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一個朋友想去看電影,買票之前,你需要把兩個人的多種偏好都考慮進去:喜劇還是浪漫???早場還是晚場?靠近工作單位還是靠近住所?所有這些因素都會對你們兩個人的共同決定產生某種影響,然而,由于此事只局限于二人,達到一個可以接受的結果還是相對容易的。

假設你和三位朋友一起去看電影,難度就增加了,因為群體的偏好不大可能完全重疊。其中兩個人喜歡動作片,另兩個人深惡痛絕;一個人想趕早場,其余三個堅持去晚場兩個人的決定只需達成一個一致的意見,而四個人需要達成的意見增加到6個。在其余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四人群體的協調難度是二人群體的6倍,這種效應隨著群體規模的稍稍增加會變得相當嚴重。
假定要一起去看電影的群體擴大到了10個人,那么,等待這些人各自達成45個之多的意見,就成了一項注定要失敗的努力。你和伙伴們可以坐在那里一整天也不能保證你們最終會達成一致,最后不得不投票決定或者各回各家。這些困難和友情的深淺無關,和看電影這個行為也無關;它們是對群體復雜性的嚴酷邏輯的回應。隨著一個群體哪怕只增大一點點規模,獲得一致意見都變成困難之極,最后成為不可能之事。
這種復雜性,用物理學家菲利普·安德森(Philip Anderson)的話來說,意味著“多就是不同”(more is different)。1972年他在《科學》雜志上寫道,任何事物的集合體,不論是原子還是人,都會呈現出單憑觀察其組成成分而根本無法預測到的復雜行為。孤立地研究構成水分子的原子,你根本不可能了解水的所有性能。對于人來說,這種因集合模式而產生的嶄新性能同樣真實。社會學不是應用于群體之上的心理學,身處群體環境下的個體,會表現出在單個人時無法想象的行為。這些特性的存在都是因為,群體不簡單地只是個人的集合體而已。
菲利普·安德森的文章直接抨擊了科學的簡化法,根據這種方法,系統被簡化到最小元素,然后人們對這些元素進行研究。這篇文章里引到的大多數著作假定,很多人的集合會顯示出無法簡化為個體行為的特性,也就是“多就是不同”的核心觀點。它顯示了,在數量上龐大的系統,在質量上會出現不同,事物集合體于其復雜性的每一層面,都可能呈現完全嶄新的特性。
雖然安德森是在分析物理學領域的特定現象,他的識見卻可以用于許多方面。例如,在教育上,“多就是不同”顯現得很明顯。當規模和復雜性發生變化的時候,比如網上課堂、大型公開課,易接近性和信息的豐富程度都會有所不同。有250位學生的一堂課不等于25位學生的課放大10倍。如果一門網絡課的報名人數達到八九百人,這會意味著什么?它意味著更多的意見,更多的媒介,更多的設備,更多的語言,更多的地點。由此產生的一些后果是:教師的控制度降低;學生對內容和學習關系需要更多的供給和定義;出現更多的混亂、混沌和噪音;信息流動更大,那些善于“結網”的人在課上會更自在;學生互相幫助的程度提高;個人專長的感覺下降,更多依靠經由集體的與合作的話語而形成的思想和技能;學生加劇分化,組建具有相同興趣的小團體,以應付復雜性和使自己的學習個性化。
用“多就是不同”的觀點來觀察社交,你會發現,隨著群體的擴大,一個人同另一個人的直接互動變得越來越不可能。假定說維系兩個人的關系所需的努力可以忽略不計,那么,當群體達到一定的規模,這樣的努力則會變得不可持續。即使是在簡單的情境下,你都可以觀察到這個現象,例如,在人們端著杯子祝酒的時候。在一個小群體中,人人都可以互相碰杯;在較大的群體中,人們只能和坐得較近的人碰杯。
