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民族意識”普度“個人欲望”的迷失

摘要：郁達夫的代表作《沉淪》真實的展現了“五四”時期一代知識分子特殊的心理狀態。本文試圖從對《沉淪》主人公自盡而亡的根本性原因著手，分析文本中存在的脫節的部分，并以此為契機，分析《沉淪》這一經典文本中，現代個人欲望如何被轉化為民族政治情緒。

關鍵詞：郁達夫 《沉淪》 個人欲望 民族政治情緒

作者簡介：馬俊杰，女，漢族，河南人，重慶師范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2008級在讀研究生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E 【文章編號】1002-2139（2009）-03-0108-02

郁達夫認為“性欲和死，是人生的兩大根本性問題所以以這兩者為材料的作品，其偏愛價值比一般其他的作品更大。”[1]作品中的主人公他，由于性欲得不到滿足，產生了極為深刻的性苦悶，心里也因壓抑而扭曲變態。在日記里，“他”發出了感人心魄的凄切呼喚：知識我也不要，名譽我也不要，我只要一個安慰我體諒我的“心”。一副白熱的心腸！從這一副心腸里生出來的同情！從同情而來的愛情！

若有一個美人，能理解我的苦楚，她要我死，我也肯的。

若有一個婦人，無論她是美是丑，能真心真意愛我，我也愿意為她而死的。

我所要求的就是異性的愛情！

蒼天啊蒼天，我不要知識，我也不要名譽，，我也不要那些無用的金錢，你若能賜我一個伊甸園的“伊夫”，使她的肉體和靈魂權歸我有，我就心滿意足了。

在小說的最后，主人公在性的苦悶中絕望的跳海自盡，到底性欲，抑或說是性苦悶和“死”之間到底具有什么樣的聯系？《沉淪》中的他為什么要跳海自盡？從小說的描寫看，第一，是因為孤獨感。小說開始：“他近來覺得冷的可憐。他的早熟的性情，竟把他擠到了與世人絕不相容的境地去，世人與他之間介在的那一道屏障，越筑越高了。”[2]暗示了與主人公“對立”的絕不僅僅是日本人，而是整個周圍的環境—所有世人。由于他“長期被孤冷的情緒所包圍所以就導致了神經質般的”病態心理。第二“弱國子民”的屈辱感。“弱國子民”的身份使他對異性既不自信，日本人都叫中國人做“支那人”，這“支那人”三個字在日本，比我們罵人的“賤賊”更難聽。如今在一個如花的日本少女前頭，她不得不承認說“我是支那人”了。[3]文中的主人公由于自認的弱國子民身份如影隨形，內心及其敏感怯懦，祖國的貧弱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他的病態心理。由于過分的虛榮，他對自己弱國子民的真實身份簡直有點“諱莫如深”，甚至連日本酒店里的侍女隨便的問他“你府上是什么地方”時，竟然“一聽了這句話，他那清瘦蒼白的臉上，”又起了一層紅色，含含糊糊的回答了一聲，他納納的總說不出話來。”[4]

第三悔罪欲試圖解除苦悶的自贖行為，使主人公“深自痛悔”，這一方面來自來自于傳統圣訓，一方面由于醫書的印證，傳統教育與現代科學對此觀點的一致性，使他產生了強烈的恐懼感，。窺浴的“犯罪”的行徑使他覺得自己可恥；偷看侍女圍裙角，以至無意聽見野外男女的交媾，都使他痛罵自己“卑怯”，“下流”，，等他走出酒館，他感到自己已經變成一個最下等的人，對他的人生價值做了最后的否定。《沉淪》中的“他”最初是一個聰明上進的青年，由于沉迷于性的追求，他一次又一次痛苦的自責，恐懼沉淪，力圖控制沉淪，然而卻最終還是不得不“沉淪”，這一精神上難以排解的痛苦使他最終選擇了自盡，以求得徹底的解脫。

從以上分析看，主人公跳海自殺以求得徹底解脫時的獨白：“祖國呀祖國，我的死是你害我的！你快富起來吧！強起來吧！你還有許多兒女在那里受苦呢！”與小說文本是明顯脫節的，舊中國的貧弱只是加劇了“他”的性苦悶，作為他死亡成因的孤獨感，屈辱感和悔罪欲可以說都是性苦悶造成的結果，所以應該說性苦悶是《沉淪》中“他”實行自戕的根本性原因。

郁達夫留日十年，最終走上文學創作的道路，與性苦悶的刺激有極大的關系。作者寫于日本的若干篇小說，無不與這個主題有關：《銀灰色的死》寫男主人公與小酒店女子靜子無望的戀情;《南遷》寫伊人被日本婦人玩弄后難以平復的創傷；《胃病》里寫道一位中國留學生對偶然的日本少女一廂情愿的癡迷；《風鈴》寫質夫與日本妙齡少女在溫泉療養地頗具傳奇色彩的一夜共眠……總之，郁達夫的留日小說，幾乎都在演繹這樣一個主題：“支那人”的身份，是性苦悶之源，也是愛的最大殺手。弱國子民的屈辱本來無處不在，而郁達夫卻都集中在“性”的歧視與苦悶上，很少涉及到其他層面，這種一味對“性”的執著，意味著什么？

