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倌和他的北草地

北草地就住著老馬倌一戶人家。

老馬倌是條光棍，所以北草地其實就住著老馬倌一個人。

老馬倌姓趙，因為從十幾歲上就開始放馬，所以人稱馬倌。最初稱小馬倌，幾十年后就改成了老馬倌。反而他的名字漸漸被人們遺忘了。

北草地方圓幾十里，全是草地，一人多高的蘆葦，密密的，長得極旺。據說很久以前，北草地里鬧狼，成群結隊的。一般的人別說是在這里居住，就是偶爾路過時，也要不辭辛苦地繞上百八十里路。后來，北草地周圍遷來了村莊，狼漸漸少了，及至絕跡了。盡管如此，也足可見老馬倌不是一般的人。

出了北草地，往南四五里就是七家村。

之所以叫七家村。是因為最初遷來這里的，只有七戶人家。后來發展到近百戶，但七家村這個名字還是被保留了下來。老馬倌白天在北草地放馬，晚上悶得慌有時就到七家村串門，找幾個相好的老漢喝上二兩燒酒。及至夜深了，再步行四五里路回北草地的茅屋里睡覺。

這四五里路上卻是寸草不生。不知是什么原因。有人曾試著下些種，竟連苗都不出。后來就成了墳灘。誰家死了人，就在墳灘挖個坑，把棺材放進去，再堆起一個土堆。那時不興立碑，頂多在旁邊栽上一棵樹苗以示區別。但樹苗是活不了的。年長日久，很多墳就沒了主，風雨沖刷，枯朽的棺材就露了出來，有時散落幾根白森森的骨頭。

所以，人們都不敢來這里，尤其是在夜晚。

敢來這里的只有老馬倌，而且主要是在夜晚。

有人問老馬倌：“你見過鬼嗎?”

老馬倌就得意地一翹眉毛，說：“怎么沒見過?見的多了!”然后老馬倌就開始給人們講他見鬼的經歷。比如說，有一天晚上，他在七家村喝完酒要回北草地，經過墳灘時。聽到有人痛苦地呻喚：“水，我要喝水!”他四下望望，沒人。正要繼續趕路，那個聲音又響起：“求求你，給我點水!”聽著聲音就在腳下，低頭一看，竟是一堆泛著白光的骨頭。老馬倌就去附近的河里捧了一捧水澆在那堆骨頭上。馬上白光散了，一個聲音說：“謝謝!”

人們聽得脊背發涼，就問老馬倌：“你不怕嗎?”

“怕?”老馬倌滿不在乎，“鬼有什么好怕的?但凡變鬼的，生前都是可憐的人，做人時受人欺負，做了鬼還能咋樣?要是有點能耐，誰愿意做鬼?關公活的時候是英雄，頂天立地，死了也不做鬼，當了二帝，專門管鬼的!”

仿佛有些道理。

有人糾正說：“管鬼的是鐘馗，不是關公。”

老馬倌馬上反駁：“關公是管鐘馗的，你說他管不管鬼?”

襯里有幾個膽大的年輕人，他們不信老馬倌真的見過鬼，就想找個機會嚇嚇他。有天晚上，老馬倌在村里喝完酒后，照例要返回北草地。這幾個年輕人就偷偷地跟上了他。老馬倌是走慣夜路的人，健步如飛，那幾個年輕人慢慢地就跟不上了。正要往回返，忽聽咔嚓一聲，腳下一空，一齊掉進一個墓坑里，頓時嚇得屁滾尿流，爹呀娘呀地大叫。掙扎著爬起，一口氣跑回村里，幾天不敢出門。

原來那個墳堆年久沒人填土，棺蓋露了出來，早已腐朽不堪。幾個人上去一踩，竟踩折了，便掉了進去。村里的人聽說這事，都以為真的有鬼，也沒人敢去現場看個究竟。

老馬倌更是得意了，逢人便說：“那晚我察覺到后面有人，以為是要去偷馬，就對我的一個鬼朋友說，給他們點顏色看看!沒想到卻是那幾個小兔嵬子。唉，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啊!”

經此一事，襯里的人雖然未必完全相信老馬倌講的那些鬼故事是真的，但對于老馬倌不怕鬼卻是深信不疑了，所以都很佩服他。誰家死了人，有時也請老馬倌給看看風水。老馬倌也從不推辭，瓜皮帽往頭上一蓋，煞有介事地到墳灘上轉一轉，忽然眼睛一亮，指著一處說：“就是這塊了，絕對好風水!”

