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典動作

韋圍跟戈司舟是高中同桌。大學(xué)畢業(yè)六年后。兩人調(diào)到一個局，坐在一個辦公室。

我們單位是個職能部門，沒有多少正經(jīng)事，上班就是看看報，上上網(wǎng)，喝喝茶，聊聊天。今天跟昨天，今年和去年，每一個日子都差不多。韋圍愛說愛笑，尤其愛拿戈司舟打趣。戈司舟雖然一本正經(jīng)，卻也并不生氣。

戈司舟有點禿頂，韋圍看著他光溜溜的腦門，說司舟啊，你作弊了吧?

戈司舟莫名其妙，什么意思啊?

韋圍摸摸那個光板腦殼，你這個，肯定是抄襲了下面。

戈四舟哭笑不得，我們笑得前仰后合。這樣的說笑，給我們灰色的日子增添了許多色彩。

韋圍筆頭好，弄個材料什么的易如反掌。戈司舟正好相反，一個總結(jié)報告，熬幾個晚上，掉幾綹頭發(fā)，還被韋圍找出十處以上的毛病。戈司舟說，韋圍，以后我的材料都請你寫。韋圍說，行啊，我替你寫一篇，你請一次客。我們就說，司舟啊，這交易劃得來，沒做領(lǐng)導(dǎo)，先用個秘書。戈司舟說，請客算什么啊，今晚就去洪澤魚館。

戈司舟不是小氣人。他愛人是地稅局妁頭，工資高得驚人。他要請客，我們自然不客氣。于是，辦公室?guī)讉€人提前下了班，直奔魚館。喝酒之前，照例是先打牌。我們一邊打牌，一邊說著閑話。就說到了春節(jié)期間，局里準備搞燈謎活動。

韋圍負責(zé)今年的謎語制作，我們問準備得怎么樣了。韋圍說從《中華謎語大全》里找了一些，自己又編了幾則。

我們就說，把你自編的謎語，說給我們猜猜。

韋圍出完手里的牌，點上一支煙，抽了一口說，謎面是：包皮過長，打一人名，

戈司舟說，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這種謎面怎么掛得出去呢?

韋圍說，圖個樂子唄，打的是我們單位的人名。

我們就來了興趣，想了幾個同事的名字，都不沾邊。有人忽然指著戈司舟大笑，包皮過長——割去四周，戈司舟啊!

看著戈司舟的禿腦門，我們笑得崩潰，戈司舟扔了手里的牌，紅著臉笑道，韋圍，你簡直是畜生!不打了，喝酒!

第二天，這則謎語通過手機短信，傳遍了全局。戈司舟從此有了一個綽號——包皮過長。后來，有人看到戈司舟，就會伸出手掌，對著他的脖子，做一個“割四周”動作。大家就心領(lǐng)神會地笑開了。這個“割”的手勢，也成了經(jīng)典動作，很快風(fēng)行全局。戈司舟也不生氣，一笑了之。

一個月后，戈司舟升了副局長，從我們辦公室搬了出去。

沒有了戈司舟，韋圍的笑話少了。漸漸地，韋圍變得沉默寡言了。我們妁日子也像缺油少鹽的菜肴，寡淡起來。我們恨戈司舟的大舅老爺提拔他太快了，讓我們的生活失去了許多樂趣。

戈司舟做了副局長，表情正經(jīng)了，成天冷著臉。上樓的時候，我們跟他打招呼，他都愛理不理的。我們就問韋圍，你現(xiàn)在還敢“割”司舟嗎?

韋圍一本正經(jīng)說道，這個玩笑，請大家以后不要再開了!

我們說，噯喲，猴子穿衣服，擺起人架子來了。

韋圍正色道，戈局長是領(lǐng)導(dǎo)了，我們應(yīng)該維護他的形象。

星期一下午，局里正常例會。在會議室外面的走廊里，我們跟戈司舟碰面了。

您好，戈局長!韋圍搶先打了個招呼。

戈司舟破例正眼看一下我們幾個，點了點頭。

這時，我們看見韋圍突然伸出右手，向戈局長的頭上探去。

我們就想：韋圍這小子到底忍不住了，多日沒“割”，見了老同學(xué)還是情不自禁下手了。可是，戈司舟這會兒臉板得像板鴨，他能接受你這種玩笑嗎?

果然，戈司舟迅疾揚起手臂，一巴掌剁開韋圍伸來的手。

韋圍，你放尊重點，成天沒大沒小的!戈局長怒目圓睜，炸雷似地吼道。

會議室里立馬跑出來幾個人，以為戈局長遭到了恐怖襲擊。我們也覺得韋圍的動作有點輕率，但也沒料到戈司舟會反應(yīng)如此強烈。

韋圍像一只聽到槍響的驚鳥，呆愣愣地望著戈司舟的臉，抬起的手臂像被施了定身法，懸在半空。

戈司舟轉(zhuǎn)身進了會議室。韋圍臉上布滿了汗珠，我們還想打趣幾句，卻見他臉色煞白，突然萎縮倒地。

韋圍一病不起。我們?nèi)メt(yī)院看他，見他目光空洞，神情木然，似乎不認識我們。跟他說話，他傻子平地看著，一句不答。在病房外面。韋圍老婆悄悄告訴我們，韋圍三天里一句話沒講，醫(yī)生懷疑他得了失語癥。

當(dāng)然，我們沒敢把韋圍病倒的原由告訴他老婆，我們直接去找床位醫(yī)生，向他描述韋圍病倒前的情形。醫(yī)生聽了，嗨了一聲道，怎么不早說呢?心病還要心藥治!只有滿足了他的心愿，才能醫(yī)好他的心痛。你們趕緊回去，叫那個局長過來，讓病人“割”一回，病就徹底好了。

我們面面相覷：誰敢跟戈司舟提這樣的要求啊!

醫(yī)生說，一個副局長的面子算什么啊，救人要緊呢!病人要是迷瞪下去，極有可能變成癡呆!沒有辦法，我們只好請醫(yī)生寫了一張便條，通過局辦主任轉(zhuǎn)交給了戈司舟。

隔了兩天，我們又去醫(yī)院，韋圍比上次更憔悴，更呆傻。問韋圍老婆，老婆說，別提了，什么同學(xué)啊!一把手局長都來看了，他戈司舟影子沒冒，連電話都沒打一個!

我們央求醫(yī)生給戈司舟打電話。那醫(yī)生真是太好了，電話里講了不到五分鐘，就把戈司舟請來了。

戈司舟站到病床前，韋圍平躺在病床上。昔日的兩位同桌，默默對視著。那一刻，我們從心眼里欽佩戈局長的寬宏大量。同時，我們發(fā)現(xiàn)韋圍眼里的云翳在一點一點消散，嘴角在微微抽搐。

當(dāng)戈司舟慢慢俯下身子，引頸就割時，我們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而韋圍，也終于開口了。

韋圍說，戈局長，那天我不是想“割”您，我只是想拿掉您頭皮上的草屑。

戈司舟有些痛苦地笑了，隨即拍了拍韋圍的肩。這一拍，拍得韋圍彈簧似地坐了起來。

戈局長，我這就跟您回局里上班!

說著，韋圍揭開身上被單，抖擻著精神下了病床。

責(zé)編：楊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