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字“然”的語言特征與功能探議

摘要：由單音詞向復音詞演變是古代漢語發展為現代漢語的一種重要現象。漢字“然”在古代作為一個單音詞具有獨立的意義，而到了現代漢語，則更多是作為復音詞的一個語素而存在本文對現代漢語用作詞綴或構詞語素的“然”進行分析，對比其在古代和現代漢語中不同的 詞義和用法，總結其流變規律，探究它在現代新語言環境中的語言特征和語法功能。

關鍵詞：“然” 詞義 語言特征 語法功能

【中圖分類號】H121 【文獻標識碼】E 【文章編號】1002-2139（2009）-03-0183-02

古代漢語向現代漢語詞匯上的演變主要體現在單音詞向復音詞的演變，這導致了很多在古代具有詞義和語法功能的單音詞到了現代卻只有成為復音詞的一個語素，共同表達與該語素意義相關或甚至不相干的義項。漢語中這樣的現象是非常豐富的，這是詞義和詞匯發展的必然規律。漢字“然”在古代作為一個單音詞具有獨立的意義，而到了現代漢語，則更多是作為復音詞的一個語素而存在。隨著漢語構詞方式、詞義的演變，“然”的語言特征、意義和功能也在發生著變化。

一．古漢語中“然”的用法

在古漢語中，單音詞“然”的意義是很豐富的。《說文解字》：“然，燒也。”可見，然的本義為燃燒。這個意義后來寫作“燃”，因此，“然”是“燃”的古字，它們構成一對古今字。根據《漢語大字典》和《古漢語常用字字典》，古漢語中“然”的義項主要有以下幾類：

（1）燃燒，也引申為點燃。這個意義后來寫作“燃”。

《墨子·備穴》：“以須爐火之然也。”（此處“然”為燃燒之意）

《漢武帝內傳》：“張云錦之幃，然九光之燈。”（此處“然”為點燃之意）

（2）是，對，表示應答和同意對方。

《孟子·梁惠王上》：“王曰：‘然。’”

《戰國策·齊策二》：“昭陽以為然，解軍而歸。”

（3）作指示代詞，表示“這樣，那樣，這么，那么”之意，在句中常作謂語。

《左傳·隱公元年》：“其誰曰不然？”

《孟子·梁惠王上》：“物皆然，心為甚。”

（4）轉折連詞，不過，但是。

《史記·高祖本紀》：“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

《左傳·僖公三十年》：“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之，是寡人之過也。然鄭亡，子亦有不利焉！’”

（5）作副詞、形容詞詞尾，表“……的樣子”、“……貌”之意。

《戰國策·趙策三》：“文王聞之，喟然而嘆。”

《孟子·梁惠王上》：“填然鼓之。”

（6）表承接關系的連詞，有“于是，才，然后”的意思。

《史記·孔子世家》：“靈公曰：‘善。’然不伐蒲。”

《隋唐·李密傳》：“待士馬肥充，然可與人爭利。”

（7）成，形成。

《三國志·蜀志·姜維傳》：“聞鐘會治兵關中，欲規進取，宜并遣張翼、廖化督諸軍分護陽安關口、陰平橋頭以防未然。”

（8）宜，合適。

《淮南子·原道》：“所謂無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

（9）讓步連詞，雖然。

《西廂記諸宮調》：“師言然善，奈處凡浮，遭此屈辱，不能無恨。”

以上義項中，前6項是《漢語大字典》和《古漢語常用字字典》共同收錄了的，后三項為《漢語大字典》所收錄，此外該書對“然”的釋義還有作嘆詞、表出人意料的副詞、句末表比擬、獸名、姓氏等幾項。可見，“然”在古代的生命力是非常強的，不僅作為獨立運用的單音詞具有豐富的涵義，還有豐富的詞性和語法功能。綜合以上所選取的釋義，可以總結“然”在古漢語中主要有以下幾種用法：1.作“燃”的古字，為動詞，此為實義。2.表應答，為判斷動詞。3.表贊同對方的觀點，相當于形容詞“對”。3.作指示代詞，此為“然”的古義中較為普遍的用法。4.作連詞，有順承和轉折兩種用法。5.作詞尾，增加形象色彩。

二．現代漢語中的“然”

現代漢語中，“然”有如下用法：

（一） 保留古語詞，意義和用法不變。

失地農民沒有經濟來源，生活難以為繼。當他們找到當地政府時，有關領導卻不管不問，很不以為然。（新華網2004年7月20日）

互聯網之父稱人工智能是趨勢，谷歌不以為然。（賽迪網2006年7月21日）

從思潮上說，“國學”似乎與文化保守主義互為唱和，其實也不盡然，因為文化保守主義的主張也經常從西學中尋求理上的根據。（北大ccl語料庫）

以上例句中，“不以為然”、“不盡然”均為古語的用法，分別表示“對的，不錯”和“這樣，如此”的意義，在現代漢語中它們的意義和用法都不變。

（二） 根據古義，衍生出新的意義和用法

《現代漢語詞典》上對“然”的釋義有：1.對，不錯；2.如此，這樣，那樣；3.<書>然而；4.副詞或形容詞后綴。（《現代漢語詞典》，商務印書館，1980年）其中，前三項均為古義的保留，使用條件也限于古語詞中，只有最后義項作詞尾后綴是現代漢語的常見用法。可見，現代漢語的“然”已經從義項和用法上都對古義進行了分離。

