主義者，而是人生意義的不懈追求者，丁玲說“莎菲不要性愛”，“莎菲追求的最根本上說，是生活的意義”。正因如此，在愛河中掙扎的莎菲堅持自己的理想原則，讓理智戰勝情感，讓自己從傳統愛情和婚姻的從屬地位中擺脫出來，從被選擇的位置勇敢地站到選擇者的位置，為自己爭取獲得幸福的權利。她昭示人們:女性在探索人生的道路上，在追求愛情的過程中，要有自尊、自愛、自強的意識和高尚的靈魂，保持人格獨立，找到自我，把握自我，才能獲得美好的愛情和幸福的生活，才能在自由的天空翱翔。

二

丁玲早期還從女性社會生存的角度，深入思考了女性解放問題。在男權社會，愛情和婚姻是女人生活的全部內涵，女人只能通過婚姻確保自己一生所謂的“幸福”。但這些卻只是男人生存的附屬品。因此，丁玲認為女性在愛情和婚姻中，保持獨立還不足以獲得真正的獨立，成為一個真正獨立的人。丁玲強調女性要自強獨立，要從“女性是弱者”的傳統意識中走出來，強化自我意志，以理智約束情感，克服感情脆弱、易于感傷的心理，從感情糾葛中逃離出來。她筆下的女性思想獨立，不僅有自己的愛情觀，而且還有自己的是非觀、榮辱觀、生活觀和價值觀。

夢珂拒絕父親要她回家的愿望，拒絕溫馨家庭的誘惑，斬斷自我和傳統相連的臍帶，從封建家庭的束縛中擺脫出來，使自己成為一個真正獨立的個體，像男性一樣讀書、戀愛、擇業。作為獨立的女性，她具有鮮明的自我意識，竭力爭取社會對女性的尊重和公正。看到女模特兒被侮辱被損害時，她勇敢地站出來，維護女性尊嚴，透出獨立女性的特質:自信、自強、獨立、不依附他人、不屈從、不懦弱。她對女模特兒說:“揩干!揩干!值不得這樣傷心呦!嘿!這值什么!你放心我是不在乎什么的!把眼揩干，讓我來送你出去。”看到學校不管不問，她憤然離校，“好吧!你們去開甚么會議吧!哼……我走了!”

特立獨行的夢珂，顯示出女性尊嚴不可踐踏的生活強者的氣概。后來在“圓月劇社”，當她被他人像“談論牲口”一樣地品頭論足時，她對此表示出強烈的不滿。盡管她不能忍受社會的粗鄙、污濁，但為了生存，丁玲讓她違心地做了一名演員，在那純肉感的社會里隱忍下來。丁玲在這里顯示女性的“強己”意識。她認為，女性想要在這個純肉感的男權社會里生存下去，就必須忍辱負重，強化自己的意志和品格，做生活的強者。

莎菲對人格獨立的堅守，更是超出了當時人們的思想認識程度，達到了極致，甚至有些偏執。在追求友情和愛情上，她把自我擺在首要位置，只要求別人理解她，懂她，尊重她，符合她的意愿和標準。她的親人和朋友都非常疼愛她，憐惜她，在她寂寞的時候，在她生病的時候，他們會守護在她身邊。但大家都只是在生活上愛護她，關心她，卻沒有一個人能進入她的內心。她認為，真正的友情應該建立在人與人互相溝通，互相理解，互相尊重的基礎上。她渴望她的愛人能夠理解她的精神追求，能夠與她志同道合，比翼雙飛，為理想的目標共同奮斗。

然而，莎菲這一超前的高層次的精神追求，無法得到周圍人們的理解、認可和尊重，周圍的人總是誤解她，指責她“狷傲”、“怪癖”，連凌吉士也說她“是一個奇怪的女子”，莎菲處于“無人懂得”的無奈與悲涼。期待理解成為莎菲最強烈的渴望和要求，無論對愛人，還是對朋友親人，她說:“我總愿意有那么一個人能了解得我清清楚楚的，如若不懂得我，我要那些愛，那些體貼做什么?”丁玲筆下的這些女性人物具有強烈的自尊感和反叛心理，處處體現她們特有的自尊和獨立。丁玲將自己對女性問題的思考寄寓在她所塑造的這些女性形象之中，表現出鮮明的女性主體意識。

“婦女的真正解放有待于整個人類思想意識的進步，尤其是婦女自身的自立和自強意識的壯大和發展。”對時代的痛徹感受和體驗使得丁玲在觀察、審視女性對象時，擁有比五四作家更為痛楚的情感和更為銳利的眼光。陳淑渝說:“她不拘囿自我遭遇和個人的感情，能透過女性覺醒的表層，揭示出她們的生存困境和精神危機，因而使其作品最具近、現代女性的‘強己’意識，特別是具有面向整個社會和面對全部歷史的高度責任感和強烈的使命感。”

她以超前的現代意識，喚醒了女性的自主意識和獨立意識，給女性以堅強、自信、自尊和力量，鼓舞、激勵女同胞們自強自立，在遭遇愛情和生存困境時擺脫對男性的依附，保持自我，保持人格的獨立和尊嚴。雖然由于丁玲當時思想和社會經歷的局限性，她的探索還只是停留在女性自身的精神層面，還不能夠給出走的“娜拉”們指出真切、正確的出路，但對中國乃至全人類女性的解放和發展，卻起著積極的作用，具有深遠的意義。

參考文獻:

[1] 丁玲:《我的創作生活》，《丁玲寫作生涯》，百花文藝出版社，1984年。

作者簡介:張瑛，女，1964—，河南開封人，華中科技大學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現代文學，工作單位:鄭州師范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