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尋族譜上的咒語

妻子美麗而善良，丈夫能干卻矮小，他們的孩子能長高嗎？基因科學，如何破解族譜上的謎團？

2005年夏季的一天上午，江蘇鹽城的一家三口，到南京軍區(qū)南京總醫(yī)院就診，年輕的媽媽懷疑孩子的身高有問題（圖1）。

（1）孩子將來能否長高，通過醫(yī)學找到答案

他們的族譜顯示，每家的第一個孩子，都會在七八歲時停止生長，最終成為一個矮人。這種情況已經(jīng)發(fā)生3代，似乎成了一個破解不了的魔咒。

怎樣才能避免矮人孩子出生呢？

醫(yī)生說，只有找出家族基因中的缺陷，才能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現(xiàn)在，家族中的第四代又有兩個孩子在孕育之中，能否在這兩個孩子出生之前找出他們基因的缺陷，從而擺脫家族詛咒呢？

有一個外國故事，說是有個小孫女問她的奶奶，說奶奶呀，爺爺個子比你矮那么多，你們倆當初是怎么相愛的呢？奶奶很幸福地告訴她，我們倆一見鐘情的時候是坐在一條椅子上的，等我們倆站起來時，身高已經(jīng)被我們的愛情忽略掉了。

現(xiàn)實生活中也不乏這樣很溫馨的故事，帶孩子到南京軍區(qū)南京總醫(yī)院就診的這一家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丈夫個子很矮，妻子個子高出很多。

其實，當他們享受愛情甜蜜的同時，也有著非常大的隱痛，這個隱痛就在他們的孩子身上。這個孩子將來是否能夠長高？

魏麗珠（南京軍區(qū)南京總醫(yī)院兒科主任醫(yī)師）:在面貌上看，這個孩子沒有什么特殊。但從身材上，他顯示出個子矮。正常的孩子，11個月大時平均身高是75厘米，但他現(xiàn)在只有65厘米。

小娟的孩子名叫毛毛，雖然他個子顯得矮一些，但是，孩子早長晚長各有不同。本來，醫(yī)生開了一些藥后就打算讓他們回去的。但是，當孩子的父親出現(xiàn)在面前時，醫(yī)生突然改變了主意。

魏麗珠:他的父親身材很矮，身高只有1.4米，還有點跛行。

毛毛父親的矮小身材引起了醫(yī)生的注意，他走路一搖一擺的姿勢更讓醫(yī)生感覺到，這不僅是個子矮的問題，很可能有別的疾病（圖2）。

（2）一家三口看似正常，其實背后有難言之隱

醫(yī)生立即建議這一家人進行遺傳方面的檢查。

遺傳科主任崔英霞，第一眼見到這家人時非常驚訝。

崔主任（遺傳科主任）:他的妻子是一個健康、漂亮的正常女人，我們覺得不能理解。

一位漂亮的妻子，一位矮小而跛足的丈夫，一個懷抱的嬰兒，在醫(yī)生好奇的目光下，這對不同尋常的夫妻給醫(yī)生講述了他們艱辛的故事。

小娟:以前家里幫我找了一個對象，我父母喜歡，可是我沒有看中。后來我自己認識了現(xiàn)在的丈夫。

提起那一段往事，小娟滿腹委屈。為逃避無愛的婚姻，小娟離家出走。她在鎮(zhèn)上打工時被一個男人吸引——隔壁商店里那個身材矮小但志向高遠的許明亮。

小娟:他知道吃苦，做事比別人認真。

可能外人看起來有些不般配，但姑娘看中的是小許的責任心和上進心。兩個年輕人從相識相知走到談婚論嫁，盡管遭到小娟父母的反對，但也沒能拆散他們。

小娟:我父母不同意，后來我就跑出來了。

結(jié)婚后，小兩口在鎮(zhèn)子上開了一家電器修理店，日子在兩個人互相鼓勵中一天天度過。

許明亮:她嫁給我，承受了社會和家庭的很大壓力。我們走出去，別人總是指指點點。從他們目光中看出來，認為我們很不般配。但是我們覺得無所謂，我們走我們的，他們說他們的吧。

在別人的指指點點下，小兩口一直努力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但是小許的身體經(jīng)不起太多的勞累。因為矮人除了個子矮，身體還有病痛。

