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穆斯林的葬禮》自始至終都縈繞著一種悲戚的氣氛,文中的幾重愛情悲劇潛藏著故事情節背后的主題——一曲傳統與現代碰撞的悲歌,預示著傳統中某些束縛人性的因素必將在現代要求個性解放的大潮中被遺棄。
關鍵詞:悲劇 梁君璧 梁冰玉 傳統 現代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09)-03-0134-02
《穆斯林的葬禮》——回族女作家霍達的長篇小說,曾獲第三屆矛盾文學獎,冰心評其為“現代中國百花齊放的文壇上的一朵異卉奇花,挺然獨立。”它講述了一個穆斯林家庭三代人命運的沉浮,他們虔誠地追求心中的幸福,卻又在世俗的生活中屢屢受挫,最終姐妹成仇,母女有恨,夫妻亦是異床異夢。下文將對《穆斯林的葬禮》中的悲劇進行分析,并追索悲劇的根源所在。
一
首先是韓子奇和梁君璧的婚姻悲劇。韓在梁家生活多年,與璧可謂青梅竹馬,可似乎又是兄妹之情。然而災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來了,他們還沒弄清他們的感覺,就走到了一起。現實是無情的,他們結婚十來年,日夜的繁忙讓韓忽略了對梁君璧的關心和愛,在他將出國的時候才發現梁君璧對他的愛是那么真摯。他走后,璧獨自帶著兒子在戰爭的硝煙中她艱難地支撐著這個家,辛苦卻充滿期待。可是等來的卻是丈夫和妹妹領著他們的女兒回來了,丈夫的背叛,妹妹的傷害讓她幾近崩潰,但她還是堅強地挺住了,甚至默默撫養丈夫和妹妹的女兒長大,看似恢復了平靜的生活,其實像冰一樣的冷,夫妻二人分室而居,丈夫以一種愧疚轉而卑微的姿態在她面前若即若離,不再有夫妻的恩情和甜蜜,婚姻只余下一個名存實亡的空殼,而丈夫在臨死之前強烈的惦念的還是她的妹妹,梁君璧真是可悲!
其次是韓子奇和梁冰玉的愛情悲劇。戰爭的殘酷,初戀失敗的痛苦,奧立佛的死,寄人籬下的飄零,這些都是促使他們發現內心真愛的因素。以前因倫理道德的準則,他們未曾往這上面想,然而愛情的力量是不可阻擋的,“三十八歲的韓子奇第一次被‘愛’震顫者靈魂,這是從來也沒有過的情感”【1】,而梁冰玉“我懊悔我們為什么沒有更早的相愛?”【2】,在國外,他們可以自由恩愛地生活在一起,可是回到古老的北京,她別無選擇,只有離開。愛情是神圣的,可是當它被置入現實,卻又是脆弱的,不堪一擊,韓子奇沒有勇氣拋家棄子為愛而出走,最后只是梁冰玉一人孤單地離去。愛情的火花像流星,在那一瞬間是那么閃亮耀眼,卻隕落地很快很干脆。
韓新月這一形象傾注了作者對美好的全部詮釋,她自尊、自信,卻是一個真正的悲劇人物。她自幼被生母拋棄,養母對她不冷不熱,還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命運之神終于垂青于她,為她送來了年輕有為的楚雁潮以及熾熱的愛,“他們從心靈到外貌,從精神到肉提都自然而然地相互吸引、牽掛、思念…” 【3】可是,縱然她的生命不長了,和楚的愛情是她活著的最大精神支柱,阻力還是向她襲來,養母堅決反對這隔著教門和師生倫理關系的愛情。最終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見到她最牽掛的楚老師,悲凄地死去。
陳淑彥與韓天星的結合,似乎所有人都是滿意的,陳溫良賢淑,天星敦厚老實,還有韓家富裕的家境,可是人們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主角,他們是幸福的嗎?陳盡管也有過對拜倫詩中浪漫的愛情的向往,她還是嫁了悶葫蘆似的韓天星,天真地以為他們對新月一樣的關心疼愛就能將兩個人的心栓在一起,。天星呢,“別以為倔小子永遠笨口拙舌,見人就怵,在容桂芳面前也情意綿綿呢不覺到了半夜,才依依而別。” 【4】可是和陳卻沒有一句多說的話,結了婚,還沉浸在失戀的痛苦之中,步入了母親一手策劃好的生活軌跡,自己卻不幸福。
二
所有這些悲劇看起來都與梁君璧有關,那這個似乎總在破壞別人幸福的人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呢?
