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社會與理性社會

2009-01-01 00:00:00張秀琴司漢武張利國

理論月刊 2009年6期

摘要：從人情社會轉變為理性社會是傳統社會現代化的必然。構建和諧社會，應從制度理性著手，構建法理型的制度體系。法理型制度的合法性基礎來自基于經濟理性的自由競爭和交換，在其中，人際關系主要表現為一種非人格化的權利義務關系。傳統人情社會本質上注重忠誠、親疏遠近等人格化的情感關系。與人情社會相比，理性社會具有開放性、進取性和革命性，而人情社會則具有封閉性、保守性和傳統性。只有法理型的制度理性揚棄了人情社會的制度非理性，才是中國社會現代化的制度目標，和諧社會也才有可靠的制度保障。

關鍵詞：人情；理性；人情社會；理性社會；現代化；制度理性

中圖分類號：C912 文獻標識碼：Ａ文章編號：1004-0544（2009）06-0069-04

隨著市場化改革和民主法制建設的不斷深入，中國社會正在發生深刻而劇烈的變遷，以人治為主的計劃管理體制正逐步向以民主、法治為主的制度化管理體制轉化，這就是中國政治的現代化轉型。與這種轉型相伴生的各種社會問題尤其是社會心理問題不斷涌現，不僅造成一些人的社會適應障礙，而且不少人把這種轉型簡單評價為人情的衰落。在這種紛擾和困惑的深層，存在著許多價值觀和文化心理結構層面的問題，人情與理性的沖突就是這種沖突和困擾的重要根源之一。本文擬結合社會學分析框架，就這一問題提供一些粗淺的討論。

一、人情社會及其整合模式

人情源于初民社會的血緣和親緣關系，這種人情造就了傳統社會以互惠交換和熟人間看重尊嚴和臉面為主的文化習俗。當人們將自己的欲望與親情相聯系時，情感與仁義便達到了統一。父母對子女的愛是無條件的，由于有養育之恩，成年子女對父母的愛也應當是無條件的。如果性本善的人性假設是正確的，那么做出這一假設的根據正是親情關系。因為在儒家看來，忠、孝、節、義及仁、義、禮、智、信等道德，在傳統社會中是根植于人性中的人之常情。那么，由家庭擴展到家族，再由家族擴展到社會和國家，由這一假定推演出來的人際關系模式，自然是人人都把與他人的關系，看作類似于家庭或家族關系中的親情關系。人情觀念和由這種觀念凝成的人情社會就成為必然。即使社會的現實狀態無法擺脫為社會學所揭示的廣義的互利交換，但這種交換也只能作為效果來出現，而無法接受交換成為一種實質的動機。人們都將拯救時弊的希望寄托于人情的恢復。在傳統社會中，人情遠遠超過一切法律。父慈子孝，君仁臣忠的道德世界建立之日，才是時弊得以根除之時，［1］而道德世界的建立，則有賴于人情的高揚。

人情的字面意思就是人的感情，但在社會交往與互動中，人情則是指人際關系中的私人感情，這種感情同廣義并具有一定公共性的社會規則相對應。把私人關系引入公務活動，就會使職業乃至職務成為公共生活中的私人關系。對于組織和社會來說，效率是十分關鍵的，但要講求效率就必須制定規則，建立制度，但制度和規則必然要排斥私人感情和由此造成的無原則的靈活性。

社會學為了對照研究之便區分出兩種不同性質的社會：一種并沒有具體目的，只是因為在一起生長或成長而形成的社會，一種是為了要完成某種特定的任務而結成的社會。［2］用滕尼斯的話說：前者是共同體，后者是社會；用迪爾凱姆（E. Durkheim）的話說：前者是機械團結的社會，后者是有機團結的社會；用我們自己的話說：前者是人情社會，后者是理性社會。

人情社會是親屬、鄉鄰等結成的熟人社會，或者是自己人排擠他人和陌生人的社會。熟人之間有一種從時間、空間以及經常的接觸或互動中所形成的親密感，這種感覺是無數次的小摩擦不斷鍛造、磨礪、陶冶的結果。在熟人的社會中，我們會得到從心所欲的自由，這種自由和法律所保障的自由不同。

為了分析當前中國社會的現狀，應該對中國傳統的社會秩序、社會結構，中國社會轉型時期的社會秩序、社會結構作一些比較分析。雖然當前中國已經大大不同于傳統中國，但因為現代中國是由傳統中國社會演變而來的，傳統社會的制度、習俗及其心理積淀，不能不對現代中國發生影響。

