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0月,中國和法國考古聯合考察隊來到龍骨坡,這時,距離黃萬波第一次走上這個小山坡已經過去整整19年。
這一次,聯合考察隊把每個探方面積由2米×2米改為1米×1米,嚴格按照法國學者提出的操作規范統一操作,更加細致地發掘。
他們不時發現一些神秘的石制品,透過這些石制品顯示出的痕跡,專家們力圖尋找到與遠古人類活動的聯系。
博伊達(法國舊石器考古學家):龍骨坡發現的古人類工具的原料,是一種石灰巖。我們在河床上找不到這種材料,無疑當年他們是走了幾千米的距離收集來的。他們把原材料帶回來是符合邏輯的,為什么呢?因為他們通常不會在居住地附近狩獵,動物不會生活在有人類居住的地方。
2003年10月28日,中法考古隊員在發掘第II區的一處探方中,小心地揭開一層薄薄的泥土。突然,一些鹿類動物的肢骨化石顯露出來。隨著工作面的擴大,暴露出的骨化石越來越多。
隨之而來的是更令人驚愕的發現:這是一片動物肢骨的埋藏地,有象、牛、鹿等大型食草類動物的前、后肢骨等。它們埋藏集中,堆列有序,表面光潔,未見任何食肉類動物的咬痕(圖1)。


(1)圖組:(1-1)、(1-2)發現大量的動物肢骨化石
這些動物化石為何如此集中堆積在這里?是被附近的流水沖擊而成的還是自然死亡或是被其他食肉動物殺戮?這和巫山猿人又有什么關系呢?
克里斯托夫(法國古動物學家):如果這些骨頭是被河水沖來的,它們會朝著同一個方向,但我們發現這些骨頭是完整的,而且朝著不同的方向。那些動物骨頭如果是被食肉動物帶來的,骨頭上肯定會布滿牙齒咬過的痕跡,但情況不是這樣,沒有或只有一點被咬過的痕跡。因此可以看出,是早期人類把動物帶到龍骨坡這個地方來食用。
在這些動物骨骼之間,還發現了多件石器與石片,同時在一些動物肢骨上看到了被石器砸擊的明顯疤痕。
克里斯托夫:骨頭被擊打時很新鮮,并被多次擊打在同一個位置,因此是人類造成的(圖2)。

(2)圖組:(2-1)龍骨坡出土的砍砸器;

(2-2)留下砸痕的動物肢骨
呂遵諤:人類把野獸打來吃肉,還吃骨髓。吃骨髓唯一的辦法是先把骨頭敲斷。
考古隊在龍骨坡還發現一段野馬的掌骨化石,掌骨上有一個隆起。黃萬波開始以為這個隆起是一個腫瘤,通過拍攝X光片,發現這個隆起是局部骨折愈合后形成的(圖3)。

(3)特別的野馬掌骨成為古人類“致傷并追蹤”獵物的證據
史前時期,人類常常采用“致傷并追蹤”的方法獵殺大型動物。人類先擊傷獵物,然后追蹤。直到獵物虛弱無力,再給予致命一擊。從龍骨坡出土的馬掌骨來看,這匹野馬極有可能因為被“致傷并追蹤”而成了“巫山猿人”的獵物。
龍骨坡遺址歷經20多年的考古發掘,先后出土人類化石、巨猿化石以及120種古脊椎動物化石和大批石器。
?透過這些動物化石的種種信息,無數的斷片拼接組合,讓我們仿佛看到了200萬年前“巫山猿人”的生活場景。
地質學者認為,今天的三峽大約在50萬年前形成。在三峽還遠未誕生的歲月里,這里沒有高山雄峰,沒有大江峽谷,而是一幅河湖相間、森林茂密、氣候溫濕的畫面。
古生物學者通過對一塊植物孢粉化石的分析,讓我們得以了解巫山猿人在200萬年前的生態環境。
杜乃秋(北京植物研究所專家):我們在龍骨坡做了47塊孢粉樣品分析,其中主要有喬木、灌木、蕨類植物。分析結果提示,龍骨坡是一個由暖濕到冷干、再到暖濕、再到冷干的森林環境(圖4)。

