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女性古典詩詞作品中的女性形象既呈現出陰柔之美,卻也不乏陽剛之氣。纖柔委婉,尤其顯得千嬌百媚,凄惻婉轉,呈現出清純可人、春心蕩漾、嫵媚放情、孤寂委婉、柔弱無奈等諸般姿態,柔的形象遠比男性筆下來得真切豐滿、細膩傳神。剛毅豪邁,并非男子性情獨有,她們同樣鐵骨錚錚、豪邁自信,表現為剛烈威猛、雄奇悲壯、孤傲自信、堅韌頑強等各種形態,并且頗具女性本色。
關鍵詞:女性 詩詞作品 柔 剛
【中圖分類號】I207 【文獻標識碼】E 【文章編號】1002-2139(2009)-03-0107-02
在男性作品占據主導地位的古代文學史上,因為長期遭受男權思想的壓制,女子的文學創造才情,很難得到社會的認同和張揚。所以女性作家寥若晨星,作品流傳下來的也很少。然而,女性以其獨特的生活體驗,在浩如煙海的文學園地,綻放出一朵又一朵奇葩,讓那些抒寫同類題材的男性作家望塵莫及。在男性作家的詩詞中,女性形象多為怨婦思歸,總體上是情愛之尤物,為大男子所憐憫。然而,我們品味女性古典詩詞作品,感到女性形象并非千江一月。她們既呈現出陰柔之美,卻也不乏陽剛之氣,剛柔相濟,異彩紛呈。
一、纖柔委婉,雖然是女性詩詞作品的情感主流;但是,它在女性作家的詩詞中,尤其顯得千嬌百媚,凄惻婉轉,柔的形象遠比男性筆下來得真切豐滿、細膩傳神。突出表現為以下幾個特點:
1、清純可人——“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南宋女詞人李清照,早期生活優裕,多寫其悠閑生活。“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如夢令》)委婉地表達了作者憐花惜花的心情,反映出她那種極其悠閑、風雅的生活情調。如果說它還浸潤著傷懷情致的話,那么南宋另一位女詞人朱淑貞,在《點絳唇》中描繪的女子,著實清純可愛、活潑樂觀:
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有人來,襪刬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蕩秋千后,薄汗濕透輕衣,人似花染露,活潑天真的少女形象已顯露出了;見有人來時,慌忙中襪子落下金釵滑落,含羞疾走,又依門回眸,怕人猜透心思,借嗅梅子的清香掩飾自己。女兒家細膩的心思,可人的嬌羞,纖毫畢現。
2、春心蕩漾——“初合雙鬟學畫眉,未知心事屬他誰。”
少女懷春,在男性作家的古典詩詞中并不常見,但是在才女們的詩詞中頗多佳句,少女時期的朱淑貞所吟《秋日偶成》,讀來格外細膩傳神:
初合雙鬟學畫眉,未知心事屬他誰。待將滿抱中秋月,分付蕭郎萬首詩。
情竇初開的二八多嬌女坐在鏡前學描眉,眉筆輕輕掃過淡眉,鏡中的自己嬌美清麗,看著鏡中自己的俏模樣兒,不由心中琢磨:誰將是自己的如意郎君呢?她進一步幻想:將來嫁一位想蕭衍一樣才貌雙全的丈夫,常相廝守如夜夜中秋圓月,把自己所有詩篇交與丈夫月下共賞。少女對美好愛情的無限向往,幽美柔婉,猶如春風吹拂無垠的湖面,撩起漣漪無窮。
3、嫵媚放情——“嬌癡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懷。”
女性的柔美,在她熱烈奔放地享受愛情時,最是嫵媚動人,光華四溢。以《清平樂·夏日游湖》(南宋·朱淑真)為例:
惱煙撩露,留我須臾住。攜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黃梅細雨。
嬌癡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懷。最是分攜時候,歸來懶傍妝臺。
淡煙清露,黃梅細雨,藕花湖上。在這柔和清麗猶如夢幻的境地,還是少女的朱淑貞,牽著戀人的手,漫步軟語,浪漫得令人陶醉!梅雨飄灑,熾烈的情愛哪能再受理智的束縛?她放情地依偎在戀人的懷抱里,似睡如醉……這種率真放情的歡愛,是切身感受的宣泄,男性詞家哪里想象得出來?
