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道通天

這段60多年的人生中，他_直在體認和踐行這個德字，在嚴謹而氣韻生動的筆觸之下，力透紙背的是一個書法家，醫生、官員的輝煌人生，躍然紙面的則是他無所畏懼的擔當及其悲天憫人的濟世情懷。

初冬，在北京西城區一個平常的居民小區我們拜訪了楊驥川。儀表堂堂，兩條長長的劍眉向外上方伸展，目光炯炯有神，步履矯捷、充滿活力，言談中透出真誠和善、低調而自信，很難看出他已經六十七歲了。

在楊驥川并不奢華的家中，散發著墨的清香，墻上掛著楊驥川自己的書法作品，10個大書柜內整齊排列著醫學、中國文學、詩詞、書法方面的書籍，兩間房內各置一張大寫字臺，上面擺放著文房四寶等。是一個典型的書香之家。

楊驥川1941年出生于江蘇宜興一個書香之家，父親是我國機械工業專家。祖父當官從教，擅長詩書文學，是楊驥川先生學習書法的啟蒙老師。先生1965年畢業于首都醫科大學，曾在甘肅文縣當了六年農村醫生，調回北京先后在門頭溝區醫院和復興醫院工作。80年代任復興醫院外科副主任、業務副院長。1991年初在美國進修期間奉召與夫人一起回國后，即被選為北京市西城區副區長，走上從政之路，直至今年退休。愛好書法、體育、音樂、工藝制作等。

TIDE：中國有句老話叫做“功在詩外”，那么在您看來這句話是否適用于書法呢?您的政治生活和職業經歷對您的字有什么樣的影響?

楊驥川：書法藝術是一種精神產品，它能給人審美、愉悅、追求真善美的和諧統一。書法家的作品不僅反映出他的才情、智慧和思想，還可以看到他對人生真諦的詮釋，對價值是非的判斷。正如清代書法評論家劉熙載所說“書，如也，如其才，如其學，如其志，總之日如其人而已。”

我一生中26年的外科醫師，17年的從政生涯，對我書藝道路都有很大的影響。一名外科醫師每天都要面對新的挑戰，要為患者從宏觀與微觀、從全局與局部、從取與舍、從美與丑之間作出抉擇。職業的特點要求外科醫生靈巧、快捷、準確、沉著、以及對力度、彈性、節奏的把握，對心、手、腦、腿動力的訓練……，這些要求與書法藝術中的結構、章法、布局和對節奏、彈性、體能的要求是一致的。

另外，書法繪畫藝術與外科醫生在形象思維方面的要求也是吻合的。不少外科醫生本身就是出色的畫家。

從政十余年中，我經常接觸了解社會不同層面的人群，使心胸和視野更加開闊。豁達。我特別喜歡書寫真善美、歌頌大自然，大好河山。田園生活，以及人生哲理、大氣、正氣之作……這些都是我心中神往的內容。

TIDE：您說您有醫生、公務員、書法家三個生涯，那么將這三個生涯串聯起來的東西是什么呢?或者說這些經歷的背后有什么樣的價值觀念和人生理想?

楊驥川：在我一生三個生涯中“外科醫生”與“書法”是我畢生的追求和愛好，而“公務員”則是服從需要的組織安排，也非我所長。不過重任在肩，我還是努力履行好我的職責。回顧一生自我感覺還算滿意。雖然我從不追求虛名和頭銜，但一個人一生中在不同的時期能集外科主任、副院長、副區長、全國政協委員、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于一身，應當講是努力實踐豐富多彩人生的結果。

至于是什么將三個生涯串聯起來的?我想大致是四點：首先是我追求平和、流暢、充實的生活理想。二是遵從認真做人，做事，做學問。真誠寬厚待人的做人準則。三是勤奮好學。四是發自內心的對書法藝術的熱愛。

TIDE：在您的書法集里呈現了多種字體。您覺得自己最擅長、最喜歡的是哪種書體?

