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了近百個失敗投資項目后,中國第一代風險投資者重新贏得T尊敬
在中國創投業,聯創策源公司總裁馮波是個不折不扣的異數。
和絕大多數深居高層寫字樓的投資者不同,這些年來,馮波的辦公室一直是中央戲劇學院附近的一座四合院。與惜時如金、奔波于各種會議的投資人們不同,馮波的工作是極為靜態的:每天起床后在豆瓣網上流連一番,然后便是跟前來拜訪的創業者們隨意聊上幾個小時。甚至,他在中國工作的時間只有1/4——另外3/4被分配給了美國、日本和東歐。前去考察市場?馮會憨笑著告訴你:“有些事情離的距離遠些能想的更明白,比如在日本咖啡館里坐一下午。”甚至,當你提及馮波每天有多長的工作時間,他的合伙人會笑著建議你忘了這問題吧。
一言以蔽之,這實在是你在中國能找到的最休閑——或用人們喜歡的詞匯:最不hungry——的風險投資者。對此,馮也會主動表示高度認同:“我怎么能hungry?做企業要hungry,每爭取下一份訂單代表一筆收入。但我是做投資的,我的基金只有那么點錢,每hungry一次就花一筆,到年底的時候我就該真的hungry了。”
這種迥異于所有同行的風格顯然是令人難以忘記的,但或許也正因其休閑風格,一度業績不佳到馮波幾乎被這個行業遺忘。
早在1994年,馮波代表美國羅伯森·史蒂文斯進入中國市場時,他無意中成為了中國最早的風險投資者。在那個集體所有制的四通仍是中關村龍頭企業的時代,馮用兩年時間考察過300家創業公司,然后投資于一個叫王志東的中關村創業者,以及一家由兩名海歸創辦的名為亞信科技的公司。6年后,他見證了中國科技業第一個勃興時刻。馮波也成為了那個時期中國絕無僅有的頂級投資者——1997年,當《福布斯》雜志策劃一本新經濟特刊,邀請比爾·蓋茨、安迪·格魯夫和楊致遠們撰寫自己的工作心得,馮波是唯一受邀撰文的在華商人。
任何人擁有如此耀眼的先發優勢,都會汲汲于將它變成一個傳奇的開始,馮波也不例外。但在數年時間投注于六、七十家軟件、網絡公司之后,他迎來的卻是顆粒無收。請注意,這里是嚴格意義上的“顆粒無收”,連馮自己都會帶有自嘲意味的說:“我是失敗最多的。”不難想象,此后業界在提及他時,更不免帶有異樣的腔調:人們私下里說,如果馮波的聯創策源的這一輪基金如果還是悲劇收場,他可能將被迫離開這個行業。
但到了2008年,當業界重新審視聯創策源當前的投資組合,大家會恍然發現,他們最近做的不錯。在Web 2.0這一波互聯網創業潮中,獲得規模優勢者并不太多,聯創至少把握住了迅雷和PPStream這兩家;在新興電子商務網站中,已經超越了PPG的凡客誠品在創業之初就收到了聯創的投資;而在移動互聯網領域,聯創策源幾乎投資于移動搜索、移動門戶、移動社區、手機安全等各個領域的頭把交椅,如果當下的市場份額領先仍待觀望,至少,已經在中國的移動上網方面成為主流產品的UCWeb是個無法忽視的存在。

這就意味著,如果運氣不算太壞,馮波會繼續留在這個行業里,并會贏得不錯的回報以及相應的尊敬。
一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大翻盤?或在無數錯誤中積累出新鮮智慧的頓悟?如果把這個問題嚴肅的提向馮波,他會同樣嚴肅的回答你,自己全部教訓的結論是:“不能有太多的思想,我什么都不懂。”
事實上,這很可能不是馮故作玄虛式的輕佻言語。《環球企業家》上一次采訪他是在2004年,4年半時間過去,他的變化是顯著的:馮變得訥于言辭,當年那個擅長講故事的馮波在今天似乎更喜歡只言片語的表達。但比起當年,馮顯然要為自信,他對很多事情的直覺反應也更一陣見血。
快
如果在創業者那里聊上幾句聯創策源,你會很容易聽到這樣一種描述:馮波的決策往往快的驚人。
比如,把凡客誠品(Vancl)介紹給馮波的雷軍說,這個項目前后談了只半個小時,當時公司還沒有名字,甚至馮波連凡客誠品的創始人陳年都沒有見,就拍板決定了投資;而另一家電子商務網站Lightinthebox.com的創始人,前谷歌中國首席戰略官郭去疾與馮聊了沒有5分鐘,馮就讓郭無需多講,確定合作;當六間房CEO劉巖準備T40頁的詳細PPT文件試圖婉婉道來,馮波聽到第五頁就打斷了他的演講興致……
即使不考慮成敗結果,這聽上去也近乎瘋狂。難道他不需要極為詳細的盡職調查?不需要與創業者進行頻密而長期的溝通以對其做出明確的判斷?難道他不需要反復思考與推敲?
