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以王安憶的《長恨歌》為例,從敘事視角、敘事語言、敘事結構三方面來分析其敘事技巧,從而幫助讀者更好地理解王安憶的作品,解讀她的文章。
關鍵詞:王安憶 《長恨歌》 敘事技巧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王安憶的文章不是寫出來的,而是畫出來的。她的作品是她以女性獨有的細膩,運用白描的手法一筆筆勾勒出來的。本文試圖通過對王安憶《長恨歌》敘事技巧的解讀,來分析這位女作家及其作品。
一 全知的敘事視角
王安憶的《長恨歌》開篇就以“站在一個制高點看上海”來吸引讀者的眼球,把讀者帶到了一個俯視大上海的高度。然而,到底是誰站在這個制高點上看上海呢?作者卻不急著做交代,它像一個充滿懸疑的謎一樣吸引著我們,在作者的引導下,我們終于見到了它,它就是上海弄堂常見的鴿子。為什么作者不選用其他飛鳥而偏要選擇鴿子呢?因為作者認為“鴿子是人類真正的朋友,不是結黨營私的那種,而是了解的,同情的,體恤和愛的”。這個人類真正的朋友,不但能體察世人,而且能審視人間百態。“當它降落在屋頂時,它和世俗的人貼近;當它飛翔在城市的上空,卻又遠遠地冷靜審視弄堂里的世俗人,它在執行著一種介于人神之間的功能。”作者賦予了鴿子特殊的能力,而鴿子則作為作者審視生命的代言人,揭示著弄堂里人們的生活狀態。
讀完全文,我們不難看出作者是通過鴿子的視角,引領著讀者對生命進行反思的,而這種反思是在一種全知全覺的狀態下進行的。這種獨特的敘事視角,給人一種新鮮感,可以說王安憶的這一嘗試是成功的,鴿子全知的視角,所傳達的意義的生成是作家精神理念的顯現。
作者采用鴿子這一視角很獨特。如果敘述者是人,那么或多或少會有些主觀傾向,而動物的視角則顯得更客觀,沒有摻雜任何主觀因素,作者的敘述似乎也就是事情本身,讓人有種想找回原形的沖動。用鴿子不用人來敘述故事的“零度介入”的寫法,有點像小說家余華《活著》中的零度寫作,“把自己的情感喜好放在文章之外,只為寫作寫作”。作者這樣寫作讓人更感故事本身的真實性。僅從這個方面來看,王安憶在安排敘事角度方面是有獨特的思考的,其心思細膩可見一斑。
二 女性化的敘事話語
王安憶在敘述故事方面有其獨特的一面,在語言表現上,也是獨樹一幟的。她的文字表達很細膩,擅長于文字的使用技藝和手段,使得她的小說有點像是蘇式的刺繡:工藝精湛、精美絕倫。她讓讀者感到女作家對色彩、質地和聲響等的感覺是獨異而豐富的:她能領會其中的隱含意象、意味。可以這么講,那里有一片屬于女性的天地。
有學者把《長恨歌》中的敘事話語定位于女性化,即女人的本性化,就是由瑣屑的人生經驗所堆砌而成的不同于男性的生活軌跡。不管是對街市的描繪還是對弄堂的刻畫,也不管是對人生的理解還是對生活的感嘆,不管是對時髦的見解還是對風尚的評判,也不管是對歷史的感觸還是對未來的憧憬,《長恨歌》的敘事話語里都有一種幽幽的女人氣,這女人氣雖不是脂粉厚重,卻也清新四溢。
從作品的第一部第一章開始,我們就不難看出,女性化氣息已經明顯地散露出來。如在《弄堂》、《流言》、《閨閣》、《鴿子》等節中,字里行間都有種女性的氣息。這里我們所強調的女性化是一種女性的原初狀態。在《長恨歌》中,女性話語幾乎統治著整個文本和故事,而文章中的男性形象則自然隱入。下面我們就來細品一下她的女性化敘事語言。
