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城鄉居民收入差距先后經歷了兩個下降時期和兩個上升時期,目前我國的城鄉居民收入差距已經超過合理性成為世界上差距最大的少數國家之一;從發展線索和趨勢上看,我國城鄉收入差距與“倒U假說”理論和其他國際經驗有明顯不同,具有自身的特殊性因素;從原因上分析,我國城鄉居民收入差距擴大的深層原因在于國家的“逆向再分配制度”,即國家現行的一系列分配制度違背了再分配的初衷,不是縮小而是拉大了城鄉居民收入差距;要縮小城鄉居民收入差距,須打破這一逆向制度安排,具體路徑在于優化財政支出結構和建立以累進性稅收為主體的稅收體系。
關鍵詞:改革開放; 城鄉居民收入差距; 逆向再分配
中圖分類號:F124.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09)06-0027-04
改革開放30年來,我國的經濟增長速度是舉世矚目的,1978年至2006年,國內生產總值以年均9.67%的速度增長,人均GDP也由改革開放初期的381元人民幣(1978年)達到2007年的18268元人民幣,人民物質生活得到極大提高。但是,與此同時,我國的城鄉居民收入差距的擴大速度也是驚人的,從1978年到2007年,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從343.3元到13786元,增加了13442.7元,農村居民人均純收入從133.6到4140元,增加4006.4元,①[注:數據來自中國統計局各年度公報。]城鄉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差距達到9646元。收入差距本是社會經濟活動的必然產物,是客觀的,一定限度內的收入差距,其意義是積極的。但收入差距過大,會對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造成嚴重危害,這已是社會共識。我國目前還有8億人在農村,因而我國城鄉居民收入差距問題更顯突出。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城鄉居民收入差距是如何變化的?這種變化是市場經濟發展的必然結果還是有中國特殊因素的推動?我國的城鄉收入差距問題能否適用國際經驗和國際理論?明晰這些問題將有助于對我國城鄉居民收入差距問題有更深入的了解。本文從以上思路進行分析。
一、 現狀: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城鄉居民收入差距的變化線索及現狀
我們從兩個層面考察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城鄉居民收入的對比情況,一是城鄉居民收入的絕對額差距,二是城鄉居民收入的相對差距。
表1:歷年中國城鄉收入總量以及差距顯示

數據來源:中國統計局各年度公報。
城鄉居民收入的絕對額差距可以從表1和表2看出,改革開放以來,農民收入的增幅明顯低于城鎮居民,二者之間的收入絕對額差距逐年擴大。1978年城鎮居民的人均收入比農民人均收入高出209.7元,1990年高出757元,2000年高出4027元,2007年高出9646元。也就是說,在過去近30年里,城鄉居民收入的絕對額差距上升了近46倍。
表2:1978——2007年我國城鄉居民收入絕對額差距

數據來源:根據中國統計局各年度公報中的數據繪制。
城鄉居民之間的相對收入差距,經歷了兩個下降階段和兩個上升階段(表1、表3)。第一階段是1978年—1985年,城鄉收入差距呈縮小趨勢。到1985年,農村居民人均收入增長了2.98倍;同期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長了2.15倍,小于農民純收入增長值。城鄉居民收入比由1978年的2.57下降到1985年的1.86。第二階段(1986—1994)城鄉收入差距拉大。1986年,城鄉居民收入比為1.95,1994年為2.61。第三階段(1994—1997年)城鄉居民收入差距停止擴大,處于相對穩定階段,農民人均純收入從1994年的1220元增加到2090元,增長1.71倍。同期城鎮人均可支配收入從3179元到5160元,增長1.62倍,略小于農民人均收入增幅。第四階段(1998—2007年)城鄉居民收入差距上升。以城鄉收入比來看,從1998年的2.51上升到2003年的3.23,以及到2007年的3.33,很顯然,城鎮居民收入的增長速度遠遠高于農村居民的收入增長速度,導致了在此期間城鄉居民收入差距繼續擴大。
表3:1978—2007年我國城鄉居民收入比

數據來源:根據中國統計局各年度公報中的數據繪制。
我國的城鄉居民收入比在1985年降到最低1.86后,便持續擴大,于2007年達到3.33,①[注:有專家預測,如果把城市居民所享有的各種實物性補貼(醫療、教育、養老金保障、失業保險、最低生活費救濟等等)考慮進去,目前的城鄉居民收入差距可能在6倍以上。]這表明城鄉居民收入比已呈加速擴大的趨勢。根據國際一般理論,當經濟發展水平在人均GDP800—1000美元階段,城鎮居民人均收入大體上是農村居民人均收入的1.7倍,我國人均GDP在2003年達到1090美元,超過了1000美元,而2003年我國城鄉居民的收入比是3.23。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的城鄉居民收入差距在2以下,我國城鄉居民收入目前已經超過合理性成為世界上差距最大的少數國家之一。
二、 趨勢:我國城鄉居民收入差距的變化趨勢是否符合“倒U假說”?