同樣道理,弗雷德·布魯克斯(Fred Brooks)在他寫的《神秘的人月》(The Mythical Man-Month)中指出,往一個拖期的項目中投入更多的人力只會令該項目的時間拖得更長,因為新加入的員工增加了群體中的協調成本。由于這種限制是非常基本的,也因為這樣的問題永遠也不可能予以解決,每一個大的群體都不得不在某種程度上應對此一挑戰。
奧巴馬切向企業高管的這一刀
奧巴馬能夠成為美國總統,是一個奇觀。日前我跟正在撰寫《中國大趨勢》的奈斯比特交流,當提及猜測奧巴馬身后或有龐大財團在左右局面時,他非常果斷地說:“不對。奧巴馬就是他自己。他有自己獨立的思考。我曾經在芝加哥跟他居住在同一個街區,那個區域的人都是平民背景。”或許有更多的細節我們沒法搞清,當觀察了全部奧巴馬的競選演講后,我更愿意相信,奧巴馬能夠贏,可以歸結為他個人的“地頭力”。
奧巴馬不受經驗教條的左右,是一個有著很強突破性思維的領袖。60年前,他的父親就是進入美國餐館還被人拒絕,今年他卻宣誓就職美國總統了。當面對兩場戰爭、金融危機、經濟蕭條、國際社會對美國人排斥這樣的尷尬局面,他訴諸普通人的情感,從一個父親的責任,用“以己推人”的東方智慧直指人心,點燃了美國人的激情,并以修心(身)、齊心(家)、治心(國)、平心(天下)為綱對緊急經濟問題頻頻出手。
金融海嘯襲擊全球,全球大多數企業紛紛祭出裁員減薪的王旗,但一手造成深刻金融危機的華爾街銀行家們,一邊要求政府救援,一邊分紅高達200億美元。銀行家們的“瘋狂宴會”激起奧巴馬的憤怒。他說:“那是無恥的。我們需要那些華爾街的人們在尋求援助時展示出一些自制、一些約束以及一些責任感。”
脾氣是一種激情,奧巴馬很快又拿出了具體的限薪令,即對接受聯邦政府大筆金融救助款的企業高級管理人員年薪封頂。這是個不小的震動。據美國標準普爾500家上市公司統計,美國上市公司高管與普通員工的年收入差距在400倍左右,華爾街金融機構的收入差距更大。以華爾街一般從業人員年薪10萬美元計,50萬美元年薪才是員工的5倍。從400倍到5倍,這就是奧巴馬的雷霆之勢:在經濟蕭條時期,他要向全國發布一個信號,福利分配應該更多地向那些普通工人和等待就業的人傾斜,而不應該使少部分人富上加富。
奧巴馬這一刀下去看似平常,只涉及一個企業高管年薪獎金分配的枝節,但實際上觸及了美國經濟體制的一個根本性問題。這就是,不創造價值的高管拿豐厚的年薪,而直接創造價值的一線員工卻只有微薄的收入,還要常常成為高管們決策失誤的犧牲品。這次金融危機來勢兇猛,我看深層的原因就是美國體制的這個弊端,極大地限制了一線員工的工作激情。
1927年以來一直是美國制造業驕傲的通用汽車,如今已瀕臨倒閉的邊緣,這個曾經的“藍血十杰”搖籃,已經被數字官僚體制拘押得太久。即便沒有金融危機也挺不了多少日子,美國消費者說的“腦癱才買美國大車”,就是對通用汽車最直接的諷刺。還有它生產汽車的成本結構,市場已經沒有能力承受高管幾千萬美元的年薪。美國汽車行業的官僚結構如此龐大,已經使得有技術、有品牌、有渠道的通用汽車喪失了競爭中的生存能力。
公司中的官僚體制和不反映真實的數字管理模式,把本來有獨立思考的員工,變成了機器和數字的奴隸。他們已經墮落成按照習慣撞鐘的和尚,沒有了創造的激情。奧巴馬這一刀令華爾街精英們嘩然,他們還不知道,他們寄生的那個毒瘤,或許才是奧巴馬的真正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