而在作詞尾后綴的用法上，其實也包含了不同的語素義，如果然、縱然、誠然中，含有古義中的“這樣、那樣”之意，欣然、陶然、飄然含有古義中的“……的樣子”之意，還有一些做后綴的“然”已經看不出意義痕跡，純粹成為無實義的構詞語綴。

（1）我料想結局會這樣，果然是這樣。

大腦和眼睛猶如電線與燈泡，縱然安裝齊備，但不通電，還是不能亮。

（2）合理、合意的策略，既保護本集團的利益不受損害，又促使其他集團欣然接受。

這里正是桐樹的花季，紫薇的花朵彌漫了半邊天空，陣風徐徐，香氣飄然而至。

通過以上例句中“然”所構成的詞語用法不同，可以看出意義的分離。

從詞性上說，“然”在與別的語素構成合成詞時，可以有不同的詞性。如：副詞（忽然、果然、斷然、竟然）、形容詞（突然、井然、茫然、偶然、顯然、怡然）和連詞（雖然、既然、縱然、固然、誠然）。此時，“然”在功能改變的同時，詞性發生了分離。

“然”在現代漢語中還有一項功能改變為構成復音詞，包括上面所說構成詞后綴的派生詞，還可以構成其他連詞如“然后”、“然而”。

（1）試驗失敗多次，然而他并不灰心。

此事雖小，然亦不可忽視。

（2）面試先是自我介紹，然后就從桌子上的一堆紙條中抽題。

學然知不足。

對比以上例句中兩組的古漢語和現代漢語用法，每組的第一句為現代漢語用法，在第一組表達轉折的意思時，采用了“然而”這個復音詞，而古漢語相同的意義只需一個獨立的“然”；第二組表達順承的意思時，采用了復音詞“然后”，而古漢語相同的意義依然只需要一個獨立的“然”。可見，到了現代漢語時，“然”的獨立性大大減弱，甚至消失。

三．“然”由古漢語至現代漢語的流變

現代漢語中沒有單獨作句法成分的“然”，只有由“然”與其他語素構成的復音詞，如“雖然、果然、誠然”等。根據它在古漢語中的常見義項，現代漢語中作為語素的“然”也基本上保留了古漢語的釋義。根據對“然”在古漢和現代漢語中的不同用法分析，可知“然”由古代漢語向現代漢語的流變表現在：

（一） 義項的保留與分離

從現代漢語常用的義項上來看，“然”對于古義的流變形式既有保留又有分離。根據《現代漢語詞典》對于“然”的釋義，可總結出以下幾點：

1.某些義項上，“然”基本上是保留了古義，它的使用條件也限于古語詞。如：不以為然（保留古義“是”、“對”之意），不盡然、不知所以然（保留古義“這樣”之意），這兩個義項幾乎找不到純粹的現代詞匯與之對應。

2.某些義項發生弱化，成為構詞語素的一部分，與其他語素一起，共同為這個詞的義項服務，而這個義項能夠從古義中找到對應。如：然后（表順承）、然而（表轉折），這兩個義項正是“然”在古義中的兩種關系連詞的用法，只是到了現代漢語它由單音詞變為復音詞，單個語素的意義減弱，詞語整體共同表意。

3.某些義項發生虛化，成為構詞后綴。這包括“這樣、那樣、如此”和“……的樣子”兩個義項，在現代漢語中前者有合成詞果然、縱然、固然，后者有欣然、怡然、飄飄然等詞匯。從現代漢語角度上說，“然”的這種用法是最為活躍而有生命力的。當然，現代漢語中還有不少“然”作為后綴的詞，已經不能看出它的意義痕跡，在詞語中它完全作為構詞后綴而存在，這類詞如突然、忽然、偶然、茫然、雖然、既然等。

4.某些義項直接消失。自從“然”在燃燒、點燃的義項上后來被寫作“燃”后，它的這一義項就直接消失了，在現代漢語中已經沒有詞類表達。

（二）詞性與功能的保留與分離

根據對“然”由古漢語到現代漢語義項的流變，可知它的功能和詞性也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從詞性上說，古漢語“然”可作動詞、指示代詞、連詞和詞尾，但到了現代漢語，由于只能作為復音詞的一個語素，因此它的詞性大部分都已弱化或消失，如動詞；但若要探求其語素義，也能看到一些作為轉折和承接連詞和指示代詞的影子，尤其是作形容詞詞尾這一性質在現代漢語中生命力最強。而在一些保留到現代漢語的古語詞中，“然”的詞性就要實在許多。如“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從功能上來說，古漢語中的“然”是獨立成詞，具有句法獨立性，現代漢語中則作為復音詞的一個構詞語素，喪失了獨立性；古漢語的意義和詞性都更為實在而獨立，現代漢語則模糊、弱化或者虛化，現代漢語很多復音詞的整體意義就是古漢語中“然”的單獨釋義，如“然而、然后”；古漢語作形容詞詞尾并不是其最主要的功能，現代漢語中這一功能凸顯放大，成為“然”的主要語言功能。

參考文獻：

[1]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M].商務印書館，1980

[2]漢語大字典編輯委員會.漢語大字典[M].湖北辭書出版社，四川辭書出版社，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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