4、孤寂委婉—— “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文學史上的才女們,婚后的愛情生活大多很不如意,唯李清照與趙明誠,婦唱夫和,感情融洽。然而南渡以后,趙明誠病逝,她孤身寄居江南,即使“元宵佳節”,也“謝他酒朋詩侶”,“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永遇樂》),孤獨抑郁,愁腸百結。在《武陵春》中,思鄉懷舊感時之情郁結心頭,厚重駁雜,遠不是漢唐以來的怨婦形象了: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昨夜風狂,窗外花盡,眼前景勾起心頭萬般愁;太陽老高了,才懨懨地起得床來,卻又懶得梳頭;看到遺物,思念逝去的丈夫,感念故國家園盡失,覺得萬事皆休,悲情不禁又涌上心頭。漸漸收淚,終于盤算去雙溪泛舟賞春,借以派遣憂愁,轉念又想到雙溪舟小,哪里載得動我這么多的愁啊?真個是情意委婉,悱惻纏綿。
5、柔弱無奈——“念我出腹子,胸臆為摧敗”
戰亂頻仍的年代,女人遭受的苦難是最為深重的,它們把女性的柔美,化成了倍受熬煎的無奈,浸透紙背的只有女性的血和淚。
東漢末年,軍閥混戰,羌胡番兵乘機掠擄中原一帶,蔡文姬被擄到了南匈奴,嫁給了左賢王,飽嘗了異族異鄉異俗生活的痛苦,卻生兒育女。十二年后,曹操用重金贖回。她在《悲憤詩(一)》中寫道:
去去割情戀,遄征日遐邁。悠悠三千里,何時復交會。
念我出腹子,胸臆為摧敗。既至家人盡,又復無中外。
蔡文姬遭受擄掠又被迫嫁給胡人是痛苦的。終于能回歸日思夜盼的故土了,又難以割舍丈夫左賢王和親生的孩子。作為女人,她悲喜交集,哭笑兩難,柔腸寸斷,柔情化作了不盡的磨難。
此外,女性作家也吟風詠月,惜時傷春,觸景怨別……題材甚廣。如:“束盡纖羅不緊秋,白萍風浪幾時休?斷腸明月又如鉤。”(明·沈宜修《浣溪沙》);“雙燕穿簾,渾不解倚樓人獨。”(清·張玉珍《滿江紅》)。
筆觸所及,溫潤纖柔,清新靈秀。其景其情,無不烙上女性特有的生活印跡。
二、剛毅豪邁,似乎被男性詩詞作家視為專利,其實并非男子性情獨有,它在女性作家的詩詞里并不少見。她們抒寫的女性形象,既鐵骨錚錚、豪邁自信,又頗具女性本色。主要表現出一下幾種典型特質:
1、剛烈威猛——“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龍泉壁上鳴”
清末秋瑾,又稱鑒湖女俠,1904年她留學日本,先后參與成立多個反清團體,加入光復會和同盟會。1906年初回國,教書辦刊,提倡女權,宣傳革命。1907年春,回紹興與徐錫麟準備皖浙兩省起義,被捕就義。她的許多詩詞格調高亢雄偉,如蛟龍沖天而起,似狂飆橫掃寰宇。如《黃海舟中日人索句并見日俄戰爭地圖》:
萬里乘云去復來,只身東海挾春雷。忍看圖畫移顏色,肯使江山付劫灰。
濁酒不銷憂國淚,救時應仗出群才。拼將十萬頭顱血,須把乾坤力挽回。
此詩氣勢磅礴,斬釘截鐵,情辭激越,讀來鏗鏘有力,熱血沸騰。最后兩句,詩人以慷慨赴死的俠氣,決意拯救危亡的祖國!秋瑾真可謂古典詩詞作家中最富任俠勇武的的烈女子,“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龍泉壁上鳴”(《鷓鴣天》),正是她詩風人品的寫照。