郁達夫那個著名的文學觀點：“文學作品都是作家的自敘傳”，[5]說明《沉淪》中“我”的經歷其實是與作者的經歷十分相似的。郁達夫在這一時期的自傳中寫到：“因為二十歲的青春，正在我的體內發育伸張，所以性的苦悶，也昂進到了不可抑制的地步。終于到一家日本妓館去尋歡，酒醒后，又無比悔恨。”[6]他在《水樣的春愁》里回憶道：“從性知識發育落后的這一點上說，我不得不承認自己是一個最低能的人……”更使我變得異常膽小。”[7]郁達夫自幼喪父，與母親，祖母和一個女仆一塊生活，所以造成了他孤獨內向的性格，隨著求學的轉移，郁達夫對愛情的呼喊與渴望有增無減，卻又找不到合適的釋放方式。西方現代思想（盧梭“個性解放”）同時也沖擊著郁達夫的思想，而此時他又是一個深受輕視的異域他鄉，諸多因素融合人在一起，，他的欲望被不可抵擋的催化了，卻又陷入了無法解脫的苦惱中。回國后與孫荃的舊式婚姻又不盡人意，所以小說主人公的“沉淪”而又無沉淪的痛苦真是作者的絕好寫照。

誠如周賜德先生所說：“《沉淪》的主要色彩根本就不是什么愛與不愛，完全是一種情欲、性欲，是本能的宣泄；是一種私欲與占有；是一種肉感的‘極樂世界’；徹底的自我意識的體現。”[8]郁達夫的《沉淪》，個性色彩非常濃厚，它就是一曲“性苦悶青年的悲歌”。但郁達夫又把它和整個時代聯系起來，把欲望得不到滿足和政治上的不得志和祖國的憂患聯系到一起，請看文本中幾次“祖國”字樣出現時的情況，第一次是作者在放學路上遇見兩個日本女學生后的心理反應，主人公因多疑和自卑而對祖國大加埋怨，“祖國啊祖國，你怎么不富強起來，我再也不能隱忍過去了。”第二次是在他有意無意去酒樓尋妓時，“中國啊，中國！你怎么不強大起來！”第三次是在聽到剛招呼他的日本女子卻和別的男人在隔壁交談時，“我再也不愛女人了，我就愛我的祖國，我就把我的祖國當情人罷。”事實上，不一會，半醒半睡之間他就沉迷于日本女人的溫柔鄉里優哉游哉了。而第四次也就是最后一次是跳海自盡時，也是我認為與本文脫節的部分。

這幾次提到祖國，我覺得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祖國，雖然他渴望祖國強大時真誠的，但文本中的祖國更像是主人公心理畸形的犧牲品，一個替罪羊，情形恰如一個人在情急之下本能地喊“媽呀”類似，而只是一種方式，以舒緩內心的緊張，所以不能算是愛國的表示。這是一部“私人化”極強的作品，如果說它反映了什么時代進步思想的話，那也只是由于作者對“性欲騷動”和內心隱秘的大膽揭示，所展現出來的對“個性自由”的強烈追求，相比之下，張恩和在《郁達夫研究綜述》中所說：“《沉淪》著重表現但又是和他政治上的不得志以及對祖國憂患的情緒分不開，”[9]是比較公允的，而日本人評論家小田岳夫認為：“《沉淪》中的‘憂郁’是根植于‘祖國的孱弱’，一切基于對‘祖國復興’的祈求。”[10]則過分強調了國家因素。我在前面已分析過“他”是由于性苦悶，致死的根本原因不是中國的貧弱。主人公病態心理的形成并不是由于國家孱弱，而是由于性欲得不到滿足。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沉淪》中的主人公“他”的民族情緒是性壓抑引發的，“他”的痛苦是病態的，說是國家不強大造成的，不如說基于其孤僻多疑的性格弱點，把跳海自盡時對祖國強大的呼喚看成對祖國的愛，對同胞的牽掛，更是不恰當，它本身應是與整個文本明顯脫節的。正如他在處理與王映霞的事件時，個人有意識地將私人恩怨交付大眾媒體，，以非常煽情的筆調對自己的情敵做階級定位和民族身份的比附，因而將自己的情場失意提升到階級與民族的高度，并將自我個人的屈辱感轉換為階級與民族的屈辱感。縱觀其一生與著作，郁達夫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經典文本，在這一經典文本中，我們可以發現現代個人欲望如何轉化為民族政治情緒。

參考文獻：

[1]郁達夫.郁達夫全集[M]：第五卷.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92，91.

[2][3][4]郁達夫.郁達夫小說集[M].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82：22，33，48.

[5]郁達夫.郁達夫五六年來創作生活的回顧[A].郁達夫全集[M]：第七卷.廣州：花城出版社，1982.

[6]郁達夫：雪夜——自傳之一章[J].宇宙風，1936.

[7]王自立，陳子善.郁達夫研究資料[Z].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82.

[8]周賜德.沉淪夢幻的世界—郁達夫小說的心理世界探尋[J].西藏大學學報，1999.

[9]張恩和.郁達夫綜論[M].天津教育出版社，1989：124.

[10]小天岳夫，稻葉昭二.郁達夫傳[M]‖李平，譯.郁達夫傳記兩種.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84：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