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近年來人們開始轉而從女性主義的角度研究《卡門》,將卡門視為一個對“男權社會”、“菲勒斯中心主義”的反抗者,并認為“卡門‘惡’的深層原因,在于她無視男權社會一切道德規范,有意向根深蒂固的男權社會傲然挑戰。卡門這朵“惡之花”儼然成為了女性主義者的先驅,甚至是比勃朗特們,伍爾夫們更加早的覺醒者。然而對此筆者卻有不同看法。
關鍵詞:卡門 浪漫主義 異域形象 社會集體想象物
作者簡介:敬沁竹,女,1984年生,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中圖分類號】J905 【文獻標識碼】E 【文章編號】1002-2139(2009)-03-0158-02
十九世紀之于法國是天才輩出的時代,有獨具慧眼用深刻的靈魂關照社會并寫出鴻篇巨著《人間喜劇》的巴爾扎克;有以一部《歐那尼》揭開文學史新篇章的有浪漫主義領袖之稱的雨果;還有司湯達、喬治桑、繆塞、圣伯甫等許多文學史上非凡的大家。然而這些璀璨的名字依然無法掩蓋住梅里美的魅力,他以不到二十篇中篇小說躋身那個時代最不朽的大家行列。尤其是他在《卡門》中所塑造的吉普賽女郎卡門的形象已成為西方文學中的經典形象,并被改編成為歌劇、電影等藝術形式并廣為流傳。
對《卡門》的研究由來已久,人們已從敘事風格、藝術特色、人物形象等各個方面對其作了深入的剖析。長久以來卡門已經成為桀驁不馴、崇尚自由、野性直率的象征,認為“酷愛自由與堅持個性是嘉爾曼性格的主導特征,桀驁不馴是其表象,實質是對個性自由的執著追求”①。近年來人們開始轉而從用女性主義的角度研究《卡門》,將卡門視為一個對“男權社會”、“菲勒斯中心主義”的反抗者,并認為“卡門‘惡’的深層原因,在于她無視男權社會一切道德規范,有意向根深蒂固的男權社會傲然挑戰。也就是說她看似率性的外表下面,潛伏著一種自覺的反抗意識。”②卡門這朵“惡之花”儼然成為了女性主義者的先驅,甚至是比勃朗特們,伍爾夫們更加早的覺醒者。然而對后者筆者卻有不同看法。
梅里美在他的短篇小說中塑造了一系列的女性形象,從人物的性格來而言筆下女性形象可以分為兩個大類:第一類以《高龍巴》中的莉迪亞小姐及《雙重誤會》中的夏韋爾尼夫人為代表,她們是文明社會所認可的高貴美麗、溫文典雅的女性,行事符合一般社會規范的期待和要求,她們的情感是內斂的有時甚至會顯得蒼白。如莉迪亞小姐對于浪漫英雄的無聊想象,夏韋爾尼夫人對于淺薄愛情的左右搖擺。另一類則以《阿爾賽娜.吉約》中的阿爾賽娜.吉約及《高龍巴》中的高龍巴為代表,這是不同于古典審美標準的一類女性,她們是叛逆、直率的代表,行事任性而不計后果,感情強烈執著,敢愛敢恨,甚至帶有男子式的剛性。而卡門就屬于后者,由此可見卡門的形象在梅里美的小說中并非獨一無二的存在,甚至可以說從本質上來講她不過是披著吉普賽外衣擁有西班牙風情的高龍巴或加布里埃爾。
梅里美1803年出生于巴黎一個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家庭,他所生活的十九世紀浪漫主義的風潮正席卷法國。1830年代的法國在經歷過革命的動蕩,帝國的戰爭,王朝的復辟后,崛起的年輕一代將他們的視線投向外部,豁然發現在他們的鄰邦一種更新的、更熱情奔放有別于古典主義傳統的潮流正在席卷文壇,這便是浪漫主義。受浪漫主義影響的法國作家們開始不甘于為迎合公眾的趣味而創作,他們通過對傳統的反叛尋找創作中的獨立身份的存在。在這以前的文學作品講究修辭,作品很難找到平民、婦女、兒童、野蠻人的蹤跡,既使出現都被作者賦予了伏爾泰、孟德斯鳩式的談吐,其根本仍然是法國式的。然而作為傳統的反叛者,法國的浪漫主義作家們極力的避免甚至藐視本國文化對創作的影響。如朝圣者般,孜孜不倦的追求異族文明的身影,在他們看來那些光怪陸離且令人驚嘆的另一種文明和文化就是浪漫的代表。盡管他一生都否認(或許是過分驕傲的不屑)自己是一個浪漫主義者,但后世仍將其歸入十九世紀浪漫主義作家的行列,從他的創作風格和作品內容我們可以找出明顯的浪漫主義痕跡。梅里美作品中涉及大量的異國題材,他筆下充滿著唐璜式英雄和奇異風俗的異域似乎比衣香鬢影的巴黎還來得有吸引力。當然其中大量的西班牙題材的作品,也與他本人的經歷有關。梅里美一生曾幾度出游西班牙、英國一度到東方、兩次到希臘,他精通多國語言并對這些國家的文化、風俗有過透徹的研究。一八三一年,他被任命為古跡考察員,這一職務為他提供了周游列國,廣泛接觸各地風土人情的機會。梅里美為西班牙迥異于法國的異域風情著迷,穿繡花襯衫的斗牛士,皮膚黝黑、睫毛濃密的波西米亞人后來在他的作品中都能找到痕跡,卡門的形象也是由此產生的。
