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布克哈特是一位偉大的歷史學家,他的《文藝復興時期的意大利》是史學經典,廣為流傳。他所著的《世界歷史沉思錄》是他獨特的歷史觀的總結。黑格爾作為德國古典哲學的集大成者,他對歷史的認識有著深刻的哲學思辨。黑格爾的歷史哲學對后世影響深遠,布克哈特對歷史哲學的批判同樣給世人在認識歷史時提供了一種新的思考角度。
關鍵詞:布克哈特 《世界歷史沉思錄》 黑格爾 歷史哲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09)-03-0104-02
黑格爾和布克哈特都是西方文明史極具智慧的思想者。黑格爾是“德國哲學中由康德起始的德國古典哲學運動的頂峰”;[1]布克哈特則被后世稱為“史學家的圣哲”。兩位智者對世界歷史的認識卻不盡相同。黑格爾的歷史哲學影響深遠,后世的史學發展已證明了這一點。現代著名史學家克羅齊,柯林伍德等人的史學理想的源頭就是黑格爾的哲學理念。尤為要指出的是,馬克思的很多史學觀點源于黑格爾的歷史哲學。“黑格爾的歷史哲學也是唯物主義考察方式的直接前提;馬克思主義者雖然在運用上與它并一致,但在原則上卻與它一致。” [2]而布克哈特有別與歷史哲學的史觀同樣深刻影響了后世對歷史的認識。布克哈特的歷史研究被認為是“在所有的現代歷史研究中,布克哈特的歷史研究是盡可能地接近歷史的本性的。” [3]
黑格爾的歷史哲學可能不會為人人所接受,但廣為人知是毋庸置疑。黑格爾無疑是為偉大的哲學家。不管他的哲學觀點在現在看來是否得當,他都是哲學史上的一座高峰。作為哲學家的黑格爾,這就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他會很自然地把他的哲學理論應用他對歷史的解釋上。在關于哲學與歷史之間,黑格爾是把兩者結合起來。在用哲學分析歷史的時候,他歸結為一句話:“哲學用以觀察歷史的唯一的‘思想’便是理性這個簡單的概念。‘理性’是世界的主宰,世界歷史因此是一種合理的過程。” [4]對此,布克哈特的批評是,“這一切都需要用事實來證明,而不能空口無憑地聲稱。” [5]與黑格爾不同,布克哈特是位真正意義上的歷史學家。當然他們的各自主要身份不是用來判斷他們史觀孰高孰低的依據。但,顯然歷史學家布克哈特對哲學家黑格爾的歷史哲學是不認同的。在他的《世界歷史沉思錄》中,他直接寫道“........,我們在這里不談歷史哲學。” [6]對于歷史哲學,布克哈特的態度是不含糊的:“歷史哲學說起來有點像半人半馬的怪物,是一種明顯的自相矛盾,因為,歷史的本質在于以協調的方式進行整理,因此它有別于哲學,而哲學的根本在于以歸納的方式進行概括,所以它也不同于歷史。” [7]
在具體分析布克哈特對歷史哲學的批判之前,我們有必要對黑格爾的歷史哲學做一番梳理了解。剛才講到了黑格爾的歷史觀是基于他的哲學思維。黑格爾的哲學思想很艱澀是出了名的。羅素在他的《西方哲學史》中就直截了當地指出“黑格爾的哲學非常艱深,我想在所有大哲學家當中他可說是最難懂的了。” [8] 但他的歷史哲學卻很明確直白。他在《歷史哲學》中直接告訴世人:“理性是世界的主宰,世界歷史因此是一種合理的過程”、“從世界歷史的觀察,我們知道世界歷史的進展是一種合理的過程,知道這一種歷史已經形成了‘世界精神’的合理的必然的路線——這個‘世界精神’的本性永遠是同一的,而且它在世界存在的各種現象中,顯示了它這種單一和同一的”。[9]按黑格爾的意思,世界歷史實際上是按理性的方式運行的,而且世界歷史的發展也將會有一個理性的結果,世界歷史是世界精神的理性和必然的進程。也可以說,黑格爾認為歷史的發展是有其規律性和必然性。世界歷史的發展過程是有章可循,世界歷史的結局是早已注定,只是早晚問題。對此,卡爾.洛維特對黑格爾的歷史觀做的概括很到位:“歷史指向一個終極目的,并由一種神明意志的天意所指導,在黑格爾的概念中,是由作為‘絕對強而有力的本質’的精神或者‘理性’所指導。” [10]黑格爾的歷史哲學對歷史的認識很樂觀,這種觀念試圖“確認關于世界發展的一種具有普遍性的程序。”
