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

當第一款新潮時尚的吊帶露臍背心在街頭出現的時候，我忽然想起多年前小美用廢棄的塑料袋自己裁剪的小背心來，那正是日前最流行的款式啊，小美在20年前就會呢，多么不可思議的小美。

那時的小美，踮著小腳，用細嫩的指尖掐來鳳仙花的花辦，灑上鹽和明礬末，在小酒盅里搗成花泥。她把花泥團成指甲蓋大小的餅狀，那么專業地敷在指甲上，包一層塑料紙，再裹一層布條。

這些細致的工作小美做起來得心應手，最后一個程序時。她會求助于我。

她的求助是命令式的，很嬌氣，很高傲地瞪我一眼，“過來，給我纏線!”

我捏著線繩，既興奮又笨拙。我對幫小美纏手指頭的事情很看中，那是我惟一可以插手的。我顯得無比專注，緊緊地拽著線頭，每一圈都繞得很精細。

她玫瑰色的嘴唇一撇，叫道：“你這個笨蛋，線繩不能纏得太緊，鳳仙花的汁水會擠出來染了我的手指頭的。”

解開，又纏，我順從著她的意思，希望得到她的認可。

一會兒她又搖頭，說：“你這個笨蛋，線繩纏的太松了，我手一動會散的。”

一遍遍地繞緊，解開，三番五次，小美精益求精的脾氣，著實很難伺候。

包指甲的氣氛很緊張，她又時而愛耍點小性子，使得那過程，莊重又謹小慎微，連呼吸都床上。咿咿呀呀地唱著，舞著。

我是惟一的觀眾，我欣賞她，贊美她，崇拜她。我覺得她是最美、最聰明、最可愛的小美。 我說：“小美，你真好看。” 小美交替甩出長長的水袖。甩一下，說一句。

“等我長大了，我要買一千條裙子。”

“買口紅。”

“買項鏈。”

我和小美上初中后，小美愛美的天性不僅沒有隨著年齡的增長得以消退，反而發揮得更加肆無忌憚。

她終于擁有了一只廉價的口紅，有了眉筆、指甲油，還擁有了一系列自制的和在街頭小攤上淘來的廉價裝飾品。

她在美發店門口的垃圾筐旁守候很久，撿來裝冷燙精的空瓶子，把每個瓶子里殘留的冷燙精一滴滴匯聚起來，累積了兩瓶蓋。

就著這僅有的兩瓶蓋冷燙劑，輔以筷子、發夾、鐵絲和撿來的缺牙少齒的卷發筒，小美竟然研制出了一種新式發型。

勻稱卷曲的細密流海和腦后的大波浪長發此起彼伏；細碎的金菊花辦與豪放的波斯菊造型交相輝映；瀑布與小溪流，或卷起微微的浪花，或連綿起伏成波濤萬頃，小美的一頭黑發被她設計到了讓美發師贊嘆不已的登峰造極的境地。

那驚世駭俗的發型和滿身無以計數的珠花與別針的陪襯，既美艷又累贅，在贏得了同齡人驚羨目光的同時。也招來了小美父母及班主任老師的憤怒。

終于，在一個早自習課上，班主任叫住了趾高氣揚的小美。

她讓小美站在講臺上亮相，以一把閃著寒光的剪刀。當眾剪去了小美引以為傲的新發型。

講臺上散落了一地小美的波浪發卷。仿佛一地凋零的菊花辦。 小美宛若木雕。 班主任感覺到了自己的行為欠妥當。她良心發現，及時采取“打一巴掌喂一粒糖果”的教育方式對“一地菊花”進行了善后處理。

她很慈祥地撫摸著小美的肩膀，很慈愛地望著小美的臉頰，很真誠地送給小美一本《美育教程》。

她用哀婉的語調對小美說：“其實，剪了你的頭發，我也很難過。你不要記恨我，你看看這本書，我也愛美，我不過是操之過急，想讓你領悟什么才是真正的美。”

我心里難受極了，不敢看時而兇神惡煞時而和藹可親的班主任和面無表情的小美，我能深刻地理解小美的內心，我知道那一刻她有多么難過。

然而，小美并沒有我想像的那樣不堪一擊。

我拉著她的手，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一群男生騎著自行車跟隨在我們身后，朝著小美狂叫。

這一次，小美沒有昂首挺胸，沒有冷漠和清高，也沒有朝著他們回眸一笑。

在他們朝著小美說出一些讓小女孩臉紅的話和嘲笑小美被剪得亂七八糟的頭發時，小美甩開了我的手，對我說：“你快跑，在前面等我。”

我猶豫著，不想丟下她。而她再次堅決地命令。“你快跑!”