不過，老馬倌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襯里有個王七，死了老爹，央請老馬倌給擇塊墳地。老馬倌領著王七和一群看熱鬧的年輕人來到墳灘，一番掐算之后，終于選定了一處。王七和兩個兒子動手就挖，剛挖了幾鍬，竟挖出一口棺材。王七以為不祥，很生氣；那群年輕人趁機跟著起哄。

老馬倌卻面不改色。頗有深意地點點頭，自言自語道：“看來，這真是一處風水寶地，只是讓古人搶了先!”

可是誰也沒料到，不怕鬼的老馬倌，最后卻因鬼而死。

有一回，襯里的人纏著老馬倌講鬼故事，老馬倌就講：“昨晚我從村里回北草地時，竟然在墳灘上看到一間房子，里面點著燈，房頂上的煙囪還冒著煙。我心想，這是啥時蓋的呢?就進去了。屋里的床上坐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水靈得很。她正在燈下銹著鞋墊，紅紅的，仿佛銹的是個喜字；再看她頭上，別著一朵大紅花。這時我才注意到屋子里到處貼著喜字。看來，這個姑娘是要出嫁了。”

老馬倌講到這里，神色凝重，聽的人也不由肅然。

老馬倌接著說：“我問，姑娘你在銹啥呢?她不說話。我又問，家里怎么就你一個人，你爹媽哩?她還是不說話。我再問，你家是啥時搬來這里的?從哪搬來的?她就是不說話。我以為姑娘家見了生人害羞，就準備走。她看了我一眼，提起煤爐上的茶壺倒了一碗茶，起身給我端來。我本來正要喝，可是忽然看到煤爐里面沒煤，火卻燃得很旺。我一驚。想是遇著鬼了，就出來了。”

老馬倌講完，馬上有人打趣說：“老馬倌你交上桃花運了，打了半輩子光棍，最后要娶個女鬼了!

馬上有人附和：“是啊是啊，我聽說人說話時，鬼一答應，這個人就死定了。你看，這個姑娘多心疼你啊，怕你死了。咦，可是你不死怎么娶她呀?”

大伙兒大笑起來。

又有人說：“老馬倌畢竟有見識，沒喝那女鬼的水。我聽說如果人喝了鬼的水，也是沒幾天活了。”

大伙兒就不由佩服老馬倌的精明。

忽然有人大叫一聲，說：“這事有點懸!”

人們驚問：“怎么個懸?”

那人說：“前幾天聽說，紅柳村死了一個后生，剛二十，還沒娶媳婦兒。他爹就給他買了一個姑娘的尸首合葬。那個姑娘死了好多年了，好像就埋在咱們村后的墳灘上。啊呀老馬倌，她真是要出嫁呀!”

老馬倌一怔，問：“真的?”

“真的真的!應該就在這幾天起墳!”

老馬倌頓時丟了魂似的，臉色白得如窗紙，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話。大家見他都害怕了，都不由頭皮發緊，面面相覷，不敢聲言。

兩天后，真的有一幫人穿著雪白的孝衣抬著一口棺材敲鑼打鼓地進了墳灘。然后，人們看到，他們在一座墳前停下，擺上香爐，燃起黃紙；奇怪的是，還放鞭炮。接著，他們扒了墳，把里面的棺材抬了出來。可是尸體早已腐化，他們只撿了一些散碎的骨頭放進那口抬來的新棺材里。

村里的人就惶惶的。

老馬倌也惶惶的，恐懼地盯著那幫人不停地發抖，口中念念有詞，可誰也聽不懂他在說些什么。

其實，村里的人不知道，老馬倌講的那個鬼故事只是他做的一個夢，而且，那個姑娘就是他年輕時找過的對象，名叫云霞。后來因為老馬倌八字不吉，云霞的家人死活不同意，就沒成。云霞因此生了一場大病，一天比一天嚴重，竟沒好。

老馬倌也因此打了一輩子光棍。

幾天后，村里的人在那座被掏空的墓坑里發現了老馬倌，他安祥地躺著，臉上掛著幸福的笑容。墓坑邊擺著四道菜，兩葷兩素；跟前并排放著兩雙筷子，兩懷酒，斟得滿滿的。風吹過，酒杯一顫一顫的，可酒竟一滴不灑。

(責任編輯

阿 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