同時黑格爾認為“世界歷史無非是‘自由’意識的進展,這一種進展是我們必須在它的必然性中加以認識的。”[11]他在《歷史哲學》中把世界歷史看成是人類不斷贏得自由的歷史過程:在東方世界(中國、巴比倫和埃及的文明),準則乃是專制和奴役,自由只限于一個人(君主)的身上;希臘—羅馬世界,盡管保留著奴隸制,卻擴大了自由的領域,聲稱自由乃是公民的權利;到了近代,日耳曼各民族實現了所有人的自由。黑格爾的歷史邏輯有章有法,理性十足。
黑格爾的歷史哲學如此“理性”,在布克哈特看來卻顯得武斷和草率。布克哈特指出:“黑格爾并沒有告訴我們永恒的智慧的目標究竟是什么,所以我們無從知道它的具體內容。這種預想的世界計劃只能被證明是錯誤的,因為它建立在錯誤的前提之上。” [12]布克哈特在《世界歷史沉思錄》中一開始就表明,他不想談歷史哲學。他的研究歷史的目的在于“用一些比較隨意的思路對歷史觀察和歷史研究方面的一系列現象和觀點進行審視。”他也拒絕去找尋歷史的最終目標,而對歷史的最終目的的探尋恰是歷史哲學的目標所在。布克哈特對歷史有個最終的歸宿表示懷疑。他“既不以哲學的方式構造‘世界歷史’,也不想推進專業的博學”。[13]對于歷史,他在書中寫道:“‘歷史是生活的領路人’這句話我們熟悉的話就具有了更高和更樸素的意義。借助過去的經歷,我們不希望變得精明(免得下一次犯類似的錯誤),而是希望變得更有智慧(一輩子享用)。” [14]歷史的知識在布克哈特這里轉化為智慧。因為在布克哈特看來“歷史中包含一種永恒和不朽的因素,所以它能夠對現今的文化危機起到一種平衡作用”。[15]研究歷史不是為對歷史進行追根溯源,而是去確定這些永恒和不朽的因素,獲取智慧來給現世的危機提供一些有益有用的經驗教訓。這就是布克哈特治史的特色所在。他所開創的文化史,也是基于這種認識。 “文化史”具體講就是人類精神活動史。在這里,我們要注意的是這里的精神有別于黑格爾的“絕對精神”,在黑格爾的思想里人只是實現“絕對精神”的工具。“各民族和各個個人一樣不知道自己實際上追求的是什么,無論它們是順從還是違背上帝的意志和目的,它們都是上帝手中的工具。” [16]人類的意識和行動都體現了絕對精神。而布克哈特所講的“精神活動”的主體是人,人不是工具,人是精神的直接創造者和承載者。世間的各種藝術作品,包括建筑,繪畫,詩歌,音樂等都是人類精神活動的產物。這些藝術品沉淀著人類精神的精華,這些精華就是“歷史中包含的永恒和不朽的因素”。“在時間的不斷流逝下面,在人類生活的千變萬化后面,歷史學家總是希望發現經久不變的人性特征。” [17]布克哈特就是其中偉大的一位。布克哈特通過對文化的研究,具體講就是對一些藝術作品的研究去找尋這些永恒不朽的因素。所以布克哈特的歷史研究旨在追求一種有利于我們人類的智慧,從而使我們受到啟發而受用終身。他無意于通過歷史的探索來告訴世人歷史會如何發展,歷史最終會是怎樣一種景象。顯然,在對歷史的認識上,布克哈特很謹慎,不隨意對歷史下結論,黑格爾的那種認為歷史會有一個最終的歸宿在布克哈特看來是對歷史的一種輕率的看法。
布克哈特對歷史哲學的“可臻完善性”的進步歷史觀也有自己的認識。布克哈特在《沉思錄》中寫道:“沒有證據表明,人的靈魂或者腦量在這么長的歷史長河中變好或者變多,而人的能力卻早已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 [18]在此我們可以理解布克哈特是想要告訴人們:人的精神境界不一定會隨著歷史的延續推進而不斷提升完善。對這一點,在我們現代人看來好像顯得有點悲觀和難以理解。我們現在的科技如此發達,物質生活如此豐富,難道這不是進步嗎?不可否認,這是一種進步。但倘若說歷史進步就僅僅局限于此,那就不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進步。因為歷史的主體——人的精神沒有進步,這樣的歷史進步不管是邏輯上,還是常識上都是很難讓人信服的。
