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馬克思有關社會人類學思想是馬克思理論體系中的重要內容,它源于馬克思對人和人類社會的關懷,并貫穿于馬克思一生的理論創作的始終。在馬克思的思想體系中把握其人類學方法的理論邏輯,這對我們掌握和理解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有著重要意義。
關鍵詞:馬克思; 人類學; 人本主義; 理論邏輯
中圖分類號:A811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09)06-0013-04
對人和人類社會的關懷、分析和研究,貫穿于馬克思一生的理論創造之中,這也決定了馬克思的理論體系與人類學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系。雖然除了晚年的《人類學筆記》外,馬克思沒有其他專門的人類學的理論著述,但在他主要的有關哲學、政治經濟學、文化學等方面的著作中,始終堅持著人本主義的觀點和人類學分析方法。所以,這里面存在著深刻的有關人類學思想的理論邏輯,對它進行分析和挖掘是很有意義的。
一、 人本主義是馬克思哲學思想的基礎
馬克思之所以會走向和選擇人類學首先在于他的人本主義情懷,他學生時代在《青年在選擇職業時的考慮》一文中就寫道:“如果我們選擇了最能為人類而工作的職業,那么,重擔就不能把我們壓倒,因為這是為大家作出的犧牲”。[1]馬克思的這種理想激情式的人本主義思想不能不影響到他一生的奮斗目標和其理論創作的出發點。這也可以說是馬克思人類學思想的最初萌芽。
在馬克思哲學思想的形成過程中,人本主義的指引作用十分明顯。馬克思之所以能從唯心主義轉向唯物主義,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受到了費爾巴哈人本主義哲學的影響。費爾巴哈在其《基督教的本質》一書中,批評了傳統的思辯宗教哲學,重新恢復了人在哲學中的地位,并把哲學的基礎由形而上學的絕對精神轉變為“以自然為基礎的現實的人”,這種思維方式和世界觀對馬克思的啟發很大。當然,馬克思立足于費爾巴哈又能超越于他,馬克思正是通過對人的本質在能動性、現實性和實踐性上的進一步分析克服了費爾巴哈唯物主義的直觀性、機械性和不徹底性。可以說,馬克思的唯物史觀的基礎就是建立在對人的現實本質、人的社會關系和人類的實踐活動的關注之上,馬克思的人類學思想也由此而逐步形成。因此,馬克思在他的哲學理論奠基之作《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指出:“舊唯物主義的立腳點是‘市民’社會;新唯物主義的立腳點則是人類社會或社會化了的人類”。[2]馬克思以后在具體分析財產、資本、生產交換、國家制度、政治法律等問題時,都沒有離開這個“立腳點”。我們由此可以看出,從人本主義的抽象理念走向人類學的具體方法,在人類社會現實領域內實現人本主義理想情懷,而人類學分析和研究又不離開人本主義價值觀的指導,這些都是馬克思唯物論的重要內涵,也是馬克思人類學思想在邏輯起點上的鮮明特點。
馬克思在他的另一部重要哲學著作《<黑格爾法哲學批評>導言》中,仍然是以對人的本質分析和人本主義為基礎的,他指出:“人創造了宗教,而不是宗教創造了人。……但人并不是抽象的棲息在世界以外的東西。人就是人的世界,就是國家、社會。”[3]在這里,馬克思首先批評了唯心主義宗教觀把人的本質變成了“幻想的現實性”的根本缺陷。馬克思由此深刻地指出這種不從現實的人文關懷出發的宗教觀,只能給人們帶來“幻想的幸福”,只能使人自我異化為一種“神圣的形象”。從馬克思的這種分析思路我們看得出,還原人的現實性和本源性,恢復真正的人本主義是對唯心主義宗教觀批判的第一步。如馬克思所說:“宗教批判使人擺脫了幻想,使人能夠作為擺脫了幻想,具有理性的人來思想,來行動,來建立自己的現實性”。[4]也正因為是恢復了人的現實性,人們才能從天國回到塵世,由神的世界回到現實的政治社會。人們對現實制度的批判,對未來社會制度的構想,才能不脫離現實的人的需要和人的實踐活動。因此,馬克思又明確指出:他希望哲學成為無產階級“自己的武器”,而這個武器就是使“德國人就會解放成為人”,[5]它的最內核的特征就是“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6]這種徹底的人本主義價值觀。
