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館不大,價格便宜,住的都是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
乞丐和拾荒者在同一個房間長期租住。房間里還有別的床位,屬于那些不大固定的房客,他們有的是流浪漢,冬天為了洗個熱水澡,十天半月花上幾元錢住一次旅館:有的是定期進山收購特產的小販,因為做的是小本生意,在小城過夜時,住旅館能省就省;也有的是出來找事做的工匠,掙幾個錢不容易,只要能棲身,什么都不計較。總之,旅館一年到頭充滿著汗臭味,來來往往的人都適應了。
乞丐在這里住了五六年,他無憂無慮,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換上一身更臟更破的衣服,懶洋洋地出門。縣城的幾條主要街道和幾大市場都是他的“地盤”。他有規律地在“地盤”上巡回,每次都是空手出去,滿載而歸。
拾荒者也在這里住了五六年。他本來是工地上的壯勞力,在一次偶然的事故中,不該受傷的他受傷了,從此渾身使不上勁,工地的活是干不成了,可一家老小的生活還得繼續。于是,他在這個小旅館住下來,把縣城的大街小巷菜市場垃圾場都當成了自己的“地盤”。他每天起得比太陽早,空手出去,滿載而歸。
乞丐出尋闊綽,身上常常不留余錢,心情好時,天天在旅館以各種方式請客。夏日端上幾個西瓜,冬天炒上幾個熱菜,旅館的常客都沾過他的光,吃了都稱贊乞丐的豪氣。每每這時,乞丐臉上便風光無限,心里那份成就感油然而生。
拾荒者沉默寡言,精打細算,一條毛巾用了五六年早已分不清顏色了,一支牙刷至少掉了一半的毛。他每天買點菜借用旅館的灶臺自己動手。乞丐請客時,他也參加,但吃得少,話也不多。拾荒者也請過客,但次數有限,一般是逢年過節時,而且總是算好了份量。
兩三年前,樓下又住進了一個風塵女。風塵女晝伏夜出,出去時化妝,回來后素面朝天。日子久了,也和大家混得很熟。乞丐請客更勤了,只要風塵女在,乞丐就大魚大肉地開宴,旅館房客因此常常分享到免費的午餐或晚餐,乞丐的豪氣也因此越來越足。
風塵女嘴甜,見人都喊大哥,特別是對同為長住客的乞丐和拾荒者,更是親如兄妹。小小的旅館,竟讓他們找到了家的感覺。
讓乞丐心動的是,這年盛夏,拾荒者中暑發高燒起不了床,風塵女竟然耐心地照料了他兩天,直到他能重新出門。那溫情,讓充滿汗臭味的房間彌漫著縷縷馨香。
乞丐心里某個隱藏多時的念頭開始升騰。他花錢更大方了,為此少不了在自己的“地盤”加大巡視力度。不修邊幅的他開始留心自己的衣著,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是乞丐。
誰也想不到,那天午后,一向無憂無慮豪氣沖天的乞丐,竟然倒在床上嚎啕大哭。拾荒者沒有回來,旅館老板娘和其他房客聞聲一起來相勸。
乞丐渾身酒氣,在斷斷續續的泣訴中,人們大致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午宴后,趁著酒興,乞丐跟進風塵女的房間。乞丐勇敢地擁抱風塵女,一改豪氣為柔情,不料被風塵女連扇幾記耳光。風塵女說,不要以為你天天請客就是英雄,大家吹你棒你只是逢場作戲。你和拾荒大哥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你花的錢本來就不是屬于你的,在我心里你根本不算個男人!
風塵女簡單的幾句話。讓乞丐無地自容,他放開手,掩面回房,哭得很傷心,誰也勸不斷那兩串閃亮的淚珠。
責編:楊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