但如果還原一下馮波的決策過程,你又會多少理解他有一套自己的方法。
在2007年上半年,馮波經常和自己的幾名合伙人研究當時正風生水起的網上服飾銷售公司PPG。雖然馮波本人衣著入時,但他相信中國正在經歷一場中產階級崛起的大潮,而在互聯網上賣襯衫,不僅契合這一潮流,更能顯著降低產品銷售成本和最終價格的方法,這都讓他相信這是一個前途可期的行業。雖然表面看來,休閑的馮波本人不在意事無巨細分析各種數字,但這并不意味著策源的團隊只是草率行事:用了大概半年的時間,他們對中國消費者的升級,以及互聯網上相關市場的潛力做了很多測算。
但不湊巧,策源與PPG的創始人溝通過后,后者希望選擇名氣更大的投資者,比如后來人股的KPCB中國。就這樣,馮波未得其門而入。
被拒絕并沒有讓馮對PPG模式心生惡感,即使在那之后,馮波們仍然經常在庭院里小范圍討論PPG的模式、不足及價值——借用了豆瓣網的方式,他們將自己戲稱為“PPG興趣小組”。
轉機發生于2007年7月的一天,天使投資人雷軍去到馮波的四合院聊天。在此之前,兩人已經約定好了談某一家公司的問題,但不難想象,因為馮聊天時的輕松氛圍,話題很快轉向了另一處:與雷軍一同打造出卓越網、并將它賣給亞馬遜的陳年,正在籌備創辦一家與PPG提供同樣服務的公司。
馮波說,當時他腦子里反應出的詞匯是:“二手玫瑰”。
雖然陳年本人并不在場,但兩人此前打過不多的交道。馮波很快在腦子里做出了一番推演:“陳年在卓越做過很多年電子商務,而且,他在這之間的創業并不成功,我想,他狀態不可能更差了吧?總會觸底反彈。而且,雷軍對陳年有很高的評價。我想,這幾個人湊一起也許可以像淘寶挑戰易趣一樣。”就這樣,半個小時之后,他便決定向陳年的公司投資100萬美元。
或許這個過程依然顯得過于草率,但在馮波這里,他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已經有了答案:商業模式有過半年的思考和考察,可信;創始人有此方面經驗且經歷過一次創業挫折,可信;有相對穩健的天使投資人扮演輔助性角色,可信。
據說,馮波甚至刻意排斥了解更多細節——陳年在創辦凡客誠品之就曾撰寫過一本半自傳體小說《歸去來》,很多投資人與他溝通前都會仔細閱讀此書,在見面時以示尊敬或熟悉。馮波卻義正嚴詞表示,他才不要看這書,聲稱怕因此帶來不必要的誤解。
這種“不假思索的思考”,就像《紐約客》雜志作者馬爾康姆·格拉德維爾的著作Blink中所講述的,是一種將個人長期經驗沉淀之后的本能反應。換句話說,它因人而異,難以復制。
在馮波這里,這種投資方法論正是他投資近百家公司屢遭失敗之后的一種深沉總結。在其事業顛峰時期,馮波幾乎認為自己是無所不能的:既洞察各種科技趨勢,又深諳商業規律,既可以幫助創業者制定戰略,又可以協助聘請職業經理人,仿佛他的存在能夠推動創業企業從零到一百之間完成加速跑。但這些年來的失敗經驗告訴他,這是不現實的。他說自己曾有機會投資于百度,不投的原因是:創業者說的和自己想的不一樣,覺得對方不行。一系列令人遺憾的教訓之后,今天的他甚至打消了將自己的建議強加予創業者的意愿:“他們不愿做的事,即使是上午10點他們也能找到理由不做;愿意做的,半夜3點也會爬起來做。”
從挫敗中重新站起來,馮波的心態變得異常平和:投資就是投資,是個中性行為,不代表立即成功。而在Lightinthebox.com的創始人郭去疾看來,馮波的開悟于他懂得了不再與不可抗力對抗。