對于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出現的城鄉居民收入差距,長期以來國內很多學者習慣用美國經濟學家庫茲涅茨的“倒U假說”理論來進行解釋,認為我國居民收入差距的變化符合“倒U假說”理論。“倒U假說”理論是美國著名經濟學家、統計學家庫茲涅茨在1955年發表的《經濟發展與收入不平等》一文中提出的,他通過對英、德、美三個發達國家的不平等狀況與印度、斯里蘭卡、波多黎各三個不發達國家的不平等狀況的對比分析,提出“收入分配不平等的長期趨勢可以假設為:在前工業文明向工業文明過渡的經濟增長早期階段迅速擴大,而后是短暫的穩定,然后在增長的后期階段逐漸縮小。”[1]在庫茲涅茨看來,發展中國家向發達國家過渡的長期過程中,經濟增長促使收入差距擴大,收入差距的擴大使得儲蓄集中在少數富有階層,使之有能力進行擴大再生產,從而進一步推動經濟的增長,到了工業化后期,現實中有一些因素能夠抵消收入分配差距的擴大,從而使收入不平等的狀況由惡化向逐步緩和轉變。許多學者認為按照此假說,我國城鄉居民收入差距的擴大是合理的,也是必然的。
我國居民收入差距是否呈現類似于庫茲涅茨“倒U假說”的演變趨勢?從我國的實際情況來看,1978年—2007年城鄉居民收入差距呈現出縮小—擴大—再縮小—再擴大的發展趨勢(表3)。1978—1985年間城鄉收入差距呈縮小的趨勢,這一時期農村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實行和農產品價格的提高使得農民收入得到大幅度增長,而城市改革相對滯后,這種改革的不同步縮小了城鄉的差距。1985年以后,中央加快了城市改革的步伐,城市居民收入迅速得到提高。相比之下,農民收入增長的潛力沒有得到充分的發揮。所以這一時期城鄉收入差距又拉大了。這一形勢持續到1994年并達到了最高水平,城鄉差距比例接近2.6:1。1994年—1997年,農產品收購價格上漲,政府開始支持并引導農民工外出打工,使得農民工的收入渠道擴寬,同期國有企業發展緩慢,導致城鎮職工收入增加變慢,這一時期城鄉居民收入差距縮小。1998年以來又出現了收入差距擴大趨勢。我國城鄉收入差距這種周期性的變化,無法單純用經濟增長來解釋。
根據其他國家發展的經驗,人均GDP達到1500美元左右,收入差距開始下降。如果這個經驗具有普遍性,根據有關部門進行的統計,2008年我國人均GDP已經達到3000美元以上,而我國城鄉居民收入差距還在進一步拉大。我們可以按照有關數據作出一般性預測。我們以2007年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3786元和農民人均純收入4140元為基數,并按照1998年—2007年城鄉居民收入10.92%和7.50%的不同平均速度分別遞增,那么收入差距在2020年將擴大到5.00:1。①可見,如果沒有政府干預措施,我國城鄉居民收入差距不可能下降或自動消除。
[注:①2020年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
=13786×(1+10.92%)13=13786×3.84641072386868=53026.62(元)
2020年農村居民人均純收入
=4140×(1+7.50%)13=4140×2.55930975590792=10595.54(元)
城鄉居民收入比=53026.62/10595.54=5.00]
既然“倒U假說”和有關國際理論并不能完全解釋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城鄉居民收入差距問題,那就意味著我國城鄉居民收入差距擴大有自身的特殊性因素。
三、 原因: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城鄉居民收入差距擴大的諸因素中,哪些是普遍性因素,哪些是特殊性因素?
