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戀鄉土多名作，飲譽中外仍寂寞

摘要：本文從三個角度探討了本人對沈從文的解讀。其一，存在于沈從文一生的思念家鄉的情思；其二，大半輩子都生活在都市卻始終無法融入都市生活的從文孤苦寂寞之心；其三，以《邊城》為范例，對從文的創作進行解讀。

關鍵詞：沈從文 邊城 鄉土 山水田園

【中圖分類號】I20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09）-03-0121-02

有這樣一位作家，他在北京度過了自己的大半生，卻始終念念不忘那生他養他的美麗湘西；有這樣一位作家，他生活在那大氣繁華的大都市，卻始終堅持說自己是“鄉下人”；他一生筆耕不輟，只想用那筆觸描摹他心中不朽的詩一般的生活，卻不得不在政治的高壓下放下那支替他“說話”的筆桿；他心向自由，崇尚恬淡，卻被他人奉為“反動粉色作家”。他，沈從文，中國最接近諾貝爾文學獎的現代作家。他的腳步，他的一生，是耐人尋味的一生，是不朽的一生。

一、剪不斷的思鄉情

沈從文1922—1988年先后在北京這座中國的政治文化中心城市度過了大半生的時間，北京濃郁的政治氛圍并沒有給他留下什么好的印象，反而更加使他懷念自己那清新秀美的家鄉——湘西鳳凰。他無時無刻不心系著那遠在湖南西部的并不引人注目的小小縣城。那里有層巒疊嶂的奇峰，有溫柔婉約的河流，有淳樸實在的人們，有從文向往喜愛的一切。可是北京呢？那里又有什么？那里到處都秩序井然，到處都彌漫著政治的味道，那里人情淡漠，虛偽、自私、矯情在從文看來是對那里人們最恰當的形容。如此反差的“城鄉對比”深深地打烙在從文的心中，他一次又一次地對“城市”抱以反感和無法忍耐，而又一次又一次地沉浸在對寧靜自足、原始自然的“鄉下”的無盡懷念中。也僅僅只有這種停留在心間的對故土如癡如醉的懷念才給了身在異地的沈從文得以排解內心苦悶的機會。正是這“剪不斷，理還亂”的思鄉情塑造了一代文壇巨匠沈從文，塑造了沈從文的詩一般的鄉土小說，詩一般的游行散記。《邊城》、《蕭蕭》、《三三》等，無一不是從文宣泄其思念家鄉的感情的場所。他將那早已融入血液里的對古樸奇幻的湘西的愛與眷戀毫無保留地傾注于他的作品中，他將那綿密的情感溶化在他清新質樸如詩般的語言中，他任由那番情感在文字里恣意潑灑。我們甚至可以說，沈從文那剪不斷的思鄉情便是他創作源源不斷的情感來源。

