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村的后山有座道觀,觀里只有兩個道士:老道和道童。
老道道骨仙風,博古通今。道行很深。
小嘎于是西莊王掌柜的心肝寶貝,原本胖嘟嘟,誰知元宵節一過,便倒了胃口,整天懶洋洋,愁煞了王家人。王掌柜備了厚禮,請來老道。老道席地而坐,凝神屏氣。不一會,老道長身而起,左擺右轉,走起八卦。別看老道已過花甲之年,卻身如龍蛇,行云流水。忽然間,聽得“啪”地一聲,老道在小嘎子背上猛擊一掌。王掌柜大吃一驚,小嘎子“哇”地一聲,張嘴就吐,七只湯圓滾落一地。王掌柜抱起小嘎子,喜極而泣。及至想起感謝,老道已出門大步而去。
王村的老憨老母病重,家里只有一頭瘦骨嶙峋的老黃牛還值幾個錢。老憨無奈,便牽了老黃牛,要到集市上去叫賣。老憨半路碰到老道,問了聲道長好,老道也不作答,自個兒唱:說你憨,你真憨。拿著金子換銅錢,俺笑世人真可憐!老憨越想越不對勁,便折回家,雇人宰牛,果然覓得一大塊牛黃。
四鄉八鄰誰有了病痛,哪戶遭了災殃,鄉親們首先想到老道。老道也不論貧富貴賤,給多給少,有求必應。道觀雖小,四季香火卻是常年不斷。
這天,城里的翻譯官帶了兩個鬼子,呼哧呼哧爬上后山。一見老道,翻譯官折扇一點,喊了聲“走”,兩個鬼子“八格”一聲,白閃閃的刺刀點到了老道的鼻尖上,嚇得道童兩腿像篩米的篩子一樣抖個不停。老道雙眉一皺,雙眼一瞪,臉一板,有這樣請人的嗎?翻譯官一看,嗬,這牛鼻子老道,還不吃硬的。翻譯官趕緊哈著腰,陪上笑臉,右手往前一伸,畢恭畢敬地道了聲:大佐有請!兩個鬼子見了,也馬上收了槍,雙腳一并,“啪”地來了個立正。老道正眼也不瞧,拂塵一揮,獨自昂首就走。
大佐叫吉田,此刻正滿頭虛汗,牙齒咬得格格地響。老道伸手一搭,凝神一瞧,已了然于胸。老道叫翻譯官找了一個銅盆,放在吉田的身前,自己盤腿而坐,雙掌合一,雙目微閉,念念有詞。須臾,叮當聲響,銅盆之中已多了幾顆黑豆般的石粒。吉田疼痛立除,大喜過望,當即設宴款待,贈銀元二百,以馬隊送歸。
王村人見老道與鬼子親近,便像見了瘟神一樣躲著老道。族長以杖擊地,厲聲呵斥:認賊作父,必遭天譴!從此,八鄉四鄰,無人再上山燒香問卦。
匆匆數月,鬼子投降了。接管城防的部隊路過王村,帶隊的胡團長點名要見老道,胡團長說,在部隊最困難的時候,道長雪中送炭,銀元接濟,他一定要當面拜謝,族長聽了,臉一熱,仿佛被人狠刮了幾個耳光。族長不顧年邁,趕緊拄了拐杖,親自帶胡團長上山。
觀里雜草叢生,了無生氣。道童指著觀旁的小土丘說,師傅已經仙游多日。族長和胡團長聽了,都不禁黯然神傷。
道童說,師傅還留下一封信,說是您上了山,就交給您。族長當即拆信念了起來:
“吾兄明鑒:
倭寇侵我中華,此乃不共戴天之仇也。吾雖去倭酋膽石,然已傷其膽壁,半年之內不得妄動肝火,接近女色。倭寇燒殺奸淫,必致民反,民反則致其怒,其怒則命休矣。兄言不謬,吾違天理,自當天譴。然以倭酋之軀賠山人之命,吾雖死而無憾矣!”
族長念罷,已是涕淚縱橫。
族長與胡團長當即商定,擇吉日為道長遷墳厚葬。然遷墳之日,僅從小土堆中覓得拂塵一把,眾人皆唏噓不已。
責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