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一文中,同樣堅持了他的人本主義價值觀和人類學的基本方法論。馬克思在此文一開始就批判了從施特勞斯到施蒂納等唯心主義哲學家把宗教意識和神學觀念作為出發點的錯誤方法。相反,他指出:“任何人類歷史的第一個前提無疑是有生命的個人的存在”。[7]正因為如此,所以“對于各個個人來說,出發點總是他們自己,當然是在一定歷史條件和關系下的個人,而不是思想家們所理解的‘純粹的’個人”。[8]可以毫不夸張地說,正是這種從人出發的思想觀點和方法奠定了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哲學基礎,我們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馬克思在分析社會制度、國家本質、所有制形態、法律實質等時都沒離開人的需要,都以人的衣、食、住以及其他東西作為根本前提。
此外,馬克思在該文中,不但堅持了他的人本主義哲學基礎,同時在他的哲學著作中還第一次完整地使用了人類學的方法來分析具體的社會歷史問題。首先,馬克思真正拋棄了他之前西方學者慣用的帶神秘和思辯色彩的理論方法以及“純粹的”神學、哲學、道德的理論視角,立足于歷史的高度,實證地考查了人類社會的生產、分工、所有制和國家的發展狀況,真正做到了用經驗的觀察方法來揭示人類社會結構和政治結構同生產的聯系。其次,馬克思沒有用任何機械決定論和邏輯推理方法論,而是緊密結合人的需要、人的利益、人的意識、人的語言和人類社會組織形態等范疇來分析和揭示問題,如馬克思分析社會分工問題就沒脫離人對生活資料的需要、人口的增長、不同階級和民族間的社會關系等;馬克思對所有制形式發展和變化的描述又緊密結合人和生產資料的關系、人類之間的相互掠奪、不同階級的人的財產結構的變化等;馬克思還把國家和法律的產生問題轉化為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相對立的思維范疇等。總之,馬克思用人類學方法把對社會歷史的研究集中在人類活動的最重要方面,即:“人改造自然。另一方面,是人改造人。”[9]
以上通過對馬克思早期的幾個最重要的哲學文本的解讀,我們了解到了馬克思人類學思想的形成過程和基本方法范疇,也能清楚看到人本主義和人類學方法在馬克思哲學體系中的地位和重要作用。可以說這些都是馬克思哲學思想同唯心主義哲學的根本區別所在;也可以說正是人類學的方法的使用才使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顯得鮮活、真實。難怪國外有學者把馬克思的哲學稱為“哲學人類學”。[10]在哲學領域,馬克思的人類學思想方法從產生到發展的邏輯軌跡已十分明顯,而在于日后的經濟學理論創造中馬克思的人類學理論的進一步走向成熟。
二、 人類學方法是馬克思經濟學研究的出發點和重要手段
眾所周知,政治經濟學是馬克思一生的主要研究領域并體現著他的主要理論成就。但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研究并沒有局限于對資本主義社會的生產過程和生產關系的特征的認識方面,更不是為了在一些經濟數據下發現幾條公式般的“規律”。馬克思此時仍然沒有脫離人類學的方法,偏離人類學的視野。相反,馬克思把他要研究的資本主義工業社會當作一塊真正的人類社會場域。因此,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曾經寫道:“在人類歷史——人類社會的生產活動——中生活著的自然界是人的現實的自然界;因此,通過工業而形成——盡管以一種異化的形式——的那種自然界,才是真正的人類自然界”。(此話后被馬克思刪去)馬克思總是沒有脫離現實的人說事,他還寫道:“我們看到,工業的歷史和工業的已經生成的對象性的存在,是一本打開了的關于人的本質力量的書,是感性地擺在我們面前的人的心理學”。[11]在馬克思的經濟學文稿中諸如婦女的生理構造、男女關系、人口出生死亡率等細微的有關人類生活方面的東西都有所涉及,可見他的人類學思路的徹底性。
