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凄美,柳條河上流動著一片魚鱗白。
聽得腳步聲,圈里的兩頭大肥豬立刻嗷嗷叫嚷,一頭把前腳搭在欄板上,咂著大嘴,嘴角流著口水,另一頭把脖子以上部分從欄板的洞口伸出來,用厚實的鼻子拱著木桶,差點兒把滿滿一桶豬食拱翻。女人眼疾手快,左手趕緊扶著木桶,右手操起勺子就朝它頭上打,嘴里罵著,可心里卻興奮。她琢磨著,賣了這兩頭大肥豬,除去買豬崽的錢,剩下的就添置一臺磨漿機,比手推磨省力省時多了。
無意中瞥見在豬圈旁洗澡的男人下身晃動著的那一坨物件,她的心涌起幾許傷感。
二十年了,她都有著這種傷感,但她沒有責怪他。當初,家庭富足的他為了能夠和她在一起,背叛父母,帶著她沿著湘桂鐵路一路向南。好心的柳莊人收留了他們,把河灣邊上那座廢舊的磨坊讓他們居住。這些年來,房里磨米,圈里養豬,屋后植稻,河邊種菜,他們的生活日漸紅火。唯一不變的是,這座房里還是只有兩個人。村頭赤腳醫生陳大爺來過兩次,都說是他的身體有問題,陳大爺也給他開了不少藥,可吃到年初陳大爺過世,還是沒能弄個娃出來,男人很是愧歉,每次事后都摸著她的臉,深邃的目光里充滿慚愧和憐惜。她緊緊摟住男人壯實的腰身,輕輕地說:沒事兒,我不怪你。他們沒有放棄希望,她一直按照陳大爺以前開的藥方給他抓藥。
翠兒,我想跟你說個事兒。男人說。
說吧,我聽著呢。女人往豬圈旁看了一眼。
柳陽村的劉寡婦跳河自盡了。男人說,傍晚他們村來磨米的人說的。
啥時候的事兒?
三天前的早上。
女人站在豬圈邊直抹眼淚:這女人,命苦啊,早些年嫁了個鎮上的男人,誰知道男人在工廠值班時睡別人老婆,結果被人干掉。后來又跟了個殺豬佬,因為受不了殺豬佬的打罵跑回娘家躲起來,那殺豬佬沒再找她回去,聽說跟別人打架也死了。劉寡婦因此受盡了村里人的冷眼,人家說她是克夫相,結果就一直嫁不出去。后來不知道跟哪個野男人亂混,上個月生了個男孩。人家問起是哪個男人,她死活不肯說,沒想到……
男人擦干身子,拿著毛巾過來給她擦拭眼淚。
可憐的小家伙,不僅連自己父親是誰都不知道。而且連母親都沒有了。女人的眼淚還是沒有停止。
沉默了一會兒,男人說話了:干脆,我們把那孩子領回來吧。
女人有些驚訝地看著男人。一直以來,她是多么想有個孩子在身邊玩鬧啊,但是她知道他不肯,一個男人,如果領養了孩子,那就徹底宣告自己沒那能力了。想著他當年不顧一切帶她背井離鄉,二十年如一日對她寵愛著。她只好把這個想法壓在心底。如今,男人發話了,她自然同意。
明天生意忙,所以他們決定晚上就去柳陽村。一路上,他沒有說話,她知道他心里難受,所以也沒有說些什么,怕傷了他的自尊心。走在他身后,看著月光撒在他寬闊的肩膀上,她真替他難受。
從劉寡婦的母親手里接過孩子的時候,男人感覺到老太太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才移走。那目光,是猜疑,是感激,是怨恨,是同情,難以說清。
孩子很是聽話,回到家哭鬧了一會兒,就在女人懷里沉沉睡去。女人卻興奮得睡不著。
男人也是,他輾轉反側,弄得木板床吱吱作響。
翠兒。男人小聲地喊她。
噓,干嘛?女人以為他又想干那事。男人欲言又止。
女人裝作不在意,她不想傷了他的心。
翠兒,你還記得么?男人吸了口煙,說,去年中秋節頭一天,你到縣城買衣服,夜里趕不回來。
女人點了點頭,感到奇怪:怎么了?
那天晚上,劉寡婦來磨面,以便第二天她母親包糍耙使用。那天晚上就她一個客人……男人不敢看她的雙眼。
女人的眼里剎那間充滿淚水。
都怪我不好,沒能控制自己。而且我也真沒想到會讓她懷孕。女人哭泣著。我懷疑是當初陳大爺礙于臉面,沒對我做仔細的檢查,而且他一個赤腳醫生,難免也有失誤的時候。男人輕輕地說。
我不怪你。女人擦干淚水,說。明天我們就把那些草藥都扔了吧。月亮西斜,男人還是沒能睡著,看著旁邊那一張和他輪廓神似的小臉,他不由得緊緊地抱緊她……
責編:楊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