歷史進步應該意味著人的進步,這包括人在創造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的能力都進步了。布克哈特在書中寫道:“被人們稱之為進步和道德的東西究竟是什么呢?無非就是通過多樣和豐富的文化,并且借助國家權力歸個性加以束縛;這種束縛有時甚至可以發展到令個性完全退出社會領域的程度。此外,賺錢成了壓倒一切的活動,所有的動機都可以歸結到那里去。”“生活在今天的人有一個心虛的地方,那就是,現在掙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容易和有保障,不過,一旦生財之道受到威脅,那么與錢財密切相關的良好感覺也將煙消云散。” [19]聽完布克哈特的話后,再好好審視我們時代的人和事,我們會自信地說我們的生活我們的精神沒有被賺錢所束縛住嗎?當一個時代為金錢瘋狂,眼中只閃爍著金錢的光,為了錢可以不擇手段,這樣的時代即使黃金遍地也不能說是歷史的一種進步。布克哈特對歷史的憂慮在今天看來也是沒有過時的,或許這正是他的偉大之處。在某種層面上,我們可以說布克哈特對進步史觀的懷疑是略顯悲觀,因為畢竟進步總是讓人鼓舞,讓人有不斷前進的動力。但這樣也容易導致一種盲目和冒進,歷史上的很多悲劇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布克哈特的懷疑和悲觀,與其說是一種消極情緒,不如說是一種對歷史發展審慎的洞見。人類在面對并思考自身的歷史時,黑格爾的進步史觀會給我們一種前進的動力,布克哈特的憂郁和悲觀在我們前進的道路上卻帶來了同樣不可或缺的警覺和啟示。
總之,歷史是什么?如何認識歷史?認識歷史的意義何在?只要有人類存在的一天,人類的歷史就將延續,這些問題將縈繞著人們,將不斷有人用各自或相同或相異的方式方法去思考去探索去考察。黑格爾在思考,布克哈特也再沉思。黑格爾對歷史的思考意在為世界歷史的發展設計出一個藍圖,企圖把整個人類歷史納入這個藍圖讓人一目了然,知根知底,黑格爾的歷史哲學是一種帶有樂觀情緒的理論。而布克哈特顯得低調沉穩些,布克哈特雖然對歷史的熱愛和癡迷是不容置疑的,但他那淡淡的憂郁和悲觀還是從在他書寫歷史的筆端流露出來。在我看來,布克哈特的這種治史態度,他的這種憂郁和悲觀是對歷史敬畏的一種自然真誠的表現。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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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6年,第77頁,第54頁,第81頁,第48頁,第83頁。
[4] [9] [11] [德]黑格爾.《歷史哲學》[M].王造時譯.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6年,第8頁,第8~9頁,第17頁。
[5] [6] [7] [12] [14] [15] [18] [19] [瑞士]布克哈特.《世界歷史沉思錄》[M].金壽福譯. 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2頁,第2頁,第2頁,第3頁,第8頁,第VII頁,第59頁,第59~60頁。
[17] [德]恩斯特.卡西爾.《人論》[M].甘陽譯. 上海: 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年,第21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