馬克思是在進行人與生產對象的關系的研究中,探尋資本主義生產的實質,分析資本、工資、商品等概念的內涵;在通過人的本質異化分析中,揭露資本家對工人的剝削;在對人類社會的“類意識”、“類生活”等的闡述中,批評資本主義私有制的不合理性……。所以馬克思的經濟學理論中也有完整的人類學體系和范疇,主要表面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是關于人的本質。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社會的生產規律和生產實質的研究,也正是從人的本質揭秘開始的,他指出:“人則使自己的生命活動本身變成自己意志的和自己意識的對象。他具有有意識的生命活動。……正是由于這一點,人才是類存在物,……僅僅由于這一點,他的活動才是自由的活動”。[12]由此,馬克思徹底批判了李嘉圖等人“對人漠不關心”,把產品、資本看作高于人本身的錯誤觀點。馬克思也沒總停留在個體意義的人上,他把人的需要、人的能力乃至人的自由、權利都建立在人的“類存在物”這個人類社會關系范疇上,這為揭露資本主義社會勞動的異化、私有制的實質、乃至描述共產主義的特征提供了最本源的論據。后來馬克思把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工人和資本家的財富兩極分化當作是對人類社會共同生活目的即“類利益”的破壞,這是對一個經濟制度的不合理性的最深刻的揭露。
第二,是關于人的異化。異化是馬克思經濟學理論中的一個重要概念,馬克思對異化的分析是遵循從勞動異化到人的異化的邏輯論證路徑。勞動異化首先表現為工人和其生產的勞動產品之間的一個關系,即“工人對自己的勞動的產品的關系就是一個異己的對象的關系”。[13]工人生產的產品,他得到的反而越少,于是工人在生產中“被對象奴役”,工人生產的勞動產品對工人來說成了一個“異己存在物”。勞動異化的最直接的外在表現為工人失去生產和生活資料,只能成為動物式的勉強生存的“肉體的主體”,工人本身變成資本和商品,從而產生了工人和資本家相對立的“私有財產關系”。由此可見,馬克思對人的異化的分析在很大程度上與他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一文中的人類學方法一脈相承,這對以后的經濟人類學家產生了極大的影響。[14]
馬克思沒有停留在這些表面現象之上,而是根據他特有的人類學原理,認為勞動異化使人自己的身體和他的精神都異化了,實質上是人的“類本質”的異化,即人的本質同人異化。人同自己的勞動產品、自己的生命活動、自己的類本質相異化的結果又是“人同人相異化”,即創造了一個與人的本質相悖的社會財產關系。所以異化勞動不但使個人異化,而且還奪去了人的“類生活”,使人的生活從目的變為手段,改變了人們“類意志”,從而導致人的精神異化,并建立了不合理的社會生產關系和財產關系,即資本主義的私有制。馬克思這種站在人類學高度分析異化勞動的本質,不僅真正揭露了資本主義生產的實質,而且也比一般的倫理道德批判要深刻得多。
第三,是人的解放,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社會的私有制的否定最直接的形式是用共產主義對私有制進行揚棄。但這不是簡單的用一種制度取代另一種制度,共產主義的本質特征也不是表現在政治法律方面,而是人類學意義上的,它的核心是人的解放,即“每個人的自由發展”。
馬克思在他的經濟學理論中對這個問題闡述得極為精致,他指出共產主義是“人的自我異化的積極的揚棄”,共產主義“它是人向自身、向社會的即合乎人性的人的復歸,這種復歸是完全的,自覺的和在以往發展的范圍內生成的”。[15]
人的解放雖然表現為對私有制的揚棄和人的“一切感覺和特性的徹底解放。”但馬克思深刻地指出,人的解放在于“人自己的本質力量的實現”,人不在任何對象中喪失自身,馬克思寫道:“只有當對象對人來說成為社會的對象,人本身對自己來說成為社會的存在物,而社會在這個對象中對人來說成為本質的時候,這種情況才是可能的”。[16]總之,人的解放,就是人恢復了自身,人的生命和生活成了目的而不是手段。