我們原本生活在熟人世界中，中國是一個具有濃厚的人情傳統的關系社會，這個社會或者是家人、親戚、朋友，或者是鄉親、門人、師徒構成的世界。制度、禮節、規范皆因人情而設。人情與制度產生矛盾時，制度理所當然地應做出讓步。人情不僅重于法律，重于制度，而且重于江山。社會的好壞，主要看生活中人情的多少或濃淡，社會的頹廢，也就是人情的敗壞。制度可以變，工具可以變，但人情、風俗不可變。市場化改革推動的現代化進程，已經使中國部分離開了這個人情社會。就大部分人來說，雖然成長在改革開放時期，甚至部分人曾經經歷過殘酷無情的時代，但是由于文化心理的習染性，一不留心，人情社會的積習會不失時機地冒將出來，對正趨合理化的社會變革說三道四。在西方社會不是人情冷暖的問題，而是權利問題，他們爭的是權利；而在中國社會攀的是關系、講的是交情。一方面，由于人情關系，只要是熟人或自己人，一切公共生活中的責任和規矩，都可以隨意改流變通；另一方面，對他人或陌生人，一切正常的程序都可能成為關卡。中國的道德和法律，因此都得看所施與的對象和主體的關系，而進行變通和伸縮。在這里，一切普遍的標準并不發生作用，一定要問清對象是誰，和自己是什么關系，才能決定拿出什么標準來。傳統社會的法律是斟情酌理的法律，“這樣的文化背景雖然不得不‘匍匐公庭’，卻仍然具有某種不從屬于國家結構的自然的主體性”。［3］在與法律相關的倫理方面，權利與尊重權利的觀念尚未充分確立、守法意識比較淡薄；而在公共法律生活中，由于人情關系的涉入或公私關系不明，許多人能夠通過人情獲得額外的收益。親密的血緣關系限制了若干社會活動，以至于造成公共事務中基于人情的沖突。親屬是自己人，從一個根上長出來的枝條，原則上痛癢相關、血脈相連。鄉民社會親密的共同生活，使人與人之間形成長期的互相依賴。這樣，人情在施與受之間無法一筆一筆地計算清楚。親密社群的團結性就倚賴于各分子間相互拖欠著未了的人情。在中國社會看得最清楚，朋友之間搶著付賬，意思是要對方欠自己一筆人情，像是一筆投資，欠了人情就得找個機會加重一些去償還，加重一些就在使對方反欠了自己一筆人情，來來往往，維持著人和人之間的互助合作。［4］處處尚情而無我——在人情味兒如此濃厚的社會中，對法律冷酷無情的強制性的認同自然十分勉強，因為法律的強制性與暴力總會使人感到與脈脈人情格格不入。法律與人情抵觸、沖突的結果是人情滲透于法中，從而形成了情與法的一體化。

從熟人那里得來的認識是個別的，并不是抽象的普遍原則。在熟悉的環境里生長的人不需要這種原則，他只須在行動所及的范圍內知道從手段到目的間的個別關聯；在人情社會中成長起來的人無須也不太追求這籠罩萬有的真理——這說明人情社會中人和人相處的基本辦法，這種辦法在一個陌生人面前是無法應用的。在中國社會的變遷中，從人情社會進入現代理性社會的過程，使人情社會中所養成的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流弊橫生，陌生人所組成的現代社會無法用人情社會的習俗來應付，很有必要實現從人情社會向理性社會的過渡與轉型。

根深蒂固的禮法和禮制文化是中國幾千年的傳統，現行法律并未能徹底改變這種傳統，種種親情和私情以及通過親密關系而構成的特殊關系，不僅沒有被現行制度規則所改變，相反，這些東西反過來實際改變著國家法律的規定，使理性的制度規則——法律的功能大為削弱甚至難以奏效。關系主義的話語和人際關系網絡，滲透在社會每一個層面，瓦解了國家法律的正常實施，削弱了法律的壟斷性和權威性。可以說，正是人情社會孕育了中國廣泛的關系文化及其傳統。