(4)植物孢粉化石
那時,龍骨坡所在的大廟盆地長滿了各種水草,盆地邊緣是闊葉林、蕨類植物和灌木叢,盆底高處是茂密的森林。優越的自然環境使乳齒象、劍齒象、劍齒虎、云南馬、中國貘、小種熊貓等哺乳動物在這里自由繁衍。
黃萬波:那時候的環境適合靈長類動物生活。巨猿和人都屬于靈長類,都可以在那個環境中生存。
克里斯托夫:根據龍骨坡二層發現的動物骨骼,我們可以對當時巫山人生活的環境有一個概念:那里曾是森林,地勢沒有現在那么突兀。那里生活著許多動物,有各種各樣的鹿、野牛等,這些動物生活在龍骨坡的洞穴附近,史前人類進行狩獵,把獵物帶到他們居住的洞穴食用。
依照學者們的分析,一幅巫山猿人的生活畫卷呈現在我們面前:每天清晨,巫山猿人出現在有水源和食物的地方,他們在森林中采摘野果、在草叢中捕捉昆蟲,用簡單的石器或許還有木棍捕獵大型動物。
這里是他們的家園。
他們住在哪里?怎么獲取食物?從哪里來又到哪里去?這一切我們只能通過龍骨坡的發現進行初步的探究。
1984年,考古學者在龍骨坡發現一個垂直型的溶洞。溶洞周圍一面環山,三面向陽,視野極其開闊。
溶洞頂部長滿了鐘乳石,洞壁長著石花,底部曾經與地下河貫通。
黃萬波:龍骨坡巫山猿人遺址是一個洞穴,洞的形狀是垂直的,適合人類居住。
米賽(法國地質學家):我們在這里發現了一塊石筍板,表明這里以前是個山洞。這個洞穴后來在山谷形成的過程中被毀壞了。
黃萬波:洞口視野比較開闊,從這里可以看到整個大廟盆地。陽光照射比較充足,如刮風下雨可以躲在里面,最適合那個年代的人類居住。
考古學者認為,也許就在200萬年前的某一天,巫山猿人意外地發現這處洞穴,并把它當作棲息的家園。在這里,他們度過了大約24萬年的時光。
考古學者為我們描摹出200萬年前“巫山猿人”的生活情形:晨曦之中,他們走出洞口去尋找食物;夕陽西下,他們扛著獵物歸來;夜幕降臨,他們在溶洞中相擁而眠……
“巫山猿人”的生活也許并不安寧,一些猝不及防的危險隨時可能發生。他們在龍骨坡的生活并非一帆風順,自然環境對他們的威脅很大。
黃萬波:通過考察,洞頂的地質構造并不完好,我們在發掘中挖出了一塊很大的石頭,它長3米多,厚2米多,很可能是洞頂塌下來的。
龍骨坡洞穴附近,考古學者還發現了成堆的鬣狗糞便化石,可以判斷出這群鬣狗至少有四五十只。鬣狗是人類的天敵,它們經常與巫山猿人爭奪領地,人類往往處于下風。
除了鬣狗,與“巫山猿人”同時代生存的還有劍齒虎等兇猛的食肉類動物,
劍齒虎是已知的最大的貓科動物之一,它站立時肩高1.2米,最大的劍齒虎重達340公斤左右,對古代人類生存威脅很大(圖5)。

(5)即使在今天,人類如果赤手空拳與劍齒虎相遇,恐怕也只能甘拜下風
那時“巫山猿人”身高只有1.5米左右,剛剛開始直立行走,還沒有學會使用火。對他們來說,龍骨坡并非是一片風景如畫的“香格里拉”,而是一個你死我活的生存競技場。
在生存競爭中,巫山猿人靠什么食物維系自己的體能,發展自己的智能呢?
考古學者在這里挖掘出大量的鼠類、蝙蝠等小型動物化石。專家們認為,正是這些不起眼的生靈,為人類的遠祖提供了持續不斷的食物來源。
鄭紹華(中科院研究員):此前,這些小哺乳動物在我國華南地區沒有發現過,這次發現意義相當重大。第一,小哺乳動物演化遷徙比大哺乳動物快,因此為確定時代提供了更充分的依據。第二,龍骨坡發現這么多的嚙齒類動物化石,人們自然而然會想人類是不是吃老鼠呢?比如現在,較大的竹鼠、飛鼠、豪豬等,都是南方人還在吃的食物。所以我們推想,當初龍骨坡的猿人也可能會吃這些東西。
人類祖先從樹上下到地面,開始從森林深處向森林周邊的草原遷徙。但草原不像森林那樣有著豐富的植物和昆蟲,因此遠古的人類無法僅僅依靠采集為生。于是,獵殺其他動物就成為人類祖先生存的一種手段。
除那些小型哺乳動物,和“巫山猿人”共同生活在龍骨坡的還有劍齒象、乳齒象以及爪蹄獸、雙角犀等大型食草類動物。這些大型食草動物性情溫和,極有可能成為人類的獵物。那些和石器埋藏在一起的大型動物肢骨化石,似乎可以證明這一點。
克里斯托夫:為什么食草動物多而食肉動物少呢?因為在所有人類居住的地方,不管是史前的哪個階段,基本上發現的都是食草動物的骨骼。因為當時人類獵殺和食用的幾乎都是食草動物,食肉動物總是很少。這一點再次充分說明了龍骨坡的那些骨骼堆積是人為因素造成的。
“巫山猿人”的身高不超過1.5米,體型矮小的他們要獵殺大型動物,只有集體合作才能完成。而合作就意味著思想、交流和文化產生的可能性。
我們可以想象,當巫山猿人從獵物變成獵人,并終于發展到群體合作狩獵的時候,就可能有了更多的捕獲獵物的機會。一旦捕獲的獵物多了,他們便把獵物扛回洞穴,嘗試著貯藏食物。
也許從那時起,他們已經開始有了分工。
在歐洲,考古學者描繪出了遠古人類的生活形態:在傳統的狩獵—采集社會,男性常常負責獵殺體型較大的動物,女性則負責采集植物和獵殺較小的動物。當集體獵殺獲得大量食物后,女性便承擔起剝皮、屠宰和保存肉類的責任。
在龍骨坡發現的一片動物肢骨化石埋藏面積超過2平方米,其間還有石器和石片。這么多重疊交加的食草類動物腿骨,如果是被巫山猿人獵殺,那會有多少人參與其中呢?
黃萬波:通過發掘發現可以推斷,這里的巫山猿人群體,是包括老少、男女,至少一個不少于4個個體的家族(圖6)。

