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麻戴孝拉柳桿,這是劉莊人從祖上傳下來給先人送葬的方式。葬埋時,身上穿戴的麻衣孝帽連同棺木一塊埋到墳里,而子孫手里拉的柳桿卻要一一插在墳頂。柳桿插墳頂是有講究的,子孫當中,誰的柳桿活了,就說明誰是孝子。墳頭上長起來的柳樹,劉莊人叫它孝柳。
劉莊的那片墳地里長了很多粗細不一的孝柳。在劉莊人眼里,誰家的墳頭上要是連一棵孝柳都沒有,那是很丟人的事。劉莊流傳一句話:孝不孝,看孝柳。
讓劉大海整個家族最長臉的事就是他家祖墳上的那棵孝柳在全莊是最粗的。劉大海六十多歲了,卻不知那棵孝柳是什么時候插的,因為那座墳是他祖爺爺的,他祖爺爺哪年去世的,就連莊里年齡最大的幾個鄉親也說不清。劉大海的祖爺爺一共三個兒子,八個孫子,十九個重孫。也就是說,到劉大海這一輩,一共有十九個分門立戶的堂兄弟。
這一年,一條高速路規劃到了劉莊的地界,不偏不鈄要從劉莊的那片墳地穿過。
遷玫是鄉下人的大忌,但高速路畢竟是高速路,不是幾個墳頭就能擋得住的。扯來扯去,問題最后就談到了補助上,工作組決定,不管新墳舊墳,一個墳頭二百元,墳頭上的孝柳自行砍伐。
處理到劉大海祖爺爺墳頭時,真難壞了工作組的人,手里的二百元不知給誰好,墳頭上齊刷刷地爬了十九條漢子,個個嚷嚷說:這是我親親的祖爺!工作組的人見這陣勢,生氣地喊道:“等什么時候商量好再來領錢!”劉大海不愧是大海,立馬拿出老大的風范,說:“我看這樣吧,二百元十九個人都要有份,要不然祖爺爺也不答應。具體怎樣分,我思量只能這樣,一人十元,剩下的十元到遷墳時給祖爺爺買點燒紙票子燒燒,本來這錢就是給祖爺爺的!”
弟兄們覺得大海的話有理,就說:“成!”
錢拿到手后,十九海指了指墳頭的孝柳,說:“那這樹怎么辦廠
二海說:“這孝柳與你有屁關系,祖爺爺死的時候連你爹都沒出生呢,你打孝柳個屁主意!這樹我跟大海、三海分了,我們的爺是祖爺爺的大兒,大為長,知道不?”
十八海在一旁急了,他跟十九是親的,他甩甩手里的十元錢,說:“都是祖爺爺的親重孫,不能就拿十塊錢打發了吧!二哥,你說得對,那時我爹是沒出生哩,可我倆的爺該是祖爺爺的小兒子吧?誰敢說這孝柳就一定不是我爺的柳桿插活的?”
一旁四十多歲的七海也沉不住了,說:“我看這孝柳最有資格歸我跟八海、九海和十海,莊里誰不知道,祖爺爺當時就是我爺養的老,那管吃管拉的,多孝順,這孝柳不是他插的還會是誰?”
十五海的爹就他一根苗,一聽不樂意了,“你們欺負人少是不是?七哥,我跟你也是一個爺呀,咋沒我的份呢?告訴你,今天誰也別想打這孝柳的主意,我爹跟我說過,他說當年給祖爺爺送葬時他年齡雖然小,但也是披麻戴孝拉著柳桿的,而且還是他親自從一棵大柳樹上折的,是個歪把子。你們看這孝柳身子也是歪的,這孝柳肯定是我爹插的那桿?!?/p>
五海越想越不對,這說來說去,明擺著是明爭孝暗爭樹,他也懶得爭個一時口快,心想誰放倒樹算誰孝順。想著,五海徑直回家拿砍斧去了。
事情到這份上,自然誰也伐不了,最后鬧到了村長那里。村長只能折中,說:“我聽老人們說,你們爺弟兄三個,父親輩弟兄八個,個個孝順聽話,這孝柳是誰當年插活的,也不好說,說不定還是你們那幾個嫁出去的姑婆和姑媽插活的。你們實在要鬧,我看公平些,把她們也叫回來。”
十九個海同聲說:“那不行,哪有嫁出去了還回來分東西的道理!”
為了證明十九家都是孝子之后,在村長說合下,十九個海同意共同砍伐那棵令他們家族曾經引以為滎的大孝柳。
砍伐的那天,村里人圍了一大圈。當十九把砍斧一下把那棵象征孝道的柳樹砍倒時,所有人都傻眼了,因為那棵又粗又壯的孝柳竟然是空心,整個身軀已從里向外朽得只剩下一層老皮了。
十九個海提著砍斧,望著一文不值的孝柳,腦子里閃出同一個問題:這枝繁葉茂的孝柳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空心的呢?
責編:楊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