二、理性社會及其制度特征

社會可以計劃是人類一個重大的發現，它表明人類具有一種新的能力，這就是理性，雖然有限理性說已經部分支持了哈耶克對自負的理性的批判。與機械團結占主導的傳統社會不同，現代發達的理性社會猶如一個具有各種器官的有機體，其中每個人都按照社會分工執行某種專門的職能。迪爾凱姆把這種社會中所出現的新的團結形式稱之為有機團結。有機團結是建立在社會分工和個人異質性基礎上的社會聯系方式。分工導致了職業的專門化，每個人都因職業的不同而發揮不同于他人的獨特作用，每個成員都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單獨的個體，必須依賴他人，這就造成人們彼此的相互依賴、團結的需要，以及自己與社會聯系的必要性。正是因為人人有別，才產生相互依賴，協調一致才能以契約和規則的方式來實現。

凡是不斷發展和壯大的社群和社會組織，必然是有規則、有制度并且嚴格執行規則和制度的。就社會的現代化來說，按照馬克斯·韋伯和帕森斯的觀點，就是社會的理性化，尤其是社會制度和人的社會行動的理性化。［5］而理性從最廣泛的意義上說，就是人們有意支配自己行為的能力；從經濟學角度看，就是人們按照成本收益核算原則確定自己的經濟行為的能力。前者指廣義的理性，而后者指經濟理性。從制度層面說，理性就是根據社會的實際狀況和人的經濟理性原則制定行之有效的制度規則，這種理性可以稱之為制度理性。這種理性的制度就是西方發達國家所已經建立的市場經濟、民主政治、科學和人本文化，以及技術工業或工具理性。

社會轉型是指從一種社會形態向另一種社會形態轉變的過程，是社會中的傳統因素與現代因素此消彼長的演化過程，現代化是由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轉變或演化，其中包括社會的結構性變革和制度或規則的演化。當代中國正處在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轉型中。按照韋伯的分析，理性化是現代社會的主要特征之一，而且理性化主要表現為工具理性的彰顯。［6］韋伯認為，所謂現代社會的理性化便是“手段-目標合理性”，即工具理性，其實質是選擇達到預定目標的最合理、最有效手段，理性化過程包含工具理性對更多的生活領域的滲透以及隨之而來的傳統的消亡。法理型制度是指以基于個人權利的法律為依據進行社會管理，它是現代社會普遍的管理形式。韋伯認為，法律是為一定的目的制定的、由抽象的規則組成的制度規范的總體，它經由協議或強制而建立。［7］司法就把這些規則應用于具體的個案，行政管理就是在法律規則的范圍內，理性地維護團體制度所規定的利益。在法理型制度下，每個人（包括領袖和官員）的行為都要受到法律的約束，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官員的權力是法律賦予的，上級對下級發號施令也必須受到法律的約束，下級服從上級并不是服從個人，而是服從非人格化的制度。

法理型制度是一種持續不斷的受規則約束的職務運作。這種運作有明確的職權范圍，根據系統分工劃定承擔具體功能的領域，對劃定的每個領域賦予必要的權力，明確規定可能允許的強制手段和使用強制手段的前提條件，根據上述要求按章辦事的運作單位就是科層制管理機構。［8］

三、中國現代化的內在邏輯：人情社會的理性化

馬克斯·韋伯在宗教或文化社會學研究中，把現代人的行動類型界定為資本主義精神，其內在觀念基礎則是工具理性精神，即以合乎理性的手段謀求人自己的利益。從理解社會學出發，可以把人的這種意識、素質和能力稱為現代意識，而由這種意識和素質形成的社會，稱為現代社會。這樣，從人情社會向理性社會的轉化，就成了現代化的主題。

傳統的人情社會中秩序的建立和維持，許多方面和現代社會是不相同的。在傳統社會，人情遠比現代社會重要，那是因為在傳統社會人情的效力更大，我們可以說這是個“無法”的社會，假如我們把法律限于以國家權力所維持的規則。在一個變遷很快的社會，人情的效力是無法保證的。所應付的問題如果要由團體合作來解決，就得大家制定統一的辦法，要保證大家在這個辦法下合作共事，就得有一個力量來控制各個人。這就是法律，也就是所謂的“法治”。

法是維持社會秩序的強制性規范力量，法治發生在一種不同于人情社會的社會情態中。傳統的人情社會中，維持社會秩序的是歷史慣性，這種傳統不是基于理性規則的權力，而是內在的良知。法律是一種外在規范，不守法所得到的懲罰是由特定的權力加諸個人的。法治并不是說法律本身能統治，而是指人與人的關系是根據法律來維持的，法律還得靠國家強制力也就是武力來執行。法治其實是人依法而治，并非沒有人的因素。現行的司法制度在民間發生了很特殊的副作用，它破壞了原有的人情秩序，但并沒有建立起有效的法治。法治秩序的建立不能單靠制定若干法律，設立若干法庭，更重要的是運用這些設施的人。

