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貴與低俗：“黃色”象征內(nèi)涵的演變

摘要：在古代中國“黃色”是高貴的代名詞，象征著至尊的皇權。而當今社會“黃色”卻被直視為色情的象征。為什么“黃色”的象征義會由高貴跌入低俗，這是本文力求探討的問題。

關鍵詞：黃色 皇權 色情 高貴 低俗

作者簡介：馬福梅（1985-05），女，漢族，福建省仙游縣人，在讀碩士生，主修文學修辭學方向。

【中圖分類號】H0-0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09）-03-0167-02

朱以撒教授在《長江文藝》的《彌漫無痕》一文中有這樣一段話：

“當稼穡于田中的老農(nóng)期盼這金黃色布滿田野的時候，另一些人正視黃色為下流。黃色為何和下流關聯(lián)，一直是我疑惑的地方。成熟的玉米、谷子、稻穗，都以沉甸甸的黃色來預示豐收，那些忙碌了一季的農(nóng)家感情如漩渦，一定要等這些黃色的果實充滿倉廩，心才放了下來。他們是一群最熱愛黃色的人，黃色支撐著我們每一天尋常的流程。”

黃色，土地豐收的象征，他對黃色的這種感受和中國古代傳統(tǒng)文化中的“黃色”的象征內(nèi)涵相一致。他的疑惑引起了筆者的興趣，通過查閱各種資料可以發(fā)現(xiàn)，對“黃色”現(xiàn)象進行闡釋的論文雖多，但觀點基本雷同，并且對語義由高貴跌入低俗的原因的解釋也不能令人滿意。筆者通過查閱各種字典辭書、史料以及文章對“黃色”象征內(nèi)涵的演變過程及其原因重新進行梳理和闡釋。

從物理上說黃色不過是一種普通的顏色，它那各種各樣的內(nèi)涵自然都是人為修辭的結果。

一、 “黃色”象征高貴的修辭歷程

（一）“黃色”最初的象征內(nèi)涵：生命意識的體現(xiàn)

漢民族起源于黃河流域，形成了尚黃傳統(tǒng)。所謂天地玄黃，即天為黑色，地為黃色。黃色是人們賴以生存的土地的顏色，成為土地的象征。《說文解字》里說：“黃，地之色也。”五色與五行的關系中，黃色與土對應；五色與方位的關系中，黃色與中央對應。① 因此黃色又是中國傳統(tǒng)五色中的主色。《左傳·昭公十二年》說：“黃中之色也”，《禮記·郊特牲》又言：“黃者中也”。總之，黃色代表土地，是中央之色。這是人們對其生存的自然環(huán)境適應的結果。由于農(nóng)耕的生產(chǎn)特性，土地成了人們最關心的對象。而黃河流域作為漢民族的搖籃，其土地的顏色——黃色，自然也就成了人們所喜愛和感到溫暖的顏色。由于土地的特殊關系，“黃色”就有了最初的修辭內(nèi)涵，與人們的生產(chǎn)生活密切關聯(lián)，也深深系連著人們的生命存在感。

（二）“黃色”象征內(nèi)涵的演變：與權利關聯(lián)

土地作為人賴以生存的基礎，與權利關聯(lián)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無論是奴隸社會還是封建社會，因土地而起的戰(zhàn)爭不計其數(shù)。黃色是土地的象征，終于也成為歷代帝王的專用之色，成了最高權利的象征，普通人不能隨便用，否則要“砍頭”的。但它成為帝王至尊的象征符號也經(jīng)歷了一個漫長的歷程。

古人根據(jù)五行說選定服色，秦朝服飾尚黑，漢朝尚黃。②但并沒有成為至尊的象征，直到隋朝也還沒有。中華書局出版的《隋書·卷十二·志第七 禮儀七 》（P253）記載，“高祖初即位，…….朝會衣裳，宜盡用赤……今之戎服，皆可尙黃，在外常所著者，通用雜色。”即隋文帝時，黃色還沒有成為帝王的專用色，而是士兵的服色。（P262）又載： “百官常服，同于匹庶，皆著黃袍，出入殿省。高祖朝服亦如之，唯帶加十三環(huán)，以為差異。蓋取于便事。”也就是說，在隋文帝之時，黃色是上至帝王與百官下至平民百姓的服裝都可以用的顏色 。到這時候，“黃色”與權利尚未明顯關聯(lián)。它只是整個社會至上而下都崇尚的吉色，象征美好與吉祥。其修辭內(nèi)涵與最初的內(nèi)涵一脈相承。