此外,在法國上流社會長久以來便存在這對東方、異族風俗的向往。(夏多布里昂在《阿達拉》和《勒內》中對美洲大陸原始風景的描寫就讓法國人如癡如醉)在他們單方面的想象中,異族是充滿奇異風俗,唐璜式多情的英雄,強盜們總是扮演著騎士角色的烏托邦。人們對異邦趣聞的熱衷從梅里美的一些作品中也有跡可循。在《雙重誤會》中達爾西先生僅憑一個蹩腳的君士坦丁堡冒險故事便為自己在朗貝爾夫人的晚宴上贏得了一席之地,甚至迷惑了渴望愛情的夏韋爾尼夫人的心;《高龍巴》中的莉狄亞小姐將來自科西嘉島的奧索當成為父復仇的異域英雄,進而愛上了他,這一切無不反映出異族風情和趣聞對人們的吸引力。然而這些存在于法國人(或者說是歐洲人)頭腦中的異族映像并不是完全真實的,形成這種映像的根基在于講述者(作家)自身存在的文化模式。法國形象學家莫哈提出了“社會總體想象物”的概念,認為社會想象物代表了異國形象的歷史層面,它是這個形象在社會的、歷史的、心理的和哲學的層面的深化。③由此說來卡門這個吉普賽女子的形象的塑造上也寄托著以梅里美為代表的法國文人們對異族對異國風俗的“社會總體想象”。卡門性格中對絕對自由和愛情的的追逐,對貞操的輕視,以及常被評論家們引用以證明以上觀點的“我要自由,愛怎么就怎么。”④梅里美對于吉普賽人性格中對自由的追求的帶有夸張式的描寫,不禁讓我們開始懷疑創作這一形象的作者是將她以一個異聞的形式展現出來的,是向流行的趣味的挑戰。
那么卡門這個形象本身是否有資格成為女性主義的代言人呢?首先卡門的性格中有一種兇悍的剛強甚至可以稱其為兇殘。在煙草工廠當女工時她毫不猶豫的在侮辱自己的人臉上劃下血淋淋的十字;她偷竊、殺人、走私、詐騙,她從事的是危險工作中的最危險者。真是因為這些與男性相似的剛強、獨立的形象特征,使許多批評家認為這是女性成為自己身體的主宰的表現,是女性從“第二性”的被支配者的角色上解脫出來,轉而成為支配男性的強者的表現。然而女性之所以稱其為女性,正是由于其生理和心理上所具有的女性的特質。女性的覺醒并非是在所有方面和男性的趨同,如果一味從此方面強調女性主義的功用,反而成為了男性中心主義價值觀的言說者。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將其性格中所表現出的不同于以往女性形象的剛強和獨立,看作是作者創作時所持有的特殊的個人審美傾向。梅里美在創作中偏好描寫殘忍和冷酷以及一種兇猛熱情的性格,在他的靈魂深處隱藏著對于強力的愛好。他在《伊勒的維納斯像》中就提及;“強力,哪怕體現在邪惡的欲望中,也總能引起我們的驚嘆和不由自主的欣賞。”⑤在《卡門》中卡門極具女性魅力的外表和其強悍如鐵的個性所形成的強烈的反差是作者不著痕跡卻極力想要呈現出來的效果,梅里美作為一位男性作家,在刻畫卡門這個女性形象時還是不可避免的帶著男性中心主義的視角。作者筆下的卡門是絕對勇敢的,她愿意在何塞受傷時衣不解帶的照料他,但又寧死也不愿和已不再愛的何塞一起生活。在何塞準備殺她時也不愿逃走,因為“不愿人家說她被我嚇跑”。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比男人更勇敢的女勇士形象。她所表現出的既狡猾邪惡又重義重情的矛盾是符合梅里美想象中的不拘禮俗、追求自由的極端個人主義者形象。或者象卡門在文中說的那樣“我穿著羊毛衣服,可是我不是一頭羊”,我們是否也可以說雖然作者賦予了卡門女性化的外表,但她的身體里的靈魂卻并非女性化的。她代表著梅里美對于絕對自由的想象,她僅僅是一個符號,是于女性主義無關的符號。
卡門作為一個鮮明獨特的文學形象,在歐洲文學甚至世界文學中都有其特殊的影響。由此對其形象的解讀也是多種多樣的,然而由于歷史、文化及個人觀念的差異人們對她的認識不盡相同,其中難免存在偏離其本身意思和內容的誤差性閱讀。通過對其作者創作動機和歷史背景的梳理,以及對其形象性格內涵的解析我們可以從中得到一些不同于當前流行觀點的新見。
參考文獻:
[1]張冠堯譯,《梅里美中短篇小說全集》,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年版
[2]鄭永慧譯,《梅里美小說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版
[3]勃蘭兌斯,《十九世紀文學主流——法國的浪漫派》,李宗杰譯,1982年版
[4]曹順慶,《比較文學論》,四川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
[5]弗吉尼亞.伍爾夫,《論小說與小說家》,上海譯文出版社2000年版
[6]柳鳴九主編,《法國文學史——中冊》,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注解:
① 吳俊忠,《走近嘉爾曼——外國文學經典形象的文化闡釋》,《外國文學》2000年第五期
② 徐丹玲,《男權主流社會的反抗者——再論卡門》,《畢節學院學報》2007年第五期
③ 曹順慶,《比較文學論》,第128頁,四川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
④ 張冠堯譯,《梅里美中短篇小說全集》,第540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年版
⑤ 鄭永慧譯,《梅里美小說選》,第257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