許明亮:身體不能負重，不能長時間地行走，還不能干重活，很不方便。

妻子希望盡快有個自己的孩子，長大后能幫幫身有殘疾的丈夫。然而，妻子懷孕后，丈夫的態(tài)度卻不像想象中那么熱情。

許明亮:當時我就不怎么想要這個小孩，我老婆說，還是要吧，畢竟有個小孩，家庭比較好一點。但是我心里怎么也高興不起來。

正當小娟為小許的態(tài)度疑惑時，小許的家人也如臨大敵。

終于有人吞吞吐吐地告訴小娟，說她懷的孩子很可能是個矮人，勸她去做人工流產(chǎn)。

他們怎么就知道小娟肚子里的這個孩子是個矮人呢？雖然這個家族有不少人個子不高，但小娟沒有過多去想，總覺得雖然丈夫個子矮，但是自己個子高，生下來的孩子就算個子不太高，達到常人的標準應該沒有問題。可是，家里長輩們?yōu)槭裁匆恢路磳ψ屵@第一個孩子生下來呢？

家里人痛苦萬分地告訴她，為了避免家族再出現(xiàn)矮個子，必須采取這個措施。

這個方法來源于他們的族譜。

陳明（許明亮的表哥）:我們家族所有患病的，也就是個子矮的人，都是第一胎。

從許陳氏開始的矮人后代里，有的人個子高，有的人個子矮。身高正常的后代不會再有矮人，而矮人的第一胎孩子都是矮人。

小娟:我丈夫是家里的老大，老二，就是他的弟弟個子蠻高的。

許明亮的父親是個矮人，許明亮是第一胎，他和父親一樣個子矮小。而弟弟個子有1.75米，身高完全正常（圖3）。

（3）許明亮（右一）比弟弟(中)個子矮得多

人們發(fā)現(xiàn)了這個規(guī)律，覺得終于發(fā)現(xiàn)了魔咒的秘密:矮人家庭的老大一定會被選中成為矮人，第二胎開始后生出來的才是正常身高的孩子。

陳明:我們家族的長輩們都認為這是一個規(guī)律。第一胎小孩必定有問題，事實的確是這樣。

他們家的族譜系圖是這樣的:第一代許陳氏，個子很矮，但跟丈夫感情非常好。老太太幾個子女中的老大、老四和老五，個頭都矮。有意思的是，老大生的第一胎是個矮人，老四生的頭一胎，也就是小娟的丈夫許明亮，也是個矮人，老五生的第一胎個子也不高。他們通過族譜總結(jié)出這樣一個規(guī)律:第一胎的孩子一定會受到詛咒，肯定是矮個子（圖4）。

（4）藏在族譜中的隱痛

族人決定不讓魔咒在家族第四代中逞兇，極力勸說小娟人工流產(chǎn)。

小娟:我的婆婆勸我說，第一個孩子不能要，要第二個，因為第二個應該正常。

小娟放棄了第一胎孩子。

第二年，小娟帶著無限期盼，生下了毛毛。

許明亮:毛毛生下來體重3.3公斤，蠻好的。我們一家都很高興。

族人以為魔咒終于被破解了，家里充滿了歡聲笑語。但是，隨著毛毛一天天長大，小娟總覺得孩子有些不對勁，孩子的個頭越長越慢。

此時，族人紛紛猜測：一種觀點認為，既然毛毛是第二胎的孩子，肯定不會有問題，個頭矮只是暫時的。另一種觀點認為，毛毛越長越像矮人，說明那個魔咒的威力實在強大。殘酷的現(xiàn)實讓族人感到巨大的恐懼。

難道矮人永遠不能擺脫宿命嗎？

陳明:我們只能做到這些，只能努力到這種程度了。

小娟的心里還抱著一線希望，作為第二胎出生的毛毛，個頭矮只是暫時的，將來還會長高。

在一天天的盼望之后，小娟和丈夫抱著孩子來到南京軍區(qū)總醫(yī)院，她想讓醫(yī)生給她一個踏踏實實的結(jié)論。

然而，醫(yī)生并沒有直接給她答復。

崔英霞:我對他們說，有可能的話，我們很希望把你們家族的這個病弄清楚。

崔英霞知道，這個家族遭遇的雖然不是咒語，但的確是一種病魔非常復雜的。

崔英霞:看到他的家系，就覺得他的基因一定出了問題。但到底是哪一個基因出了問題，我們并不清楚。

醫(yī)生敏銳地覺察到，他們家族是一種常染色體的遺傳性疾病，有這種疾病的人，后代有1/2遺傳這種病的可能，但絕對不會只是第一胎。這個家族出現(xiàn)第一胎是矮人的現(xiàn)象，只是一種巧合。要搞清楚他們家族得的這種常染色體疾病，關(guān)鍵在于要搞清楚到底是那一個基因出了問題。這就必須對他們的家族進行大范圍的篩查摸排。