“陳橋兵變，黃袍加身”這一人們熟悉的歷史典故就是“黃色”作為帝王至尊地位的象征符號的典型表現(xiàn)。但“黃色”的這一身份象征并非從這里開始，而是更早的唐朝。中華書出版的《新唐書·卷二十四·志第十四·車服》（P527）記載：“至唐高祖，以赭黃袍、巾帶為常服。……既而天子袍衫稍用赤、黃，遂禁臣民服。”說的是唐高祖開始時把黃色作為日常服裝的顏色，沒有把它規(guī)定為天子服飾的專用色，但不久后天子上朝穿的禮服也用黃色，臣民就被禁止穿黃袍了。唐朝是封建社會的鼎盛時期，專制皇權也達到了頂峰，皇帝也開始不愿其作為身份象征的朝服與臣民們一樣了。但這時的規(guī)定也不是非常嚴格，臣民們在袍（聽朝的禮服）之外的其他服裝上用黃色也還沒有被明確視為犯禁。到由趙匡胤“陳橋兵變”而建立宋朝時，“黃色”作為皇權象征就廣為人知了。宋朝規(guī)定明黃色為皇室專用色，宋仁宗時又規(guī)定臣民連穿在里面的衣裳也不許用黃色。清朝皇室內(nèi)部成員的著裝顏色也有差異。皇帝服裝為明黃色，太子只能穿略帶紅色的杏黃色，諸皇子又只能穿略帶褐色的金黃色。③這時“黃色”的至尊象征達到了極致。

我們可以很容易地看出來，“黃色”被作為至尊皇權的象征，成為帝王專用之色，完全是封建專制社會政治修辭的結果。在封建專制體制最完善時，對“黃色”的規(guī)定也最為詳細。然而，隨著清朝的覆滅，“黃色”這一至尊的高貴地位也就一去不復返了。

二、“黃色”象征低俗（即色情）的修辭歷程

從清朝滅亡開始，“黃色”作為至尊地位的象征就不復存在了。但是“黃色”作為曾經(jīng)最高貴的顏色，這時還不曾墮落到成為下流與色情的象征。從《康熙字典》里對“黃”一詞的解釋看，在古代中國“黃色”從來不曾與低俗關聯(lián)。而《現(xiàn)代漢語詞典》中這么解釋“黃色”：“1黃的顏色。2象征腐化墮落，特指色情：～小說—～錄像。”作為象征色情的解釋和作為物理屬性的解釋是平行的，并且完全沒有與高貴有關的義項。這印證了一個事實，黃色象征低俗或下流在現(xiàn)在中國人的觀念中是很深刻的。那么，為何人們一提到“黃色”二字就不免聯(lián)想到色情、淫穢？

清朝的滅亡伴隨著西方文化與觀念的大規(guī)模入侵。可以斷定的是，“黃色”的低俗象征應當與此有關。

西方人關于“黃色”的概念與中國自古就大不相同。“黃色”對應的英文是“yellow”，“yellow”在英語國家中含有很明顯的貶義。在《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中，“yellow”的第2和第3條解釋是這樣的：“2cowardly膽怯的3 a yellow streak cowardice in sb’s character 生性怯懦。”其底下所列的詞條里又有：“the yellow press newspapers that deliberately include sensational news item ，etc in order to attract readers 低級報刊（故作聳人聽聞的報道以嘩眾取寵的報紙）”另外，在足球運動中，裁判以“yellow card(黃牌)”作為對嚴重違規(guī)運動員的警告。沒有任何與色情有關的義項，直到現(xiàn)在“yellow”也沒有這個涵義。

那么中國的“黃色”“特指色情”就究竟是緣何而來？有人認為是來源于美國，“‘黃色’表示‘象征腐化墮落’的‘色情’應是借詞義，該義源于美國。”

“Yellow（黃色），作形容詞用的時候，在英語的俚語中原本就有‘膽小的；卑鄙的’含義。加上美國幾份報紙登載《黃色孩童》的廣泛影響，使得Yellow 的‘卑鄙的’含義附著具體的形象而更為彰顯流行。這是‘黃（黃色）’在特定的社會文化背景下獲得的意義，即一項文化意義。 從那以后，人們就把‘黃色’和墮落、色情犯罪有機地聯(lián)系了起來。在19世紀末以來的中西文化交融中，Yellow 象征腐化墮落的‘色情’的意義也被漢語言吸收借用，成為了‘黃色’這個詞的新義項。”④