馬克思不但闡明了人的發展和解放的實質特征,而且還通過對工業社會和其他社會形態生產方式進行實證考察,科學地論證了人的解放的辯證過程,他在《經濟學手稿(1861-1863)》中指出:“‘人’類的才能的這種發展,雖然在開始時要靠犧牲多數的個人,甚至犧牲整個階級,但最終會克服這種對抗,而同每個個人的發展相一致,因此,個性的比較高度的發展,只有以犧牲個人的歷史過程為代價。……因為在人類,也象在動植物界一物,種族的利益總是要靠犧牲個人的利益來為自己開辟道路的,其所以會如此,是因為種族的利益與特殊個體的利益相一致,這些特殊個體的力量,他們的優越性,也就在這里。”[17]馬克思在這里分析了個性的發展與個人的犧牲,階級的犧牲與人類的發展、個體的利益與種族的利益(類利益)之間的關系,真正的用人類學的方法詮釋了人與社會發展的機理。馬克思關于人的解放和發展問題的闡述,不但對他在自己哲學已提到的“改造世界”的命題作了經濟學意義上的進一步明確地解釋;同時,對人類社會發展中社會性質的變化、政治法律制度的進步下掩蓋的人類的個人本質和社會關系本質的逐步向人的本性回歸的實質作了最現實的還原。
所以,從馬克思的哲學思想到他的經濟學論述之間有十分明顯的人類學方面的傳承關系;從哲學上強調立足于人類社會或社會化的人類,到經濟學上的對人本質力量、人的生活目的和手段、人的異化、人的解放、類存在、類意識、類利益的具體而詳細的解剖,馬克思理論著述中人類學的理論發展邏輯線索也是十分清楚的;從哲學上人類學的方法論和世界觀的確立,到經濟學上對人的生活、生產和生命本質目的的具體探索,馬克思不但闡明了人本主義在經濟學意義上的至高境界,探尋了人本主義在社會生產領域中實現的具體途徑,而且也對人類學作出了嶄新的貢獻。著名人類學家列維-斯特勞斯指出:“人類學是人與人之間的對話;在它看來,一切都是象征和符號,它們是出現在兩個主體之間的媒介”。[18]馬克思正是把社會的分工、生產和勞動等社會實踐以及所有制和財產等法律制度問題都轉化為人與人之間命題范疇來思考,把產品、利益、社會組織乃至國家都當作一種聯結人與人之間的“媒介和符號”。所以,可以說馬克思的哲學和經濟學理論是現代資本主義工商業社會中人類學思想運用的典范;也正是哲學、經濟學和人類學的最佳結合,才使馬克思的理論創造顯得不同凡響。
三、 《人類學筆記》是馬克思人類學思想的發展高峰
《人類學筆記》無疑是馬克思晚年最重要的代表作,這是馬克思通過對馬·柯瓦列夫斯基的《公社土地占有制及其解體的原因、進程和結果》、摩爾根的《古代社會》、拉伯克的《文明的起源和人的原始狀態》、菲爾的《印度和錫蘭的雅利安人村莊》、梅恩的《古代法制史講演錄》的摘錄、簡評和介紹,而形成的一部著名專著。馬克思以極大的毅力和興趣收集了他能夠收集到的有關人類學的研究著述和資料。馬克思晚年如此關注人類學不是偶然的,這是他在自己的哲學、經濟學研究上的理論方法和理論積累的邏輯發展的必然結果,而他以前的人類學的成果也使他有足夠的理論能力和勇氣去關注專門的人類學研究,并使自己的人類學研究上升到文化層面。
馬克思在以前的哲學、經濟學和歷史學等有關論著中也具體分析了人與自然、人的本性、人類共同體和個人等問題,并提出了類存在、類生活、類利益、人的異化和解放等獨到的概念,彰顯了獨特的人本主義理念和人類學方法。但透過馬克思在《人類學筆記》中豐富多彩、鮮活生動和視野廣泛的研究材料和一手資料,以及馬克思務實的分析態度和簡明而又恰到好處的點評,我們可以看到馬克思的人類學思想理論在已有的基礎之上,又達到了一個高峰。
第一,在研究的領域上,馬克思把他的視野真正定位在廣泛的、直接的、原生態的人類生活的第一現場。馬克思首先把他的分析范圍在他能搜集到的資料范圍內作了極大的擴張,再沒局限于他自己所處的幾個歐洲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內,而是延伸到了對亞洲、非洲、中美洲的俄國、印度、墨西哥、秘魯、阿爾及利亞等多個國家和地區的原始社會的生活狀態和制度文化的痕跡以及后來殖民狀況下的政治、法律制度進行詳細的考察。當然,豐富多彩的材料不是雜亂無章的,相反,這些材料的整理有著馬克思以前積淀的理論分析模式,如:人類生活的類組織形態(以家庭、氏族、部落、公社和國家等為分析單元);人與自然的關系(立足于各地區人類生活的自然條件和地理狀況);人類的類生活和類利益狀態(以所有制和財產分配制度為主要考察對象);個體與共同體的關系問題(對各氏族、公社的管理機構和公共權利運作也作了詳細考察)等。所以《人類學筆記》是馬克思所有著作中第一手資料最為豐富的一部著作,但同時它也存在著與馬克思先期理論相聯系的邏輯線索,這點我們不應該忽視。