1．基于威權和魅力的人治必須讓位于基于理性規則的法治

毫無疑問，官本位在中國仍十分明顯地侵蝕著機會平等的理念與準則。［9］它有可能給與政府有密切聯系的行業、領域或群體提供某種機會，造成行業壟斷，使行業之間出現某種有悖于機會平等的不公平現象；它還可能為一些政府官員和與其有密切關系的個人提供便利，使社會成員之間的公平競爭，程度不同地喪失或走樣。

統治如果是指社會秩序的維護，那么在一個競爭的世界中，不借助強制力量就不可能維持這種秩序，人際關系不經由規則也不可能而自行協調。從社會關系來說，感情具有破壞和創造的雙重作用，要避免基于感情的人情對社會關系和社會秩序的破壞，就必須用基于理性的規則調節和控制這種感情。其實，人情淡漠是社會關系和社會結構穩定的表現。機會平等理念與準則在中國的實現程度，取決于上述因素在人際和社會關系中所占的比重，如果沒有對人的同等尊重，機會平等對于人情積習深厚的中國來說將是一句空話。

現代社會崇尚并保障個人權利，國家必須制定復原性法律和規則保護這些權利。一個法官并不考慮道德問題、倫理觀念，他的職能并不在教化，刑罰的作用已不復是懲一儆百，以儆效尤，而是在保護個人權利和社會安全。［10］民法的作用也不在分辨是非，而是在厘定權利。在一個變動的社會中，規則也要隨之變遷。沒有法律傳統的中國社會尤其是農村，不僅人的權利意識淡薄，而且行使權利的能力也十分低下。從這方面看，中國傳統社會與西方相比，確如梁漱溟所言，“中國人態度恰好與西方相反：西洋人是要用理智的，中國人是要用情感的；西洋人是有我的，中國人是無我的。母親之于兒子，其情若有兒子而無自己；兒子之于母親，其情若有母親而無自己。兄之于弟，弟之于兄，朋友之相與，都是為人可以不計自己的，屈己以從人的。他不分什么人我界限，不講什么權利義務，所謂孝弟禮證之訓，處處尚情而無我。”［11］

2．熟人或鄉民社會的情感共同體必須讓位于市場或職業共同體

熟人社會中暢行無阻的潛規則，本質上的對陌生人和他人正當權益的侵犯。這種以認清的眼光看來再正常不過的做派，卻是理性社會的大忌。現代社會是由陌生人組成的社會，各人不知道對方的底細，所以得講個明白，還怕口說無憑，畫個押、簽個字，這樣才有基于法律的保證；在人情社會，法律是無從發生的，“見外”的說法就是對規則的鄙夷，有違“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基本要求。就法理而論，法律在陌生人之間最能發揮實際效用，也最能體現公正。但在中國法律實踐中，法律對熟人和自己人就變成了道德，而對他人和陌生人，法律會變成魔杖（不利的關卡或者可賄買的特權）。人情社會從熟人得到信任，對陌生人來說，卻是一個求天不應、告地無門的冷酷世界。

當場算清是陌生人間的基于理性的交換行為，這種交換要最大限度地排除人情的干擾。貨幣是清算單位和交換媒介，也是清算標準。有了這樣的標準和媒介，清算才能正常進行；有了這樣的媒介和標準，才能保證各人所得和所欠的信用不僅從實物上，也從心理上得到償還。齊美爾用他的貨幣哲學對這一清算單位和交換符號提供了天才的說明，這就是——貨幣的使用提高了社會的定量化水平，并使人的平等意識增強。此所謂“金錢面前人人平等”，但這與拒斥功利交換的人情社會并不相容。中國法律雖然對勞資雙方的權利-義務均有明確規定和同等保護，但勞資雙方對各自的權利義務并不明確，口頭承諾與口頭協議卻是締結勞動關系的通行模式。這樣建立的勞動關系是一個“無形鏈”，是以情義和個人身份作擔保而聯結的，一旦情斷義絕或身份變化，承諾便不復存在，勞動者的權益無人保障。勞動關系作為一種利益關系，在市場運作中，要有清楚的貨幣清算，情義無價是勞動者權益、主體意識缺乏的表現，經營者卻可以不受限制地為所欲為。這是勞動關系非市場化和非契約化的結果。

