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

二蛋哭傻了，人們都這樣說。

二蛋的爹在平房頂上翻曬玉米棒子時，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到了地上，當時就斷了氣。爹死了，二蛋當然要哭。可是人們都說他哭得新鮮，哭得稀罕，弄得人們整天都跟著西洋景似的去他家看熱鬧。

其實，辦喪事在農(nóng)村很常見。不管主家平曰多么艱難或節(jié)儉，喪事上一定要“可著錢砸”，弄得排排場場的。親戚們都來吊唁，街鄰們都來幫忙，好吃好喝招待著，實在是人們聊以解悶和解饞的好方法。二蛋給爹辦喪事，雖然也是千篇一律隨大溜，但他卻在一個“哭”字上辦出了新意來。別人是該哭的時候哭，不該哭的時候盡管談笑風生，一聲也不多哭。而二蛋就不同了，自從他爹斷了氣，他的哭聲就幾乎沒有停過，哭啞了嗓子，哭腫了眼睛。

二蛋的哭讓紅白理事會的人很是頭疼。理事會的會長想了想，就上前扒住二蛋的肩膀說：“二蛋，我知道你平日是節(jié)儉慣了的，這次你家的喪事，定的是八千元的標準，你一定心疼。但是你知道，不隨大溜是不行的，街坊們會看不起你的。你家多年來隨出去的禮也收不回來。反正你爹就這一回事了，最后給他盡一次孝，花兩個錢就花兩個錢吧。終歸是活人的臉面嘛。”

二蛋把肩膀一掙，哭聲停也沒停，說：“苦命的爹呀，你咋走得這么早哇!”

理事會的會計嘆了口氣，上前說：“二蛋，我知道你對你爹有怨恨，他還可以干活呢，卻早早地走了。咱農(nóng)村的人都是活到老，干到老，你是在埋怨你爹，沒有給你多干幾年活吧?你想開些吧，人家大鬼子才三十多，可是爹娘都沒了，不還照樣過?誰家的爹娘能跟一輩子呢?”

二蛋理也未理，哭聲倒更大了些，哭道：“爹呀，我那苦命的爹呀!”

二蛋的三大娘擠上前，嗔怪地白了賬房先生一眼，說：“看你說的啥話。你哪里知道我二蛋的心思。”就一把拉住二蛋的手，慈祥地說：“二蛋，我知道你心里是咋想的。你平日里對你爹不夠孝順，你后悔了是吧?你們住新房子，讓老頭子住舊房子，現(xiàn)在你爹走了，你良心發(fā)現(xiàn)，想孝順卻沒有了機會，能不悔得哭嗎?不要緊，待會兒我給你爹燒個紙，禱告禱告，讓他不要怪你。你爹這一輩子吧，吃孬吃好，也沒餓著他；住孬住好，總算有他的房子住；從房子上摔下來吧。也不是你推他下來的，你就不要哭了，啊?”

二蛋把手一抽，抹一把鼻涕，仍然大哭道：“我的爹呀，你不該死呀!”

大家一看這個陣勢，都傻了眼，再沒人敢上前勸了。會長愣了半天，悄悄地進了廚房。會長把一塊砧板偷偷地放到二蛋身后，忽然大喊一聲：“二蛋!”二蛋下意識地一回頭，說時遲，那時快。會長從身后嗖地抽出一把菜刀，對著二蛋的臉劈了下去，菜刀重重地空剁到砧板上，發(fā)出“咚”的一聲大響。別人都愣住了，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二蛋更是驚得目瞪口呆。一時間嚇傻了，竟不哭了。

大家這才緩過勁兒來，不免齊聲說，還是會長有辦法。大家抓緊時間，草草地進行了各項儀式，將二蛋爹入土為安。

晚上，二蛋媳婦看著二蛋的眼睛賠著小心說：“二蛋，平日你對爹也不是太上心，他這一走，你咋哭得這么痛，真的是后悔原先沒有好好地對他盡孝心嗎?”

連問了兩三遍，二蛋終于哽咽地說：“我要是知道會出這樣的事，提前給爹買份意外保險，他們咋著也得賠咱萬兒八千的呀!我后悔死了!”

二蛋說著，嘴一撇。眼淚又流了出來。

(責任編輯 文 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