學界對于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城鄉居民收入差距擴大的原因,有多種說法,總結起來,主要有以下三種:一是體制因素。認為上個世紀50年代后,我國逐漸形成了一套城鄉分割的二元經濟體制,幾十年來逐漸固為“城鄉分治,一國兩策”、“兩個經濟單元,兩種發展水平”的格局,致使城鄉之間在資金、勞力、技術發展上失衡,造成農業與非農業、農村工業與城市工業發展機會和條件的不均等,尤其是工農“剪刀差”加劇了城鄉居民收入分配的不平等。二是市場因素。認為市場競爭必然拉大收入差距,另外,我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系還不完善,存在不公平競爭,如尋租、腐敗行為,也造成了城鄉居民收入差距過大。三是政策因素。提出改革開放以來,國家實施的一些宏觀政策拉大了城鄉收入差距,如城市化方向不是將增加就業和吸引農村剩余勞動力進城作為主要目標,而是將大量資金、土地等資源投向城市基礎設施和房地產建設方面;依靠國債大搞基礎設施建設對大中城市關注過多,對小城鎮和農村關注不夠。
筆者認為,以上因素確實都在一定程度上推助了城鄉居民收入差距的擴大,但從總體上說,這些因素是發展中國家在經濟發展中出現的較普遍的現象。多數發展中國家在發展市場經濟中都采取“重工輕農”、“優先城市化”的發展策略,通過扶持發展工業來帶動整個國民經濟的發展,增強整體經濟實力和綜合國力,發揮后發優勢,趕超發達國家,是包括中國在內不發達國家發展的一般戰略;發展中國家也都存在嚴重的二元經濟結構問題,工業部門和傳統農業部門有著不同的勞動生產率,這種不同的勞動生產率,就會形成較大的收入差距;同時,這些國家也存在市場經濟體制不完善和設租、尋租等官員腐敗行為,透明國際2006年公布的全球腐敗指數(CPT)中,163個國家和地區里腐敗比較嚴重的國家幾乎包括了所有的不發達國家。進入21世紀后,我國政府為縮小城鄉居民收入差距,也采取了經國際經驗驗證的強有力的措施,農民也獲得了實惠。但實際上旨在縮小城鄉收入差距的政策并沒有取得預期的效果。如果我們再與另一個發展中大國印度相比,我國城鄉居民收入差距問題就顯特殊。根據世界銀行的數據,同印度相比,雖然我們的GDP速度是高的,但是在收入差距方面印度比我們的要小。這表明,導致我國的城鄉收入差距擴大的原因除了以上三點,還存在深層次原因。筆者認為這深層原因就是目前再分配制度體現出的“逆向分配”傾向,即國家現行的一系列再分配政策違背了再分配的初衷,不是縮小而是拉大了城鄉居民收入差距。
四、 建議:改變國家“逆向再分配政策”是縮小我國城鄉居民收入差距的重要途徑
調節城鄉收入差距的再分配制度,其目的是糾正初次分配造成的不公平。只有向低收入人群、向低收入地區傾斜的再分配制度才符合再分配制度本身的要求。就城市和農村而言,農村是低收入地區,就農民和市民而言,農民是低收入人群,因而,合理的再分配制度一定是使農民得到“凈補貼”的再分配制度。但我國目前的再分配政策沒有達到這一目的,從實踐上看,卻在進一步拉大城鄉居民收入差距,主要表現在如下兩個方面。
(一)財政支出結構不合理加劇城鄉居民收入差距
一是財政支出中支農比重持續偏低。盡管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對農村的財政支出穩步增加,但是從整個財政支出體系看,涉農財政投入力度明顯不足。“從‘六五’到‘九五’期間,國家財政用于農業支出的比重基本徘徊在9%左右,最高的‘八五’時期僅為9.32%,‘十五’前三年,國家財政用于農業支出的比重持續下降,由2001年7.7%下降到2003年的7.1%,為1978年以來的最低點,2004年回升到9.67%,但2005年又下降到7.22%”[2]同時,財政支農資金中直接用于農業生產的支出比重持續下降,而用于農業行政事業費支出的比重不斷上升,直接造成的后果是有效的農業投入資金嚴重不足。