“上海的弄堂是性感的,有一股肌膚之親似的。”這里是作者寫到弄堂時的第一句話。一個“性感”將作品的嫵媚納入到女性的生命母體,一個“性感”將作品的柔婉深深地烙上了女性特有的那種敏感的生理和心理特質。而作者在下面的描繪中更是將其女性化特點發揮得淋漓盡致。“(弄堂)積著油垢的后窗,是專供老媽子一里一外扯閑篇的;窗邊后門,是供大小姐提著書包上學堂讀書,或者和男先生幽會用的;前邊大門雖是不常開,開了就是有大事情,是專為貴客走動,貼了婚喪嫁娶的告示的。它總是有一點按捺不住的興奮,躍躍然的,有點絮叨的。曬臺和陽臺上,還有窗畔,都留者些竊竊私語,夜間的敲門聲此起彼落。還要站在一個制高點,再找一個好角度:弄堂里橫七豎八晾衣竹竿上的衣物,帶有點私情的味道;花盆里栽的鳳仙花,寶石花和青蔥青蒜,也是私情的性質;屋頂上空著的鴿籠,是一顆空著的心;碎了和亂了的瓦片,也是心和身子的象征……這是深入肌膚,已經談不上是親是近,反而有些起膩,暗地里生畏的,卻是有一股噬骨的感動。”
作者把生活中的場景都詳詳細細地描繪出來,一點兒也不急著說故事,似乎不把故事所需的氣氛造足,就不能說故事,這與女性特有的耐心是分不開的,而在王安憶的作品中,則把它推到了一個極致。如寫弄堂,是住家的弄堂,有晾衣竹竿,有衣物,有寶石花和青蔥青蒜,有像空著的心一樣的空鴿籠;寫平安里,有煤球爐子,有隔夜洗的衣衫,有朽爛的磚木格子,有掙扎的日月等。這綿密的語言如細雨輕風,滲透到人的骨髓里,說的是那樣精辟,是那樣恰到好處,這與作者細膩的感情是分不開的,也與她獨具匠心的白描手法分不開,這也正體現出作者深厚的寫作功底。
三 時空交錯的敘事結構
《長恨歌》的敘事結構分空間敘事和時間敘事。《長恨歌》就是利用空間的相似性、臨近性,用空間的敘事來跨越作品,以弄堂及弄堂里的鴿子這兩個意象結束,形成了環形的包繞,達到了空間上的前后默契和平衡。所謂空間連綴并不是以空間為中心,而是以空間為紐帶。《長恨歌》的前兩部分有一條明顯的空間躍動線:“弄堂——片廠——愛麗斯公寓——鄔橋——上海——平安里——弄堂。”
這兩部分其實也是有一個回環,女主人公王琦瑤經歷了一次逃亡和一次情感傷害。盡管時間上的跨度有三年,但由于空間上的連綴,尤其是在作者對諸如鄔橋等地方,那美妙悠長的靜態敘述的屏蔽下,時間似乎只是那么一瞬。時間上的集中錯覺,造成了在敘事上的嚴密性,亦即“密不透風”的韻味。“鄔橋這種地方,是專供作避亂的。六月的梔子花一開,鋪天蓋地地香,是起鄔霧一般。水是長流水,不停地出岔去,又不斷地接上頭,是在人家屋檐下過的。檐賞識黑的瓦棱,排得很整齊,線描出來似的。水上是橋,一彎一彎也是線描的。這種小鎮在江南不計其數,也是供懷舊用的……那樹上葉上的露水此時也化了煙,濕騰騰地起來。鄔橋被光和煙烘托著,云霧纏繞,就好像有音樂之聲起來。”在諸如以上的優美描述中,讀者就會不知不覺忘記故事時間,進入作者建立的敘述文本,不管外在的故事發生多大的變化,文本深層的敘事基本沒有變。
值得我們注意的,就是在她的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之間是用“茶館式”的空間結構方式。所謂“茶館式”就是以女主人公王琦瑤的住處,也就是平安里弄堂為立足點,以王琦瑤為人物中心,兼寫到嚴師母、薇薇、永紅、薇薇的男朋友,以及與王琦瑤命運有密切關系的康明遜、薩沙、老克臘、長腳的這種敘事方法。而長腳是王琦瑤生命的終結者,也是一個極有象征性的角色。可以說,他給王琦瑤帶來的解脫多于損害。而另外的幾個男人,是她悲劇性一生的不同驛站點。女主人的一生是在弄堂走完,弄堂則是她一生宿命的原點。既是開始,也是終點。所以,這個空間因素不管是對作品的內容還是敘事都非常的重要。弄堂是大上海不起眼但又不可少的構成因子,以弄堂為中心進行敘事,既集中又緊密,使作品顯得錯落有致,如一針一線密縫出來一般,也是同前面一般的“密不透風”。
小說《長恨歌》前后講了40年間,發生在王綺瑤身上的故事。從小說空間的敘述上看,由于這個“密不透風”往往會給人造成錯覺,因此就形成了一個非常有趣的倒錯:本來是故事發生的時間遠遠大于文本的敘事時間,但經過作者的處理,就讓人感覺敘事時間遠遠大于故事發生的時間了。尤其是作者自己以人物為幌子隱藏在文本中,不時將人物內心世界的情感、欲望、思想用女人特有的敏感和細膩展現出來,王琦瑤一生四十年的幽幽怨怨、悲歡愛恨從字里行間流露出來。就算王琦瑤從少女變成半老太婆,讀者也會有渾然不知她變化的感覺,使得整個的作品在閱讀上有種粘連的韌性。