這位作者引《辭源》對“黃色報紙”的解釋，認為“黃色”指代“色情”是由于“黃色報紙”及其所刊載的《黃色孩童》的影響造成的。實際上，從《辭源》的這條解釋來看，“黃色報紙”并不是單指“色情”，而是包括所有聳人聽聞的報道，如“仇殺，犯罪”等，只要我們稍有點了解就會知道，其聳人聽聞的報道還包括“自然災害”等等，“色情”只是一小部分。另外，《黃色孩童》也并非是關于色情的。《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的“the yellow press”意義是：“故作聳人聽聞的報道以嘩眾取寵的報紙”。“嘩眾取寵”說明了這種報紙迎合讀者口味的媚俗姿態(tài)。 “黃色報紙”的解釋重點是媚俗姿態(tài)和報道之聳人聽聞的性質(zhì)，而不是有關于“色情”。所以它根本不足以使得“黃色”也帶上“色情”之意。更直接的反證是，如果是“yellow”因“黃色報紙”而帶上了“色情”象征義的話，在《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中不可能沒有體現(xiàn)，西方的“yellow”現(xiàn)在也不可能沒有“色情”的涵義。

新浪網(wǎng)上有另一種解釋：

“1894年，英國創(chuàng)刊了一家雜志，名字就叫《黃雜志》”，“有時帶有一點色情意味，但不能算淫穢。”

“然而第二年4月3日，當時極負盛名的英國劇作家王爾德（O.Wilde），因同性戀的罪名遭到逮捕。而逮捕他時的一個小插曲，使得《黃雜志》名聲大受損害。當時報紙上說，王爾德在被捕時脅下還夾了一本《黃雜志》，于是人們想當然地認為這雜志和王爾德同樣是不名譽的，第二天就有人到《黃雜志》的出版商門前示威，用石頭將櫥窗玻璃砸得粉碎。

其實王爾德被捕那天，脅下夾的書是法國作家比爾·路易的小說《愛神》，碰巧這本小說和當時法國的許多廉價小說一樣，也是黃封面的。這種小說稱為“yellow book”，也被認為是不登大雅之堂的。

《黃雜志》也好，“yellow book”也好，都使得“黃色”與性、色情、惡俗等等概念發(fā)生了聯(lián)系。”

如果這個解釋中所講的史實都是可靠的話，它的解釋要比“源于美國”的解釋合理得多。

我們可以從《奧斯卡·王爾德自傳》⑤中得到驗證。首先，《黃雜志》確實是1894年創(chuàng)刊的。在《奧斯卡·王爾德自傳》第77頁《致阿弗雷德·道格拉斯》的信，是1894年4月16日寫的，信中寫到，“《黃面志》⑥已出版了”。其次，王爾德被逮捕的時間是1895年4月5日，而新浪網(wǎng)上是3日，這可能是手誤所致，大體上是符合的。第三，王爾德確實是因同性戀被捕，《奧斯卡·王爾德自傳》幾乎大半部分內(nèi)容都是關于他糾纏于被控同性戀的官司之中的事。從以上可以看出，這個解釋是可靠的。不過應該說明的是，這里“黃色”只是與“色情”有聯(lián)系，并不成為象征。

其實文化在傳播過程中很容易失去其原來的面目。雖然源于美國說不太正確，但也不能徹底否定。“黃色報紙”因其媚俗而在美國被看成是低級之物，又因它也的確報道過一些色情內(nèi)容，到中國人這里它就帶上了色情的味道，跟著“黃色”也帶上色情的成分。從英國 “黃色”與“色情”聯(lián)系的過程也能發(fā)現(xiàn)，想當然的聯(lián)系與猜測完全可能導致在美國本無“色情”之意的“yellow”傳到中國就帶上了“色情”之意。英國的《黃雜志》事件和美國的“黃色報紙”現(xiàn)象的傳播，加上我們民族喜歡委婉用法的習慣，“黃色”正好就被用作這種諱莫如深的東西的代名詞了。久而久之，“黃色”的低俗象征義就被固定下來了。

參考文獻：

[1]此句參考《五行與五色》，王文娟，《美術觀察》2005.03“美術學”板塊p82-87

[2]同[1]。

[3]此句參考《論龍袍服飾中蘊涵的象征性意義》，《貴州大學學報·藝術版》2005年第一期第19卷(總第43期) ，邱萍。

[4]引自《關于“黃色”表示“色情”的幾個問題》，《江西科技師范學院學報》2003年是10月第五期，葛力力。

[5]奧斯卡·王爾德 著 ，孫宜學 編譯， 團結出版社 2005年5月版與前面的《黃雜志》只是的翻譯上有區(qū)別。原刊名為：The Yellow 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