她很精明,甚至是圓滑世故。丈夫不在家,玉器行業不景氣,“奇珍齋的買賣本來已經微弱得像個眼看要熄滅的蠟燭頭,韓太太竟然能讓這火苗兒又閃了幾閃……”【5】總能說服來打牌的貴夫人從奇珍齋買幾件回去。她想給兒子辦一場隆重的婚禮,需要有強大的財力做后盾,而韓子奇惜玉如命,于是她找到韓子奇的軟肋——新月,以同意女兒上北大為條件與丈夫達成拿寶貝出來給兒子辦婚禮的協議,女兒與兒子被放在父母天平的兩端做交易。為了維護所謂的門當戶對【6】與不容兒子侵犯自己的威嚴,想盡方法支走家里人,給天星和小容子制造誤會,給天星和淑彥制造機會,一手導致兒子婚姻的悲劇,她是那么渴望一切都在自己預定的軌道中運轉。
新月,是梁君璧名義上的女兒,實為養女和外甥女。“她好像又看見了媽媽的那陰晴難以捉摸的臉,雖然也有過笑容,也有過親切的話語,但更多的是冷漠甚至是冷若冰霜,使她常常本能地懼怕媽媽,回避媽媽……”【7】這就是媽媽給女兒的感覺。“……病懨懨的,全家伺候著都不成,還沒忘了犯賤!這是從哪兒傳下來的踐根兒啊?” 【8】這是優雅的媽媽對女兒惡毒的咒罵。母女關系從來都是人類最親密的關系,當被這樣演繹出來時,女兒感覺到的只有冷漠與無情。
以上可以看出,是梁君璧的驕橫自我親手毀掉了兒子的幸福,冰冷了女兒的心,讓丈夫在她面前唯唯諾諾地活著而沒有快樂,似乎一切的錯都在梁君璧身上,可是她是原來就這樣的嗎?
“在敘事的發展過程中,性格特征并不是一成不變的,它在敘事過程的某一階段出現,在另一階段又可能消失或是被另外的特征取代。” 【9】梁君璧的性格也是一個發展的過程,幼時的她聰明能干,很早就挑起了玉器坊里的重擔。面對梁亦清的猝死,她性格中的堅強立刻外化為果敢。在丈夫離開“奇珍齋”的日子里,她獨立養活一家人,把家整理得井井有條,非常能干。聽了姑媽的訴說,“淚水浸濕了韓太太的手絹兒,這位母親的悲慘遭遇,使她不忍心把孩子奪回來,把這個婦人趕走…”【10】可以看出她原本也是善良且富有同情心的。就是這樣一個堅強能干、孝順善良的人為何后來成了其他人悲劇命運的促成者呢?
十年的等待,等到的是丈夫和妹妹的背叛,她對丈夫也是有愛的,不過與韓子奇和梁冰玉的兩性之間的愛相比較,她對丈夫更多的則是一種母性的愛。 “生活的苦難可以改變人本來的面目,掩埋人身上美好的東西,但也可以讓這份美好的天性回歸。” 【11】在韓子奇因病倒下的時候,她是那么的焦慮,她跟兒子說“你爸爸哪天上班兒,我這心不是跟了他去?” 【12】可是她與丈夫文化水平和興趣的迥異,讓他們不可能產生共鳴的愛情,因此有了丈夫和妹妹的出軌。久盼歸來的不是喜悅的團聚,而是永遠也揮不去的苦悶,丈夫的情人竟然是自己的妹妹,而新月的存在則讓她永遠蒙受著失敗的羞辱。同時,丈夫和妹妹的結合沒有“古瓦西”是為穆斯林教規所不容許的,而且《古蘭經》中說:“真主嚴禁你們同時娶兩姐妹。” 作為一個虔誠的穆斯林,這是對她心中的信仰的褻瀆。宗教信仰和傳統文化在她思想中的深刻烙印使她不可能放棄自己的婚姻,所以她默默地接受了現實,撫養丈夫和妹妹的孩子。
是生活的畸形使她變得丑陋,是生活的苦難湮沒了她的良知,使她少女時期的剛強果斷走向了專斷獨行和冷酷無情。在后來的十幾年里,她利用丈夫的內疚,處處建筑自己高高在上的尊嚴,以顯示自身表面上的優越性,從而來滿足自己的報復心理,填充心靈的空虛。然而,她的內心卻還是一片荒涼!她極力維護一個完整的婚姻,疏不知這婚姻早已冰冷空洞,她任憑這個無愛的婚姻銷蝕掉自己的年華,愚昧固執。
在對待兒子的婚姻問題上,梁君璧明明是愛卻以恨的形式表現出來。由于丈夫對她的不忠,“為了補償自己忍辱負重的漫長歲月里的委屈,必用后天的道德威嚴,強化自己的權威。” 【13】因此她絕不允許兒子也脫離她預定的軌道,她甚至懼怕“娶了媳婦忘了娘”的古老預言,于是巧設騙局,讓小容子對兒子心灰意冷,讓兒子與自己心儀的人結了婚。她活在自己虛擬的幸福快樂之中,卻不知她的愛讓兒子感到恐懼和反感,她實際上因為丈夫曾經的背叛毀掉了兒子的幸福,一方面她不能接受兒子竟然繞過自己決定了婚姻大事,另一方面和《孔雀東南飛》中的焦仲卿母一樣懼怕最親的兒子因愛人而疏遠了自己,這一層面其實與丈夫的背叛不無關系,她要抓住最后的依靠。
對新月的冷漠,并不是因為她本性冷酷,其實她針對的只是奪夫生女的妹妹,對她上北大和與楚雁潮愛情的阻撓也是對妹妹的恨的延續與轉移,以傷害一個替代品來發泄心中的怨恨。面對一個病危無辜的少女,梁君璧的母愛被她曾受到的傷害蒙蔽了,沒有了母女情深,只有報復的欲望和心靈的刺痛。人類學家和心理學家認為母愛對女兒的仇恨是她對留給她人生殘局的男性的報復,制造女兒的不幸便是對男性的象征性折斷,因此,梁君璧對新月的恨,亦是對韓子奇的的一種變相的報復!
