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藥糖獨一份

天津地處河海碼頭。盡得漁鹽之利，廂風衛俗中不乏豐富而獨特的飲饌承襲。津人不善甜品，然始于清末民初的藥糖卻啖者如云，膾炙人口。風行了近半個世紀。食品長于復合味是五方雜處的天津城市背景中產生的特色。天津民間藥糖，在清甜醇香中兼具保健之效，形成了獨特風味。

老年間的藥糖講究現做現賣，糖鍋旁的豆蔻、砂仁、木香、薄荷、生姜等上好藥材，一一碎細，真材實料，讓人心明眼亮。熬糖講究火候，加藥時因藥性不同，火候更是關鍵，要靠藥糖制作人日積月累的經驗。香氣撲鼻的藥糖熬好出勺，倒在干凈的青石板上，晾涼后搓拉成條，切成小塊售賣。再瞧那塊塊藥糖，白如珠玉，綠似翡翠，紫若晶石，令人垂涎，品種多達四五十種。

藥糖中最具代表性的當屬始于清康雍年間的傳統葫蘆形“茶膏”糖。據聞，茶膏是藥鋪熬甘草后所剩的黑褐色鍋底兒，起出后成坨兒，謂茶膏。因甘草補虛緩中，解毒清火，所以茶膏糖亦不乏保健作用。

糖之藥效、品種是賣者的口頭禪。什么薄荷清涼敗火，木香開胃順氣。生姜消食化水等，聲聲不絕于耳，賣者就像吃開口飯的藝人一樣，長聲短調，字正腔圓，詼諧幽默，儼若市井風俗畫卷中最鮮活的色彩。

王寶山自民國初年就在南市上權仙一帶擺攤。他的吆喝聲如唱曲，津韻津腔。“賣藥糖嘞——哪位吃了我的藥糖啊——又酸還又涼哎——薄荷涼糖——”王寶山的藥糖口味繁多，高人一籌，出攤時的打扮也怪模怪樣，攤子前后總圍著一群群的孩子看熱鬧。

傳說，王寶山年輕時曾在天津租界里的一個法國人家當傭人，法國人回國之際把一些不用的物品送給了他，其中有進口的食用香精等。王寶山后來嘗試著將香精加到藥糖里，制出了橘子味、蘋果味、蜜桃味等許多新奇口味的藥糖，一下子名聞老城廂。王寶山在穿著上多少受到了租界生活的影響。他的服飾打扮追求“時髦”，把不知從哪里找來的舊禮帽、舊西裝、破皮鞋等穿戴一身，還戴著一副只有一條鏡腿的金絲邊眼鏡。

王寶山的吆喝自有獨到之處，能將所賣的藥糖品種——唱出。嗓音洪亮，唱腔婉轉上口，很遠就能聽到。“賣藥糖哎，誰還買我的藥糖哎，橘子還有香蕉、山藥、仁丹。買的買，稍的稍，賣藥糖的又來了，吃了嘛的味兒呀，有了嘛的味兒呀，橘子薄荷冒涼氣兒。吐酸水兒呀，打飽嗝兒，吃了我的藥糖都管事兒。”一會兒又換詞唱道：“賣藥糖哎，哪位吃來藥糖來，香桃那個蜜桃，沙果葡萄，橘子還有蜜柑，痧藥仁丹；賣藥糖嘞，哪位吃來藥糖來，金橘那個青果，清痰去火，蘋果還有香蕉，杏仁茶膏；吃嘛味來有嘛味。櫻桃菠蘿煙臺梨，酸梅那個紅果，薄荷涼糖——”王寶山賣藥糖充滿幽默感，大人孩子們除了買藥糖，還要多停一會兒聽他唱幾句，王寶山也越唱越來勁。

著名評劇表演藝術家新鳳霞是天津人，在天津的童年生活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在《苦澀的童年》中描寫的賣藥糖的“傻二哥”的形象真摯感人，引人回味。

新鳳霞說，天津人有這樣愛玩愛唱的傳統，不只是白天常聽見有人唱，深夜里也常有人在胡同里大聲唱戲，有唱京劇、評劇的，有說唱曲藝的。這里好像到處都有音樂聲，連做小買賣的吆喝聲，都是有腔有調的。