楊驥川：對于我來講，真草隸篆諸體都涉及。要說較為擅長、喜歡的還是隸書。我曾花費較長時間臨習諸如張遷碑、鮮于磺碑、禮器碑、華山廟碑、西狹頌、石門頌、開褒斜道石刻等名碑、摩崖石刻以及帛書、簡書。在我的隸書作品中經常帶有他們的影子。但是，我很少臨習漢碑中像曹全碑這一類柔美、秀韻的碑帖。這與我個人愛好、性格、骨子里的東西有關。我喜歡古拙、厚重、遒勁、陽剛的東西。喜歡寫榜書，因為它充滿大氣、豪氣，會使人心胸更開闊、更有激情。

一個人學習書法，要選擇適合自己的書體，要與你的性格、愛好、骨子里潛在的東西吻合。就像演員的條件適合唱通俗歌曲的，不一定適合美聲唱法或民族唱法是一個道理。當然，有能力、精力的話也可以在熟練掌握一種書體的基礎上兼學其他，以豐富自己創作的路子，提高創作水平。

TIDE：在中國歷史上，書法、文章、詩詞都是官員和士大夫很必要的訓練，您的書法人生是否能看作是這個傳統的一種延續?有哪些不同?

楊驥川：現代人的書法與古人的書法根本不同在于古人書法是古代社會精英們的專利和生存發展的必由之路。當今的書法是創作書法作品來為社會提供和諧與美的一種藝術門類。我寫書法更多的是個人愛好，也為社會和朋友提供一些精神產品，并無外在的壓力，全在自覺。隨著信息社會的發展，漢字書寫本身受到沖擊，除了喜好書法的群體外，真正寫一手好字的人已越來越少。記得上世紀80年代，我在任業務副院長期間錄用醫生時還要先經我考核書寫能力，一是看寫文章的水平，二是看字寫得怎么樣。今天看來這種做法只能成為歷史了。我還是希望要加強漢字書寫的訓練，雖不為加官晉爵，只為更好弘揚祖國傳統文化，提升我們各級領導干部公眾形象也是十分必要的。

TIDE：對古代寒苦人家弟子來講，科舉及第是唯一的追求，書法訓練也是其求生存和發展的一個必要手段，今天人們更加重視的是科學知識和勞動技能的培訓，那么在這個背景下書法就演變成了精英人群和傳統文化的象征。對于一個書法家來說，能把所有一切的因素都拋棄，去追求書法背后的哲理與道德訴求嗎?

楊驥川：詩書畫是中國數千年文明的重要象征之一。它雖曾是得取功名的鋪路石。但是，單純以傳統文化本身而言，它是遠離世俗，是清高的。我想作為一名理性的書家應當在這嘈雜的環境下盡量靜下心來。心平氣和地去多創作一些有質量、有水平的作品。用我的作品來美化我們賴以生存的環境和城市，多做公益事業，也為企業文化多做點事，為更好的學習傳承中國書法藝術做點實實在在的事。

TIDE：我想退休后您可以有更多的時間來寫字，也能更安心的進行創作吧?有沒有感到自己筆力的進步?

楊驥川：書法藝術對每一個來講是學無止境的，只要你還寫得動，就要不斷地去學習創作。同時也要看到書法創作是需要能力、精力和體力的勞動。如寫榜書，年輕書家在功力、條件視野還需要有個逐步完善的過程。而到老年了，雖功力、能力、閱歷、條件具備了，但是，體力、精力卻又不足了。應當趁綜合條件尚好時，抓緊時間多創作些作品。總之，我認為自己還會有提升空間的。

TIDE：從您書法集中所選擇的詩詞還是運筆的方式，都能看出您非常積極樂觀的人生態度。這與您所生活的時代，您個人的生命際遇有關系嗎?

楊驥川：實際上我的生命際遇與千千萬萬同齡人是一樣的。知識分子家庭，十年動蕩歲月家庭受沖擊，大學畢業后分配去農村……。但是，我特別相信“福由心造”這句話。樂觀向上，笑對人生，自立自強是一生。痛苦悲觀。怨天尤人也是一生。你何不樂觀呢?我自青少年時代起，就明白做人的道理：追求平和、樂觀、積極、向上、坦蕩的人生。書法作品中愛寫的內容和運筆的方式，是我心靈中向往、追求、共鳴的表白和寫照，是骨子里的東西。這樣既愉悅了自己，也為人們提供很好的精神享受。

采訪將畢，我們要求先生潑墨揮毫，一展風采，先生提起斗筆，飽蘸墨汁充滿激情地寫下“唯德動天”四個厚重，蒼勁的擘窠大字，這是他多年來特別喜歡寫的字。在先生60多年的人生經歷中，他一直體認、踐行著這個“德”字。在嚴謹而氣韻生動的筆觸下，力透紙背的是一個外科醫生、官員、書法家的輝煌人生，躍然紙面的則是他堅毅不拔的濟世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