(6)“巫山猿人”下山尋找食物場景再現
龍骨坡的那個洞穴,是大自然賜給“巫山猿人”的居所;豐富多樣的哺乳動物,是“巫山猿人”食物來源和營養提供者;各種粗陋的石器,表明巫山猿人已經具備打制工具的能力;大型動物的獵殺遺跡,顯示出“巫山猿人”已經有分工合作、交流思考的可能……
?這些在200萬年前頑強生存的“巫山猿人”來自何處?又去了哪里?他們究竟是不是我們中國人的祖先呢?
博伊達:以前人們說是非洲古人類100萬年前來到亞洲。但是,龍骨坡等地發現的資料和數據表明,他們并不是100萬年前到來的,應該是250萬年前甚至300萬年前就來到亞洲的。
考古發現,東非大裂谷在幾百萬年前曾經活躍著爬行的古猿,并漸漸演化成為有智慧的生靈。很多專家認為,人類正是從這里開始直立行走,并在幾百萬年由猿到人的演化過程中,向世界各地遷徙擴散。這種觀點被稱為“非洲起源說”。
但也有部分專家認為,在中國發現的不同時期的古人類化石之間,各種特征彼此模糊,無法截然區別,作為遠古人類證據的石器與非洲的石器具更有天壤之別。因此,非洲大陸的直立人和歐亞大陸的直立人是不同種群分別進化為智人的。這種觀點被稱為“多地起源學說”。
位于亞洲的中國長江三峽,與東非大裂谷在形成原因和所處緯度等方面都有著相似之處。由此,有考古學者推測:中國長江三峽的巫山,極有可能是中國人,甚至東亞人類演化的搖籃。
劉東生(專家):三峽是介乎森林和草原,或是森林和灌叢的這樣一個環境,適合古人類生活。第一,巫山猿人脫離了原來的森林環境,才有直立的機會和狩獵的機會;第二,這個環境改變了他們原來生活的條件,適應新環境的過程也是一個進化的過程。
考古學者認為,200萬年前的“巫山猿人”,其行為方式已經超越了動物一大步。巫山猿人的存在和繁衍,證明了人類早在200萬年前就出現在東亞,是藍田猿人、北京猿人和和縣猿人等直立人的先輩。
黃萬波:最早的就是巫山猿人,有200多萬年;和巫山猿人相近的“鄰居”就是建始猿人,也是200萬年出頭;元謀猿人,有170萬年;智人就是長陽人,接近20萬年;還有9萬年左右的奉節人、官渡人、河梁人。也就是說,長江流域從200萬年前的直立人,到1萬多年前的智人,中間沒有外來文化的滲透,也看不出有外來基因。所以要問中國人從哪兒來?答案是:長江流域大三峽,這就是中國人的發祥地(圖7)。

(7)中國人遠祖世系圖
博伊達:我相信最古老的遺址會在巫山發現。
由于考古發現上的斷裂,巫山猿人在什么時候,因為什么原因離開龍骨坡。告別龍骨坡之后,他們又去了哪里?至今仍難以斷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