三
以上可以看出是因為丈夫的背叛激怒了梁君璧,才使她日后變成了一個專斷獨行的人,那為什么生活的變故對她造成了一生那么深遠的影響呢?讓我們先來看一下她的日常生活是怎么過的。她從小就隨著母親白氏每天堅持五次禮拜,從未荒疏,在“安拉獨一”的意識里【14】認真地遵循著傳統活著,《古蘭經》和傳統倫理道德就是她活著的全部信仰。她實際上是一個傳統文化的守衛者。
而傳統是不允許丈夫背叛妻子,不允許妹妹愛上姐夫,不允許子女不經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擅自談戀愛,因此梁君璧為了捍衛傳統的威嚴,或者說是受思想中傳統因素自覺驅使,她努力地去摧毀這在她眼里不合理的一切,最終破壞了別人的幸福,也斷送了自己。
同是奇珍齋主梁亦清的女兒,妹妹梁冰玉與姐姐迥然相異。如果說梁君璧是傳統的守衛者,那么梁冰玉就是傳統的反叛者,現代的吶喊者。她跨越世俗,勇敢愛上自己的姐夫,甚至宣稱:“我是一個活著的人,我有權利生活,有權利愛!” 【15】面對姐姐的責問,她表現的理直氣壯,說“她(新月)是韓子奇的女兒!她有權利叫她的爸爸”,“我愛他,他也愛我”,“至于你,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姐姐,也曾經是韓子奇的妻子,但那已經是過去了” 【16】 這是她身上“人”的意識的覺醒,在那樣一個落后的時代里顯示出了預見性和超前性,因而在與姐夫的愛情中所表現出來的果斷與愛憎分明受到人們的贊許。如果璧能夠像玉一樣開明自主,也許她和韓子奇就可以好和好散,韓子奇和冰玉可以喜結連理,韓天星也不會重蹈父親的覆轍與一個自己不愛的人過一生,而新月也不至于在彌留之際還感受不到母愛的溫暖。然而她們的經歷注定她們不會一樣,歷史不是可以假設的,歷史也不是停滯不前的,那些不利于歷史前進的東西終將被遺棄。
韓子奇在臨終前說出心中的隱秘:自己不是穆斯林!這對于虔誠的穆斯林信徒梁君璧無疑是當頭棒喝,自己竟然和一個“卡斐爾”結婚生子;漢族教師楚雁潮當著眾穆斯林的面吻新月的遺體,并沖破穆斯林的禁忌為新月試坑,這些都充分反映了漢族文化對穆斯林信仰體系的滲透【17】,顯示了現代對傳統的反叛與解構,梁君璧所受到的打擊與重創正是現代文化分娩前的陣痛,到了韓天星這一代就能夠比較理智地對待回漢異族的問題,更加懂得尊重人性,他和妻子陳淑彥沒有反對楚雁潮為新月試坑就顯示出了其本身的進步。
四
一幕幕悲劇故事扣人心弦,也令人深思,作者將回族置身于中華民族這個參照系中,在廣闊的時空中上演人間的悲歡離合,反映了回族在走向世界,走向現代化的新征途上的困難與掙扎,折射出作者對其民族命運的思考。
梁冰玉的出走,韓子奇的妥協,顯示其代表的先進的潮流與思想在那樣守舊的時代終究不能被完全接受,梁君璧悲劇的一生又彰顯了傳統的不合理,雖然自由人格向傳統妥協了,可是這只是因為時機和各方面的因素還不成熟,歷史將終究是向前行駛的,文中的時事變遷和命運沉浮展示了傳統與現代新舊交替以及華夏文化與穆斯林文化碰撞中的苦與痛。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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