2、雄奇悲壯——“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
李清照是南宋詞壇婉約派代表,她的《夏日絕句》卻氣貫長虹:
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
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開篇慷慨陳詞:活著就要作人中的豪杰,死了也要作鬼中的英雄!并以項羽寧死不退回江東來比照,無情指斥南宋統治者一味逃跑,茍且偷生。字字擲地有聲,形象頂天立地,格調雄奇悲壯。
晚明女詞人劉淑,明社顛覆后自己招募兵馬訓練,欲報效明社;然而大勢已去,報國無門。她在《喟然》詩中寫道:
“幕府堅城無俠女,未央佩劍少奇男。藏香隱玉乾坤內,袖里青霓貫斗寒。”
朝廷沒有英雄豪杰,自己一個女子,雖然英氣沖天,卻被埋沒民間。這位勇武的巾幗英雄,卓然獨立,滿腔怨憤,似不遜于易安居士。
3、孤傲自信——“算縞綦,何必讓男兒,天應忌”
明末清初的女詞人顧貞立,她將身世之感抒寫亡國之痛,在《滿江紅·楚黃署中聞警》中云:
江上空憐商女曲,閨中漫灑神州淚。算縞綦,何必讓男兒,天應忌。
她為自已不能像男兒那樣馳騁疆場、為國犧牲,深感悲憤和不平,凸現出孤高不群的氣度。
與這首《滿江紅》的憤情情調不同,南宋朱淑貞的言志詩《春日亭上觀魚》,以自恃的心境,表達對曠世才華的自負:春暖長江水正清,洋洋得意漾波生。非無欲透龍門志,只待春雷震一聲。
春天,詩人在花園池塘邊觀魚,魚兒仿佛游在長江里,自在自在,得意洋洋,由此引出內心渴望化龍騰飛的非凡追求。后兩句膽壯氣豪,躍躍欲試。心高氣傲的才女形象,呼之欲出。
二者情調雖異,自信孤傲的靈魂卻是相通的。
4、堅韌頑強——“生仍冀得兮歸桑梓,死當埋骨兮長已矣”
女性的剛強,不一定像烈性男兒一樣氣沖牛斗、揮劍斷喉;可能是守著夙愿,忍痛忘死,飲泣含垢,年復一年。《胡笳十八拍》相傳為蔡文姬歸漢后所作,第十一拍這樣寫道:
我非貪生而惡死,不能捐身兮心有以。生仍冀得兮歸桑梓,死當埋骨兮長已矣。
日居月諸兮在戎壘,胡人寵我兮有二子。鞠之育之兮不羞恥,愍之念之兮生長邊鄙。
十有一拍兮因茲起,哀響纏綿兮徹心髓。
蔡文姬在精神上經受著雙重的屈辱:作為漢人,她成了胡人的俘虜;作為女人,她被迫嫁了胡人。在身心倍受煎熬的日日夜夜里,生死不渝地盼望回歸故鄉,支持她頑強地活下去,在忍辱含垢中度過了十二年。哀傷悲愴的敘述烘托出主人翁作為女人特有的剛性——堅韌頑強!
女性詩詞作品里,女子的剛性稟賦,還以多種不同的姿態呈現出來,頗為豐富,這里不再一一枚舉。
“詩言志,歌詠言”(轉引自《漢書·藝文志》),女性詩詞作家所抒寫的何嘗不是她們自己呢?與其說女性詩詞中的形象,不如說現實生活中的女性,她們的剛毅豪邁,同其纖柔婉轉一樣,都姿態萬千,活靈活現,在爭彩斗艷的文學史上,光彩照人。
參考文獻:
[1]周劭《清詩的春夏》北京:中華書局,2004
[2]黃拔荊《中國詞史》(上、下卷)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 2002
[3]鄧紅梅 《女性詞史》 山東:山東教育出版社 20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