傻二哥是新鳳霞的鄰居，特別聰明，愛幫人忙，有股子熱心的傻勁兒，大家喜歡他，給他起了個雅號，叫傻二哥，說他“傻靈傻靈”的。傻二哥家以賣藥糖謀生，新鳳霞回憶：“他上街賣藥糖，要穿上一套專用的行頭，白布中式上衣，黑色布褲。挽著袖口，留著偏分頭，斜背著一個用皮帶套好的、很講究的大玻璃瓶。瓶口上有一個很亮的銅蓋子，可以打開一半蓋。圍著瓶子，還裝了些靠電池發亮的小燈泡。瓶里裝滿了五顏六色的藥糖。瓶子旁邊掛著一把電鍍的長把鉗子，是為了夾糖用的，不用手拿，表示衛生。”

傻二哥走街串巷賣藥糖，他的吆喝就如同這行里的老輩人一樣，字正腔圓，活靈活現。新鳳霞在回憶錄中說，見到人多了，傻二哥就要做吆喝的準備了。“先是伸伸腿，晃晃胳膊。咳嗽兩聲試試嗓子。兩只腳一前一后，前腿弓。后腿蹬；一手叉腰，一手捂住耳朵，這才放聲吆喝了。因為他有一副好嗓子，這時候，就像唱戲一樣高低音配合，都是一套套地吆喝出來，招來很多人看他。”到了晚上，傻二哥還要開亮了藥糖盒子上的紅綠燈泡，照著閃光的銅蓋子和電鍍鉗子，非常顯眼。新鳳霞記憶中的藥糖是五顏六色的，綠色的是薄荷味的，金黃色的是橘子香味的，紅色的是山楂酸味的，淺藍色的是香蕉香味的。

傻二哥多年以糖坊小生意維持生計，解放后到了糖廠工作。賣藥糖練就的好嗓子和表演才藝使他成為業余演員。1958年新鳳霞在天津中國大戲院演戲時，傻二哥還特意來拜會了新鳳霞。

天津人對藥糖的回味是經久的，情有獨鐘，津味、民俗總會薪火相傳。“買的買，捎的捎，賣藥糖的又來了……橘子薄荷冒涼氣兒，吐酸水兒呀，打飽嗝，吃了我的藥糖都管事兒!”這是郭德綱在相聲《叫賣圖》里學的吆喝聲。如今，老藥糖盒子已成為博物館的展品，成為天津民間傳統飲食民俗的代言。值得一提的是，幾乎中斷了幾十年的天津藥糖，特別是那堪稱絕活的吆喝聲，又重現街市，讓人備感親切。

在古文化街天后宮廣場。一位姓翟的老手藝人賣藥糖已經有一年多的時間了，已成為宮前市場的一大特色，時常能吸引很多老天津衛以及中外游客駐足流連。魅力何來?老翟虛掌覆耳，那地道的吆喝聲字正腔圓，長腔短調，韻味宛如往昔光景：“賣藥糖哎——那個茶膏涼糖——賣藥糖嘞，誰來買嗨我的藥糖嘞，買的買，捎的捎，賣藥糖的又來了，吃了嘛的味兒，有了嘛的味兒。仁丹薄荷冒涼氣兒。家庭的那瑣碎事兒，老頭子千萬別管老婆子事兒。你管了事兒，你就得生氣兒。吐了酸的水兒，打了飽的嗝兒，燒心裂心那難受勁兒。吃了我的藥糖就管事兒。一塊錢您買不了，兩塊錢您買一份兒。您家里外面都順氣哦——”

說起這漂亮的吆喝聲。老翟說他的藥糖是家傳，已經有近百年歷史了，吆喝也承襲了家傳詞調，并經過不斷琢磨，去掉了現在聽起來已經過時元素，借鑒了曲藝唱腔，進行了更好的編排。形成了現在這段大家愛聽的詞調。一年多了，他越吆喝越熟練，藥糖生意也越來越好。許多老天津人聽了這熟悉的吆喝聲，品嘗了這久違的滋味，欣慰不已地夸贊說：“還是老天津那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