二、道不盡的寂寞心

沈從文是寂寞的，孤獨的，正如他自己所說：“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與思想，可以說是皆從孤獨得來的。我的教育，也是從孤獨中得來的”1兒時的沈從文是孤獨寂寞的，即使身邊有很多和他一樣整天逃學玩耍的孩子們，但是仍舊沒有一個人能讀懂幼時沈從文的那顆心，那顆對自然充滿喜愛與敬畏的心，那顆迫切地要飽覽人生這本“大書”的心。在寂寞中，從文爬山涉水；在寂寞中，從文甘忍著家長給他的懲罰；在寂寞中，從文于自然里尋找慰藉。一顆寂寞的心伴隨著從文長大，甚至伴隨了他接下來的一生。1922年，沈從文脫下了軍裝，一路北上來到了北京。胸中裝有滿腔抱負的他滿以為自己可以憑借不斷的努力成為一個現代文化人。可是殘酷的現實幾乎就要把他的夢想擊碎！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燕京大學、劍橋大學、中法大學，一座座從文心向往之的高等學府都將他居住門外，就連一所私立學校也因他入學考試成績不夠理想而拒絕錄取。這一次次的打擊給從文的情感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痕。與此同時，由于當時窘迫的經濟狀況，再加上他自身缺乏大城市的紳士氣度，從文的經濟狀況很是低下。在北京文人集會上，他衣衫襤褸、不修邊幅，更是在在場的文人中“獨樹一幟”。物質上寂寞也許并不算什么，精神上的寂寞似乎更要讓人難以忍受。在北京呆的時間越長，就越是能感受到自己與都市文明的難以消除的隔膜的存在。城里人的自私、冷漠、虛偽、勢力都與他心中追求的湘西鄉下人的那種原始、自然、淳樸、厚實顯得那么的格格不入。無疑，思想上的沈從文是寂寞的。在北京的他無法找到可以和內心產生絲毫共鳴的人或事，他寂寞，他苦悶。除此之外，他的寂寞還表現在有的人對他作品的看法上。侍桁在他的一篇題為《一個空虛的作者——評沈從文先生及其作品》的文章中這樣談到：“一個在思想上，在生活上有著較深根底的，對于文藝的要求是超過了一切的趣味——更不用說是低級趣味——而具有真實的鑒賞和判斷的眼和心的人，看了的作品，不但厭惡他作品中的人物而甚至對于那作者的本身發生反感、唾棄這位作者的創造的態度。”2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認同侍先生的觀點，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在當時有不少人對沈從文的創作手法抱有一定的質疑。在他們看來，沈從文的作品在一定程度上說阻礙了社會向前發展，他的文字輕飄空虛，甚至于文體毫無技巧可言，他們認為沈從文的作品中兒戲敘述的筆調活潑怪異地讓人難以理解。我想，他們當然難以理解，也不可能理解沈從文的創作。他們無法理解這個來自大山中一種恬淡自由生活環境下的“鄉下人”對自然，對平實生活的向往，他們更不能理解他的作品中樸實而并不華美的文字下掩藏的是一種何等的對故鄉的眷戀情以及對現實嘈雜生活的抗訴！這也就注定，沈從文要寂寞，要孤獨。只是同時，我們也不應該忽視當時他的一些朋友對他的支持與幫助，如徐志摩，聞一多，巴金，丁玲……正如巴老先生在他的《懷念從文》中所說：“從文就是這樣一個人，他不喜歡表現自己。可是我和他接觸較多，就看出他身上有不少發光的東西。不僅有很高的才華，他還有一顆金子般的心。”3由此，我們便可以看到寂寞的沈從文應該可以找到一絲的慰藉了吧。

三、嘆不完的唯美作

作為一位作家，沈從文留給大家最多的也就應該是他的作品吧。《邊城》、《長河》、《月下小景》、《湘行散記》等等相信早已在人們心中埋下了種子，同時更是成為后來眾多文學評論家咀嚼的對象。

談到沈從文的作品，我想有有一點很有必要引起眾人的關注，那就是沈從文接受的教育。沈從文從小就不愿意坐在方方正正的教室里聽老師講授古板無趣的所謂的知識，他總是偷偷地溜到郊外，他寧愿學習生活這本“大書”。也正因為如此，從文在大自然的懷抱里徜徉，歡愉，可同時他卻沒有接受到正規的學校教育。并且在他來到北京后的日子里，從文或因為沒有中學文憑或因為入學考試名落孫山而又失去了接受大學教育的機會。可是，這個對平常人來說可能是劣勢的地方卻恰恰成就了從文作品的唯美。“各式各樣單純、質樸、粗野、愚昧的人與事，用一種直率而古拙，簡凈而俚俗的語言文字勾勒出來，……他的文體沒有學院氣，或書生氣，不是語文修養的產物，而是他早年生活的錄音。”4施蟄存的話應該明確地給我們指出了從文的這種“優勢”。的確，沈從文的作品中沒有幾經雕琢而出的華麗詞藻，也沒有繁復琢磨而出的新式文體，他只是用他平實而又簡潔的文字陳述了他對當前社會黑暗的痛恨，勾畫了一幅他時刻向往的恬淡畫卷，鋪灑了他心中真實而熱烈的情感。

在沈從文眾多的作品中，最為人們所熟知的相比要是那《邊城》了，很多人了解沈從文便是從了解《邊城》開始的，它也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沈從文鄉土小說的代表之作。

“由四川過湖南去，靠東有一條官路。這官路將近湘西邊境，到了一個地方名叫‘茶峒’的小山城時，有一小溪，溪邊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戶單獨的人家。這人家只一個老人，一個女孩子，一只黃狗。”5