對此，專家們非常重視。

醫(yī)院派崔英霞和助手小夏來到遠在蘇北的許明亮的家。他們發(fā)現(xiàn)，矮人們不僅身高不足，而且身體僵硬，關(guān)節(jié)疼痛，行走困難。這些矮人和家族里其他身高正常的人，飲食起居等生活環(huán)境都相同，而且沒有飲水不潔，食物中毒等特殊的外來刺激。醫(yī)生為他們檢查身體、采集血樣，還請當?shù)蒯t(yī)院為他們進行了X光檢查（圖5）。

（5）專家對矮人進行身體檢查

拿著厚厚的X光照片，崔英霞和小夏一回到醫(yī)院就請教影像學專家，希望在這些人的骨骼中找到造成矮人矮小的原因。

宋兆祺（南京軍區(qū)南京總醫(yī)院醫(yī)學影像科主任醫(yī)師）:正常髖關(guān)節(jié)的股骨頭比較圓，我們看到病人的股骨頭，從小發(fā)育就畸形，沒有長出來（圖6）。

（6）圖組：X光照片顯示，矮人的股骨頭明顯發(fā)育畸形

股骨頭沒有正常發(fā)育，影響的是行走功能，而影響身高的因素究竟在哪里？

矮人彎曲的脊椎有些微小的細節(jié)引起醫(yī)生的注意。

宋兆祺:椎體上下徑的生長，是靠椎體上下的軟骨板，軟骨板慢慢生長，椎體就增高了。如果每一個椎體的上下生長板發(fā)育不良，椎體就長不高。如果所有的椎體都長不高，他的軀體就矮了（圖7）。

（7）矮人與正常人椎體的比較

從X光照片里，醫(yī)生們發(fā)現(xiàn)這些矮人的很多病變中有兩點非常明顯：第一點，與正常人相比，這些矮人椎骨間的軟骨組織明顯很薄，椎骨的每一節(jié)也比正常人要短，加上脊柱成S狀扭曲，所以個子就矮。第二點，他們的股骨頭幾乎沒有發(fā)育，作為行走的運動關(guān)節(jié)，股骨頭磨損得非常嚴重，這就導致矮人行走困難。

讓醫(yī)生們揪心的是，這兩種病變，在毛毛的X光照片中也有了初期的表現(xiàn)。

宋兆祺:毛毛椎體的前沿比較窄，股骨頭的骨化中心也沒有出現(xiàn)。

一個家族幾代人都有同樣的病變，罪魁很可能是基因。可到底是掌管身體組織的哪些基因出了問題呢？

宋兆祺:實際上它是軟骨發(fā)育不良，所以骨化就延遲了。

人體骨骼的生長來自骨骼兩端的軟骨不斷地骨化，長成骨頭。軟骨發(fā)育不良，可能來自遺傳信息中的一個錯誤指令。醫(yī)生們要找出那個潛藏錯誤指令的基因。

崔英霞:我們檢索了很多文獻，先天性脊柱骨骼發(fā)育不良，主要的一個侯選基因就是二型膠原蛋白。

由于人類基因組計劃的進行，經(jīng)過全世界科學家的共同努力，人類基因的排列順序已經(jīng)被測定。借助這些成果，醫(yī)生鎖定相關(guān)基因后，就可以深入分析研究，找到那個排錯順序的致病基因。

但是，鎖定的基因到底對不對，必須給予足夠的時間進行檢測。

崔英霞:侯選基因已經(jīng)鎖定了，就是二型膠原蛋白這個基因。但是，這個基因太大，有31個KB，54個外顯子。如果要建立實驗方法，必須有一個預實驗，這個預實驗的過程可能會很長。

基因的大小各不相同，所做的試驗也多少不一，要想檢測一遍二型膠原蛋白基因，需要幾個月的時間。要想找到矮人家族變矮的真兇，還需要耐心等待。

什么時候能得到一個結(jié)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