3．必須克服人情倫理對理性的制度規則的消解

現行法律的原則是從西方搬過來的，和舊有的倫理觀念大相徑庭。在傳統意識濃厚的人看來，人情使人間充滿溫暖，而以嚴酷為特征的理性的法律不僅不利于人情的恢復，反而會壓抑、扭曲人性，并把人異化為只認錢不認人的經濟動物。在不平等的差序格局中，本來就不承認有可以施行于一切人的統一規則，而現行法卻采信個人平等主義。當然，只有基于理性的制度規則才能破除人情社會的束縛，使中國走上現代化道路。但現實的社會格局和大量的社會關系又游離于法律規則之外，崇義非利的道德和以義獲利的法律，不僅從形式上，而且從實質存在著尖銳對立，實用主義的行動邏輯便在法律關系中施行其人情的魔法，使任何敢于以理性規則替代人情潛規則的人難以立足，法律制度在許多領域便只能淪為寫在書上的，或掛在墻上的東西。

人情和理性互為消長、互相關聯。如果社會進步緩慢，人情也就更有勢力；社會變遷劇烈，人情也隨著縮小。社會結構像文化的其他部分一樣，是人造出來的，用于從環境取得滿足生活需要的物資的工具。社會結構并沒有要變動的需要，造成社會變遷的永遠是人的需要，不能充分滿足的人的需要。

現代中國是一個劇烈變遷的社會。社會變遷是指由制度松動藉由人的行動自由，造成的社會結構的變動，而這種變動必然要反映在社會制度和規則方面來，但由制度經濟學家所發現的路徑依賴，總會使這種變遷遭遇重重障礙，結果往往使新的制度徒具形式，傳統的積習依然頑固。任何社會決不會有一天突然變出一個和舊有結構完全不同的樣式，所謂變遷，不論怎樣快，也是逐步的，在一定時間內，改變的總是整個結構中的一個部分。［12］就是說，理性社會并不總是以理性形式出現的，往往具有對單個人來說的非理性特征。［13］或對個人來說以理性形式出現時，對整個社會卻是一種非理性形式。這樣說來，社會變遷發生在舊有社會結構不能應付新環境的時候。新的環境出現了，人們最初遭遇到的是舊方法不能獲得有效的結果，生活上發生了困難，人們不會在沒有發覺舊方法不適用之前就把它放棄，舊的生活方式有習慣的惰性，這就是“文化墮距”。［14］但是如果它已不能滿足人的需要，乃至引起生活上的不便，它終會失去人們的信賴，因為守著一件沒用的工具非但無益，而且有害；另一方面，新的方法卻又不是現成的，必須有人發明，或是向別種文化學習和引進，還得經過試驗，才能被人接受，從而完成變遷過程。在新舊交替之際，不免有一個惶惑、無所適從的階段。在這個階段，心理上充滿緊張、猶豫和不安。［15］從整個社會來看，一個領導階層如果能追得上社會變遷的腳步，社會也可以避免因變遷而發生混亂。理性社會，當它的結構能滿足人們生活的需要時，是一個相對安定和和諧的社會。

綜合以上討論，可以有這樣一些初步結論：人情社會是傳統意識和習俗較強的社會，人情的意思是權利-義務關系根據親疏遠近來決定。在這樣的社會中，制度和規則是人情的產物，自然也會依人情而存廢。在關系親密的社會，人情是社會身份的基礎。理性社會是承擔不同分工的陌生人之間基于交換而建立的具有抽象規則的社會。在訂立契約時，各人有選擇的自由，契約的執行既靠信用，又靠法律。法律需要統一的同樣建立在契約之上的權力來執行，執行權力的人是否遵行契約是一個須隨時加以監督的問題。契約的完成是權利義務的清算，需要有精密的計算、確當的單位、可靠的媒介。在這里要的是冷靜的考慮，不是感情，于是理性支配著人的活動——這一切是現代社會的特征，也正是人情社會所缺乏的。改革開放以來，傳統中國正逐漸向世界敞開胸懷，而且也正逐漸融入世界體系。在這個過程中，富于人情味的中國也不得不接受國際社會，尤其是曾經被指斥為冷冰冰的利益交換關系的西方發達社會的一整套規則體系。從人情社會到理性社會，是社會性質的轉變，也是中國數千年文明史上的一個大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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