開篇便是如此直白的語言！其手法真是與“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廟，廟里有個老和尚……”有著驚人的相似。之所以選取如此平淡直白的語言來作為開頭，當然不是沈從文無法寫出優美華麗的句子來吸引讀者眼球，只是我認為，在從文的心中，湘西的景色是自然的，湘西的人們是直率而淳樸的，只有這樣清新質樸的語言才能和他們相配，只有這樣簡單無華的語言才是對那里最好的詮釋。再華麗的辭藻，再復雜的句子在這里都會顯得那么的多余和繁雜，同時反倒打壓了作者要表現的湘西天然而不造作的景致。

與其說《邊城》是一部小說，我更愿意說它是一幅描摹湘西邊境恬淡景象以及湘西人民淳樸民風的優雅畫卷。“小溪寬約二十丈，河床是大片石頭作成。靜靜的河水即或深到一篙不能落底，卻依然清澈透明，河中游魚來去都可計數。”6 “茶峒地方憑水依山駐城，近山一面，城墻儼然如一條長蛇，緣山爬去。”7這樣一個山環繞著水，水擁抱著山的地方怎能不讓人心向往之？而從文干凈質樸的描寫又怎能不讓人有身臨其境的感覺？“年紀雖那么老了，骨頭硬硬的，本來應當休息了，但天不許他休息，他仿佛便不能夠同這一份生活離開。他從不思索自己職務對于本人的意義，只是靜靜的很忠實的在那里活下去。”8看到這樣善良無私的老人，再想想城里那些虛偽矯情的人們，這種巨大的反差怎能不讓人惆悵？怎能不讓離家多年的沈從文心懷眷戀不得自拔？這一幅幅的畫卷在沈從文內心情感的浸染下就這樣鋪在了我們的面前，也鋪進了我們的心中。

《邊城》是人們印象最深的沈從文的作品，而翠翠則又是《邊城》里人們感觸最多的人物形象。“翠翠在風日里長養著，把皮膚變得黑黑的，觸目為青山綠水，一對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長養她且教育她，為人天真活潑，處處儼然如一只小獸物。”白描語言下的一個天真爛漫的女孩兒形象呼之欲出。讓人看了無不有一種喜愛之情。只是，隨著小說情節的推進，我們眼前的翠翠似乎并不如第一次出現時那么無憂無慮了。她依舊是那么美麗，只是這美麗中似乎夾雜了一絲憂愁。“翠翠在成熟中的生命，覺得好像缺少了什么。好像眼見到這個日子過去了，想要在一件新的人事上攀住它，但不成。好像生活太平凡了，忍受不住。”“翠翠抱膝坐在月光下，傍著祖父身邊，問了許多關于那個可憐母親的故事。間或吁一口氣，似乎心中壓上了些分量沉重的東西，想挪移得遠一點，才吁著這種氣，可是卻無法把那種東西挪開。”9翠翠長大了，心中不知什么時候種下了愛情的種子，而這種子仿佛就要發芽。可是靦腆的翠翠又能把這告訴誰呢？爺爺似乎并沒有很明顯地察覺到孫女的變化，而他，也似乎根本無法理解這初開的情竇。于是，那一份小小的憂愁就這樣被埋在了翠翠小小的心里。而這，是否也就預示了“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的無奈的結果呢？也許，這就是《邊城》質樸無華的文風下蘊含的雋永之處，也是沈從文有意留給我們讀者自己細細品味之處吧。

一代文壇巨匠的一生是思念的一生，是寂寞的一生，更是不斷創造不斷耕耘的一生。他的腳步幾經遠去，可是他留給我們的卻仍舊深深地烙在我們的心中。就讓我借用沈從文妻妹張允和的一句話來結束吧——

不折不從，亦慈亦讓；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參考文獻：

[1]《我的寫作與水的關系》轉引自沈從文《我的文學》沈從文1934年7月。

[2]《一個空虛的作者——評沈從文先生及其作品》轉引自《文學生活》第一卷第一期 侍桁1931年3月

[3]《懷念從文》轉引自孫冰的《沈從文印象》巴金 學林出版社1997年

[4]《滇云浦雨話從文》轉引自孫冰的《沈從文印象》施蟄存 學林出版社 1997年

[5]《邊城》沈從文 江西人民出版社 1981年11月 P.1

[6]《邊城》沈從文 江西人民出版社 1981年11月 P.1

[7]《邊城》沈從文 江西人民出版社 1981年11月 P.6

[8]《邊城》沈從文 江西人民出版社 1981年11月 P.2-3

[9]《邊城》沈從文 江西人民出版社 1981年11月 P.73.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