二是公共服務支出嚴重向城鎮傾斜。我國目前的義務教育、醫療衛生、社會保障及社會救濟等公共資源的享有主體是城鎮居民,公共服務向城市居民傾斜,而不是向最需要得到救濟和保障的農村居民傾斜。以衛生資源為例,“2000年城市人均衛生費用是農村的3.8倍,2004年擴大到4.2倍。占全國人口63%的農村人口僅享用20%左右的醫療衛生資源。城市初中生的人均教育經費是農村初中生的近8倍。”[3]三是財政轉移支付不規范。按照現行財政體制,財政權主要集中在中央和省地級政府,縣和鄉鎮的財政資金薄弱,但縣和鄉鎮要負擔最大部分的財政支出。根據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調查,農村的義務教育經費中央只負擔2%,省地兩級負擔11%,縣級負擔9%,78%的經費要由鄉鎮這級來負擔。[4]
(二)稅收調節手段沒有起到平抑城鄉居民收入差距的作用
當政府把稅收作為再分配的重要手段時,為發揮稅收在再分配中的積極作用,一般都采用累進稅率。我國目前的稅收收入構成是:流轉稅占70%,其中增值稅占45%以上;所得稅占17%左右,其中個人所得稅占3%左右。這表明,我國稅收結構中具有累進性的部分僅占總稅收的3%左右。在這種稅制下,對低收入階層的轉移支付不是由高收入階層負擔,而是由全體社會成員負擔,難以起到調節收入差距的作用。一項統計表明,我國20%的人占有80%的個人金融資產,但占有80%的個人金融資產的人所交的個人所得稅只占10%。[5]就城鄉來說,長期以來,我國的稅收政策導致了收入較高的城鎮居民負擔的稅率較低,而收入較低的農村居民負擔的稅率卻較高。1995年的抽樣調查數據表明,農村居民人均收入相當于城鎮居民的40%,而僅稅款一項他們支付的人均額相當于城鎮居民的9倍。如果加上農民承擔的各種名目繁多的雜費,農民負擔的稅費相當于城鎮居民的近30倍,稅收政策無疑擴大了城鄉居民的收入差距。[6]收入較低的農民,雖然承擔了超過較高收入的城市居民的稅費,但卻無法像城市居民那樣充分享受到社會保障和轉移支付帶來的好處。對某一高收入群體實行累進的所得稅,本來是為了縮小收入差距,但如果同時對這一群體實行高福利和高補貼,就會使所得稅變成負所得稅,失去了原來的意義。
要縮小我國目前的城鄉居民收入差距,須打破目前的再分配逆向制度安排。筆者認為,健全的財政稅收制度是政府宏觀調控的重要杠桿,利用好這一有價值的工具對縮小我國目前居民收入差距具有積極的意義。
首先,要優化財政支出結構。一是加大財政支出中的支農比重,調整財政支農資金的使用方向,減少財政支農資金中用于農業行政事業費支出的比重。支付和補貼方式應盡量采用直接的方式;二是公共服務應該向公共產品短缺的農村居民傾斜。重點是在農村大型基礎設施、義務教育、醫療保險、社會保障方面,鑒于縣鄉財政的現狀,農村大型基礎設施建設應該由中央和省級財政負擔;三是優化轉移支付制度,加強中央政府對地方政府的轉移支付和省地級政府向縣鄉的轉移支付,使得負擔最多事權的縣鄉政府擁有與之相匹配的財權。
其次,建立以累進性稅收為主體的稅收體系。一方面通過提高個人所得稅起征點來增加低收入階層的福利水平,繼續發揮個人所得稅對居民收入分配的調節作用,可以考慮根據不同職業、不同收入水平,施行不同的稅率;另一方面,要拓寬稅種來調低過高收入,如征收遺產稅、財產稅、贈與稅等。另外,從長期看,合理劃分中央稅和地方稅、適當擴大地方稅權、加強稅法建設等應該是實現調節城鄉居民收入差距的必要保障。實踐中,需要繼續探索財政政策與稅收政策的相互協調和配合機制。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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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