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一波是聽到“嘣”的一聲巨響把頭回轉過來的。在此之前,他正蹲在高速路下面的瓜田邊,一邊抽煙,一邊饒有興趣地聽張哲和賣瓜的大嬸討價還價。
黑色的豐田轎車被貨車撞得高高彈起,旋轉著沖向右邊的護欄,然后連帶著護攔一起砸到路邊的瓜田里,“咚”的一聲砸出一個大坑。
世界好像突然停頓了,劉一波、張哲、賣瓜的大嬸,全都傻傻地愣在了那里。直到公路那頭陸續傳來的剎車聲、喇叭聲、碰撞聲,“乒乒乓乓”地響成一片時,他們才回過神來。高速公路上有不少車連環撞在一起,就像是火車車廂一樣頭尾對接著。
“快打120!”劉一波大喊了一聲。
張哲這才清醒過來,掏出手機猛摁號碼。
劉一波想,如果剛才還坐在車上,這條命肯定在那一瞬間灰飛煙滅了。看著瓜田里嚴重變形的汽車,他驚呆了。原本今天是準備去一趟省城的,沒想到卻出了這樣的事。
開車的張哲是劉一波多年培養起來的,沉穩、干練、少言多行,剛剛三十歲就坐上了辦公室主任的位置,清秀的臉龐上,露出的是超越年齡的成熟。
星期五下午,張哲到劉一波的辦公室匯報工作,轉身準備離開時,劉一波招招手,喊住他:“小張,星期六上午加個班,和我去趟省城。”
張哲趕忙站住,認真地聽著。
“車加滿油,就你一個人,早點開出來!”
“嗯。”張哲點頭,看劉一波不再吩咐什么了,這才退了出去。
劉一波對張哲有知遇之恩。兩人同是華南大學中文系的校友,都曾擔任過學校詩刊社的社長,不同的只是時間上相差了十五年。張哲大學畢業后參加文化局統一招考,面試時是劉一波親自點的名。后來,張哲又一路在劉一波的關照下走過來,等到劉一波當上文化局副局長,張哲順理成章地當上了辦公室主任。
星期六的清晨,剛到7點45分,黑色的豐田轎車已經輕巧地停在了劉一波樓下的車道上,不需要鳴喇叭。7點50分,收拾停當的劉一波挎著公文包走出家門,鉆進了汽車,這已經是多年來兩人培養出來的默契。
張哲沒有問劉一波去省城干什么,劉一波也不會說,這也是他們多年來培養的默契。張哲專注地開著車,他要做的就是在中午之前趕到省城。本市距離省城有300公里,走高速公路也要近三個小時才能到達。
最近文化局里正在發生一些微妙的變化,老局長退居二線,作為第一副局長的劉一波,平素在局里人緣好,工作業績又一直不錯,接替局長位置的可能性最大。張哲很多次都想問問,但等到真正站到劉一波面前時,他又忍住了。
在張哲看來,劉一波給人的第一印象更像是一個學者,而不是一個官員,他喜歡看書,喜歡畫畫,喜歡詩詞歌賦,而且還寫得一手好字。平日里劉一波喜歡和張哲談談對一些文章的看法,對于官場上的東西,卻很少談論。但誰又能保證一個人嘴上不說,心里就沒有想法呢?
劉一波當然會有自己的想法,只是他現在思考的,是如何把自己想法傳遞給他的老同學——現任省委組織部的副部長。這個老同學,初中、高中都和他在同一個班,而且住同一個寢室,關系一直很要好。老同學高中畢業后,直接考上了軍校,沒想到若干年后,老同學復員回來走上了仕途,當上了省委組織部副部長。
從內心來講,劉一波是不想去省城的,他不是一個迷戀官場的人。這些年來,從大學畢業進入市文化局工作,一千就干了二十多年,到現在能當上文化局副局長,完全是親戚、朋友們的壓力,讓他一次又一次地往上沖刺。他是一個從鄉村走出來的孩子,沒有什么靠山,靠的就是自己的頑強拼搏。他在工作之外所能做的,就是抱著一種感恩的心情,盡可能地幫大家做一些不違反原則又力所能及的事情。他感覺這么多年來,活得很累。
這次,傳言劉一波將升為局長,他的各色親戚朋友又開始爭先恐后地活動起來。他們輪番地來家中作客,打探虛實,希望劉一波能更上一層樓。局里各部門的下屬也在下班后三三兩兩地前來拜訪,打著匯報工作的幌子,他們都希望在劉一波還未當上局長前留下一個良好的印象,連張哲也沒有例外。
劉一波不善于拒絕,也不能拒絕,他是在這個城市讀的書,又是在文化局脫穎而出的,許許多多的人都照顧過他,幫助過他,他不能做過河拆橋的人。很多個深夜,劉一波仰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星空莫名地嘆氣。他感嘆人際關系的微妙,同時也感嘆自己的無奈。
正當劉一波逐漸適應大家的登門拜訪時,外面突然傳來將從其他地方調進一個新局長的消息。這個消息不亞于一個驚雷,把文化局上下都震了一下。一夜之間,劉一波的家里清靜了。倒是張哲比以前來得更勤快了,來了還是和從前一樣,聊聊文章,談談書法。劉一波知道,張哲是有意來安慰自己的。