我看見小美忽然轉身，站在了路中間。那群男生又開始怪腔怪調地嚎叫，“過來呀，美女過來。”

小美撿起路邊的一塊磚頭。走了過去。

那群男生愣住了。

小美拿出了拼命的架式，舉起磚頭。使勁朝著為首的那個砸過去。磚頭砸在了自行車車把上，一群男生轟的一下四散逃跑了。

小美顫抖的手指冰涼，手心里卻冒著汗。

我們手拉手走到分岔的路口，她捋捋腦后七長八短的亂發，悲壯地說：“等長大了，我要買一千條漂亮裙子，不同款式，不同顏色的。我還要開一個世界上最美的美發店。設計很多漂亮的發型……”

我望著小美清澈的眼睛。說：“會的，到那時我作你的顧客，讓你也給我設計頭發。”

小美笑了，一蓬雜草樣的頭發在風里搖晃起來。

不知不覺，我和小美分離了多年。但我時常想起她來。

公交車上、地鐵站里、超市、酒吧、寫字樓，很多地方我都可以看見酷似小美的女子。無需再去費心地研制胭脂花和風仙花了，無需使用木炭粉和烤熱的鐵絲，五花八門的化妝品都是為小美們造的。小美們如魚得水，在陽光下自信地挺胸昂頭，變換著不同的裝束，或亮麗、或高貴、或性感十足、或風情萬種、或小家碧玉、或時尚前衛，這是美女小美們可以盡情愛美的時代了。

我的這些對小美的想像后來都落空了。因為我在隔了10多年后的某天，遇到了真的小美。

我途經闊別了多年的家鄉小城，去探望一位長輩。在那長輩居住的胡同口，有一個已經生銹的白鐵皮棚子，一根木棍支起一扇鐵皮窗，狹小的棚子里擺放著木制的臉盆架，長鐵絲上搭著幾條污穢的毛巾。一面黯淡的大鏡子，一把老式的理發椅，一些零散的理發工具蒙著厚厚的灰塵。我已經多年未見這樣陳舊、狹小、落后的理發店了。我靜靜地看著那棚子時，一個臃腫的婦人冷不防從棚子的側門潑出半盆洗臉水，水珠和揚起的灰塵毫不留情地濺在了我的裙子上。那婦人慌亂地道歉，忽然盯著我的臉，大叫一聲，“小潔，是小潔呀!”

我愣愣地看著她，找不出記憶中有哪個面龐與她對應。她穿著一件無領無袖的棉布汗衫和一條寬大的花布褲子。她的面色微黃，妊娠斑幾乎爬滿了臉頰，一頭干枯的頭發修剪得很短，飛染著幾縷淡黃。

“我是小美。不記得了么，我是小美呀。”她扔下盆子，一把抓住了我的手，那洋溢著笑容的臉上，幾條魚尾紋深深地劃傷了我的心。

這就是小美呵，曾經那么美的小美。

我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忽然想起她多年前裁剪的露臍小背心，想起鳳仙花染紅的指甲。

我看著小美，看著她的“理發店”——那間不足5平米的小白鐵皮棚子。我無法把那時的小美與眼前的婦人聯系起來，我緊咬著嘴唇，找不出該說的話。

“要不，你幫我整整頭發吧。”我忽然說。

小美摸著我的一頭長發，笑了，“我這手藝給一些老人剃剃頭刮刮臉還行，要不我給你干洗一下吧。”

陽光灑進小鐵皮棚子，小美的雙手輕柔嫻熟地在我的發間撫動，我的頭上堆滿了白色的泡沫，洗發水的香味在空氣中彌散。我聽見小美說，“我生了個女兒，才1歲多呢，也挺臭美的，像我小時候。”

“真好。”我望著站在我身后的鏡子里的小美。

“你還記得我小時候么?”小美輕輕地嘆息了一聲，“那時，我不愛看書，天天都抄你的作業，我媽老打我，你還記得么?”

我說，“我記得，你小時候最聰明，很漂亮，你會染指甲，會做頭花，你還帶著我去電影院躲票看電影，我還記得你那時給自己設計了一個很新潮的發型……”

“是的，被班主任給剪了，就在那天，我難過極了……”

“是，你那天，被剪了頭發的那天，站在岔路口，風很大，你對我說，你長大了要……”

“我那天說我長大了要怎么?”小美甩干手上的泡沫，若有所思地盯著鏡子里的我。

那年小美被班主任剪亂了頭發，她站在風中，頂著一頭亂發，無比悲壯地對我說的話我記憶猶新。她說：“等我長大了，我要買一千條漂亮裙子。不同款式，不同顏色的。我還要開一個全世界最漂亮的美發店，設計很多漂亮的發型……”

我還記得我當時的回答，我說，“到那時我作你的顧客，讓你也給我設計頭發。”

可是我不能繼續朝下說，我抬眼看了看小小的鐵皮屋頂，不敢再望鏡子里小美的眼睛，我低下頭，走出小棚子，我說我去沖頭發吧。

我彎著腰。將頭發放進洗臉盆里，快速地抓過一條毛巾，緊緊地捂住了眼睛……

(責任編輯 何 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