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雪不喜歡大米的故事被我敘述過若干次。故事其實很精彩,不喜歡的原因可能與我的敘述技巧有很大關系。我有點木訥,精彩的故事說得索然無味是時常發生的事。但我有繼續敘述的沖動。我確實喜歡大米的故事。以前是父親敘述的,再以前是祖父敘述的,現在輪到我來敘述。三代的敘述不是簡單的重復,故事在繼續推演。唐小米聽到的版本,與我,與我父親聽到的版本是不一樣的。
在故事開始時,米雪把目光投向那只保險柜。當然,我也會看上一眼。保險柜是故事的開頭。保險柜里存有一張破紙片。破紙片誕生于1946年的秋天。這是一張借據,是米滿倉寫下的,上面還有他的手印。米滿倉沒有實現他名字的目標。他很窮,沒有滿倉的大米,他的糧桶是空的,他有許多孩子要吃飯。他就寫下字據,向唐如海賒借三石大米。大米的計量單位用“石”,這與現在的習慣不一樣,但這是歷史,我們得尊重歷史。在傳說的故事里,米滿倉的形象很不高大,這家伙不是很誠信。兩年之后的1948年,米滿倉只還一石米實物。另外用的是法幣支付。1948年的法幣已經貶值。一麻袋法幣買不到一麻袋大米,唐如海說你還大米吧。米滿倉說法幣不是私造的,是正版的,是政府發行的,米沒有,要法幣就拿去。依現在眼光來看,唐如海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那天應該把法幣收下,而且一直收藏到現在,可能有高出大米許多的市場價值。唐家與米家也不會結下怨恨。
唐如海就是我的祖父。唐如海敘說到這里時,總是很氣憤,有時還會罵上幾句,但很快就過去了。我有個七祖父,叫唐如江。唐如江是國軍的中尉連長。唐如江很為大米的事生氣。他是騎著棗紅馬回故里的。兩匹,一前一后,前面是唐如江,后面是警衛戰士。他們都挎著短槍,是加拿大的左輪手槍。唐如江把槍拍在四仙桌上,什么也沒多說,只一句話:還,還是不還?
在故事所有情節中,我最喜歡這一段的敘述。場面很有氣勢,氛圍也很緊張。多年以后,我在電影上見過這樣的場面。電影上有這樣一場戲:國軍長官歪戴帽子,一腳把凳子踢翻,然后窮人抱住長官的腿說,長官啊,行行好吧。這時槍就響了。但是,唐如海把故事說到這里時,就不再說下去。他拄著拐杖走出屋外,屋外的陽光很溫暖。他很怕冷。他去世的那天,我呼天喊地。我不是因為他的死亡而如此悲痛。一個九十歲的老人應該是在那個冬天里去世的。唐如海沒有把故事講完,他沒有說左轉手槍是否響了,他留下一個永久的謎團。
我很想打開這個謎團,知道謎底的可能只有兩人。一是父親,一是唐如江。唐如江我從沒見過面,解放軍包圍了村莊,窮苦的勞動人民終于解放了。唐如江當夜就逃走了。他是騎著來時的馬逃走的。現在,惟有我的父親知道答案,然而他卻不愿說。
后來,我就認識了米雪,米雪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很多人想與她約會,但只有我成功了。我與米雪山盟海誓之后,把她帶回家。也就是從這一天起,父親突然就開始講故事了。故事也是關于大米的。他說他不知道槍響了沒有,反正后來就解放了,米滿倉站在高臺上,聲淚俱下,深刻揭發了唐如海勾結國民黨反動勢力迫害貧苦勞動人民的罪證。反動勢力唐如江已倉皇出逃寶島臺灣,會后,能找到的只有唐如海。唐如海的腿就是那天被打斷的。我不再是童年的我,我對故事后續情節不再有興趣。我和米雪坐在沙發上調情,把一塊巧克力分成兩塊,一塊送到她的嘴里,一塊給我自己。巧克力吃完了,父親還在滔滔不絕講他的故事。我不明白。他為什么還在講那個老舊的故事?
父親終于不講大米的故事了。因為那年,我與米雪有了愛情的結晶——唐小米?,F在,終于輪到我講述大米的故事。我講這個故事,我也是有原則的。如果我與米雪之間發生沖突,我處于極為不利的境地,我就開始給米雪、唐小米講述大米的故事。我講這個故事的目的很清楚,我要米雪認識到,五十多年前。唐家借給米家那三石大米的重要性??梢赃@樣設想:如果沒有三石大米,米滿倉很可能全家餓死,餓死米滿倉就不會有米雪的爸爸,餓死米雪的爸爸就不會有米雪,當然就不會有唐小米,但我沒有這樣說。倒是唐小米誘導我把話繼續說下去。他問,沒有米雪是不是就真沒有唐小米?我說,這是肯定的。唐小米說,這么說來,我唐小米差你三石米?
在去臺灣的波音飛機上,面對唐小米我啞口無言。我、米雪還有唐小米坐的是周末直航班機。大陸與臺灣直航之后,去探看七祖父很便捷。從臺灣回來后,我不再講述大米的故事,正如七祖父所說,這個故事已經結束。
責編:楊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