劉一波感到輕松和愉快,他本來就不是喜歡壓力的人,掛個副職,搞摘宣傳,管管人事,倒是很對他的胃口。劉一波的生活又回到了原先的軌道,工作之余,在家里安靜地看新聞聯播,在書房里看書、練字,他覺得這樣挺好。這段時間就像是電影里面的情節,讓他看到了很多平時看不到的東西。
可是還沒安靜幾天,又有消息傳來,說外面調來的那個人并不被上面看好,劉一波當局長的可能性還是很大,而且還有人打探到劉一波有個同學在省里當組織部副部長。于是,劉一波的親戚、朋友,和局里的同事們,又活躍起來了。他們又開始輪番上門,明里暗里地勸說劉一波,該為自己跑跑了,不為自己也該為大家跑跑了。好像劉一波當局長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事,而是他們整個家族,甚至整個文化局的事。
劉一波設有想到,連一直支持他的老婆和女兒,也開始跟他冷戰起來。劉一波這才意識到,在這個事件面前,他是如此的孤立無援。所有人都覺得,劉一波最少該擺出個姿態,不管成與不成,起碼要對得住大家的苦心。在重壓之下,劉一波唯一的選擇,是去一趟省城,坐在高速奔馳的汽車里,劉一波很有點被逼上梁山的悲壯。不想為,又不得不為。
看看表,已經是上午10點,路程差不多該走完三分之二了。外面的太陽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直刺眼。
“劉局,這個地段就是鄰市有名的西瓜村了,百聞不如一見。不如我們下車買幾個西瓜嘗嘗如何?也順便給你的朋友帶幾個。”張哲放慢車速,問道。
“西瓜村?有點意思。”劉一波看著公路兩旁綿延的瓜田,笑著說。
張哲知道劉一波已經同意了,立刻打亮轉向燈,把車停到安全帶上。然后走下車,從高速公路護欄邊的一個小口子上鉆了出去,奔向站在田邊的那個賣瓜大嬸。
劉一波隔著車窗看著張哲在田間挑選西瓜,那一望無際的田地,讓劉一波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劉一波也不由自主地打開車門,走下高速公路,信步走進瓜田里。在城市里生活了這么多年,他才發現自己對于土地已經過于生疏了。劉一波點燃香煙,蹲在田邊,用手指輕輕地翻弄著泥土。又用手拍拍那些滾圓的西瓜,
開頭那一幕就是在這一瞬間發生的,劉一波蹲在田邊,剛抽完半根煙,停靠在路邊的豐田轎車,就被一輛高速行駛的貨車撞出了高速公路。
處理事故的交警和劉一波以前打過交道,知道是他的車出事后,處理完事故,執意要開車送他們回家。交警在路上說了整個事情的過程,撞他們車的貨車司機,屬于疲勞駕駛,在與對面來的汽車會車時,因為打瞌睡,輪盤轉過了頭,貨車車頭撞到了豐田車的左后輪上,直接把豐田車撞出了馬路,估計要是車上坐了人。恐怕是難逃一劫。
劉一波靠在送他們回城的警車里,感到身心疲憊。他的腦袋里混亂極了,他弄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去省城,幸而是下車去了西瓜地,否則這條小命就完了,
回到家時,已是下午五點,他一張蒼白的臉,把老婆和女兒嚇了一跳。
“省城沒有去成,出了車禍,”劉一波淡淡地說完,走進臥室,就一頭躺倒在床上。
事故的后續處理,都是張哲一手包辦的,劉一波很放心。出車禍的事第二天就傳遍了文化局,原來鬧騰得很歡的文化局,還有劉一波的親戚、朋友們反倒安靜了。還有什么說的呢,劉局長為了大家去省城,差點把命都賠上了,難道還對不起大家的誠意?
在家休息了兩天,劉一波便去上班了,身體只是受了點驚嚇,養一養便好了。局里還是和過去一樣,只是大家看到他時,眼睛里多了些崇敬。
豐田車報廢了,不過有保險公司擔著,對方又賠了錢。好在局里車多,另給劉一波配了一輛。
過了幾天,準備發放防暑物資了。劉一波把張哲叫到辦公室,對他說:“西瓜村的西瓜很好,買幾車來發給同志們吧。”
那還去不去省城呢?張哲每次聽完劉一波的工作布置后,都會下意識地等一等,希望劉一波再次提出到省城去的事,而劉一波好像把這個事情忘記了。
不久,從外面調來了一個新局長,劉一波仍然當他的副局長。他還是和過去一樣,每天下班后,在家里看書、畫畫、練字,日子過得很悠閑,心里也很舒坦。
張哲還是當他的辦公室主任,他覺得這個結果不應該是這樣的,是哪個地方出了錯呢?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