第二,在研究方法上,馬克思站在歷史高度,從分析性、價值判斷性理論范疇轉化為了實證性、歷史性理論范疇。《人類學筆記》有一個重要特征:就是資料多、論句少。這當然不表明它只是一個資料的匯編,而是表明馬克思人類學研究方法的轉向。在馬克思的以前哲學、經濟學著述中,雖也有不少社會原始材料的引用,但主要還是以論證分析和對自己理想的人本主義價值追求為主。而到了《人類學筆記》馬克思以更加專業性的人類學方法來研究和分析問題,他真正達到了讓材料豐富和證明、修訂自己以前的分析結論,讓自己的論證融合于原始的材料之中的這樣一種理論境界。
首先,馬克思以尊重原態的方法來對待原始族群人類的生活狀態和制度現實。例如,對一些民族的剝削制度、雜亂性交的婚姻家庭關系等,馬克思沒有簡單地用現代人的道德、價值觀來進行評判,而是立足于當時當地的人類生活條件和習慣,極力展示人類生活的原貌。馬克思批判了巴霍芬用現代文明人的家庭觀念去評價原始人的婚姻狀態的這種不顧語境的價值分析法,指出:“如果巴霍芬認為這種普那路亞婚姻是‘非法的’,那么,那一時代的人也許要認為今日從兄弟姐妹或表兄弟姐妹之間的結婚,近的和遠的,大多數都是血親婚姻,正如親兄弟和親姐妹之間結婚一樣”。[19]馬克思也批評了梅恩把原始人部落管理制度斥之為“專政”的做法。而馬克思自己把一些集權性的軍事升官制理解為人類歷史上“不可避免的不幸的”,這即尊重了事實,又防止了把某一制度永久合理化的傾向,是高超的人類學歷史解釋技巧。
其次,馬克思在分析人類社會制度演進時,使用了人類學特有的歷史唯物主義方法。例如,他在分析16世紀西班牙殖民者在征服中美州印第安人部落而對當地本土地制度造成的破壞時,也沒有簡單地進行道義上的遣責,而是深刻地指出了其人類學意義上的原因,特意點明:“印第安人眷戀這種最適應于他們的文化階段的土地所有制”。[20]
再次,從馬克思的《人類學筆記》所涉及到的內容來看,已不只是某一、二個學科所能概括的,而是包括了政治、經濟、法律、哲學、宗教等多方面。這也說明真正的人類學研究必須打破學科的樊籬。所以,馬克思的人類學研究不但做到了視野的多元化,也做到了學科方法的多元化。顯然,馬克思是力求以對人類社會考察、揭示和分析的視角的全面性來達到一個認識的全面性高度。所以,從一個思想家的理論發展邏輯來看,馬克思晚年選擇《人類學筆記》也是一種水到渠成的理論成就綜合發展產物。
第三,在研究的結論上,馬克思的人類學成果充分展示了其歷史唯物主義不但有巨大的理論邏輯力量,而且具有現實的說服力。馬克思在他的人類學研究中,又賦予唯物主義以新的內容,馬克思用事實證明進而在理論高度上論證了人類社會原始生活狀態才是原生形態的,必須尊重人類社會的自然發展和風俗習慣的源泉性地位。
由此,馬克思寫道:“在存在國家(在原始公社等之后)——即政治上組織起來的社會——的地方,國家決不是第一性的,”[21]而且,“同樣政治的、宗教的、法律的以至一般哲學的體系都是如此”。[22]馬克思批評了梅恩不從社會的原生形態出發,而把國家、道德和法律當作第一性,“當作某種凌駕于社會之上,以自身為基礎的東西”。馬克思還把摩爾根《古代社會》一書中的“從生產技術的發展到政治觀念的發展再到家庭形式的變化和私有制的產生”的結構調整為“從生產技術的發展到家庭形式的變化再到私有制和國家的生產的結構”。[23]在這種典型的人類學思想的指導下,馬克思還提出了反對西方中心論和俄國(當然也包括其他國家和地區)可以超越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走自己的路的結論,可見,馬克思對社會的發展規律認識的最高境界是人類學意義上的,而不是什么機械決定論。
通過對馬克思的哲學、經濟學著述到《人類學筆記》中的有關人類學思想理論的邏輯遞進關系的挖掘和整理,我們不但可以更深入地理解和掌握馬克思的思想體系,而且,他的人類學研究方法和內容的發展和成熟也能給我們帶來無窮的教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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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