小說的時間敘事在結尾也有很好的體現。小說雖然以一出莫名其妙的盜竊兇殺案作結,但王琦瑤的命運似乎從一開始就牢牢地牽扯在自己的掌心里,每一步都是照著既定的意圖去走,每一個意圖從表面看都是成功的,但當生命進行到最后一秒,她才發現所有的爭取都不過是曇花一現,自己的結局早在四十年前,在她邁出人生的第一步就已經被預言過了:“一間三面是墻的房間里,有一張大床,一個女人橫陳床上,頭頂上的一盞電燈搖曳不停,在三面墻壁上投下水波般的光影,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于是想起自己過去的漫漫長路以及那些正在被漸漸淡忘的影子,她這才明白,這床上的女人就是她自己,死于他殺。”
文章一開始使用的是順序的寫法,縱觀王琦瑤從年輕到逐漸衰老的一生,而結尾處作者卻通過王琦瑤的靈魂反觀自己的一生。我們可以把這理解為是作者為了達到某種平衡,用結局照應開始,通過結局把謎底全部揭開,揭示王琦瑤凄慘的一生,以了卻讀者對王琦瑤命運的關注。作者無論是在故事的開頭,還是在故事的結尾,都有意無意地通過時間來敘事,而采用的手法又不盡相同,使讀者感受到一種同中求異的平衡。
如果我們不考慮文章結構的呼應性,我們單看文章,這一結局似乎有些出乎意料。有人認為這似乎是跌入暢銷讀物的套路,在已經作好的菜上撒了一把粗鹽。而有人則認為這樣的結局是作者王安憶不能更好的把握文章的走向,是筆力不足的表現。作者王安憶則解釋說:“結局是無情的,王琦瑤被一個小混混扼殺了,完全沒有Romantic的感覺,我就是要將它和那些通俗言情小說區分開來,言情已經太多了,在我的小說中,這也是通俗成分最重的一個。對我來說也是一個例外,它是合乎大眾口味的一個作品,它只是我寫作當中某個狀態,并不是全部。”可以這么說,王安憶為什么要讓女主角死,是由她文章的主旨所決定的,而不是她為了提高作品的可讀性,落入俗套的不得已。我們可以看出這種不考慮文章合理性的結局,是符合王安憶的初衷的,正如王安憶所說,這只是一個寫作的狀態。可以說結局雖悲,但有了這個結局,文章才更顯得合情合理些,才更具有可信度。
王安憶細膩的心思,是通過其獨具匠心的白描手法體現出來的,這些無論是在小說的敘事角度,還是其敘事語言、敘事結構上都有所反映。
通過對王安憶小說《長恨歌》敘事技巧的解讀,可以使我們對王安憶這位女作家有一個粗淺的認識,從而能幫助我們更快更好地把握王安憶的其他作品。
我們知道,一個作家的風格一旦形成,其作品就不可避免地打上了他(她)的烙印,王安憶也不例外。王安憶的敘事技巧成就了王安憶的寫作風格,而我們在了解了王安憶的敘事技巧之后,要把握帶有王安憶特有風格的作品也就不是什么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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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王安憶:《長恨歌》,南海出版公司,2003年。
作者簡介:
萬素花,女,1974—,新疆阿拉爾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字和第二語言教學,工作單位:新疆阿拉爾塔里木大學人文學院。
王小玲,女,1984—,新疆五家渠人,本科,教師,研究方向:漢語言教學,工作單位:五家渠第三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