因此,當《環球企業家》向馮波問道,今天的決策方式和1995年前后的決策方式究竟有多少不同,他想了片刻,說“很像”:在這兩個時間點上,他的思想都很澄明,想的很少,反而比較容易得出準確有力的結論。
不過,這并不代表策源投資結束后做甩手掌柜。據雷軍稱,策源每周都會讓自己的合伙人買一次凡客誠品的衣服,倒并非為了制造虛假繁榮景象,而是了解產品質量有沒有改善,送貨過程中有沒有缺陷。在這種情況下,極度講究衣著品質的馮波變成了一個異常挑剔的董事,他是要求凡客誠品提升質量最主要的批評聲音。
信
今天的同行在談起馮波時,已經頗有幾分敬重。如行業內的明星級人物沈南鵬坦言:“聯創策源的項目不錯”。但看得出,精明的沈南鵬對于聯創策源也是有所不解的:“馮波他們非常專注。雖然每家VC都希望能專注,但像聯創一樣只關注無線互聯網和網絡公司,我們是做不到的。”
也就是說,真的有投資者敢于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
事實上,專注并非刻意為之的結果。親身經歷了1990年代末期到2000年初網絡業的興起和破滅,馮波也曾一度覺得自己“沒有什么信念了”,但直到在不同領域輾轉幾年之后,他最終發現,自己還是相信互聯網以及未來的無線互聯網,自己所擅長的,也只有對于早期項目的判斷。就像知悉了天命一樣,馮波最終與自己的角色和解了,不再去奢望那些與自己無關的成就。
“風險投資本來是個非常好玩的工作,很自由,很挑戰。但如果你目標感太強,就會覺得旅途很痛苦”,馮波說。從此之后,他最喜歡使用的一個詞是“信仰”。
信仰?在講究數字與事實的投資業,這說法似乎太玄虛了。但從另外一個角度講,這不僅讓他不會偏離軌道,還恰好讓他避免了投資業最忌諱的一個錯誤:在反復闡釋中自我催眠(talkinto a decision)。
最終就是馮波的團隊今天所遵循的方法論:在日常生活中點滴積累各種切實的想法,在特殊時刻做出直指人心的判斷。
比如,與常規見解相悖,他不愿投資于自己會使用的商品。道理很簡單,作為一個生活優裕的人,他深知自己絕不是中國主流的消費者。那么,一旦某家公司的商品是他會使用的,這家公司就注定會遇到國際級同行的競爭,一個很難取得成果的漫長戰爭。
在投資過凡客減品后,策源開始觀望網絡上的鉆石銷售生意:和賣襯衫一樣,它面向的是新興中產階級,也和賣襯衫一樣,它能依靠避開大量的中介環節和降低品牌溢價,讓商品成本便宜許多。為了理解這個生意,馮在香港街頭走了很久,進入每一家鉆石店觀察,但一路看下去,他似乎始終缺乏一個最終的契機,拍板投資。
回到北京,坐在從機場回辦公室的車上,馮突然問自己的司機:“鉆石真的那么有市場?”他的司機回答說:“你不知道現在不買鉆戒不能結婚?已經沒有人在結婚時買金戒指了”一語驚醒夢中人。
某種意義上,今天的馮波享受著一種難得的自由:以自己的角度而非整個行業流行的目光審視企業,然后下注于未來。以至于一名創業者說:“見很多投資者時,你感覺是在見一個機器人,他們只要獲得那些最流程化的問題的答案。但跟馮波溝通時,你覺得是在跟一個活生生的人溝通。”
但反過來說,這也需要足夠的勇氣,和足夠的獨到見解。比如,對于很多人喜愛,但似乎商業前景并不明朗的豆瓣網,馮波非常直接的表示:“反正我就是知道,不投豆瓣,我們大家后悔,現在投了豆瓣,不后悔。”如果試圖深入探討其前景,馮會告訴你,他認為豆瓣擁有中國網絡業絕無僅有的產品原創能力。“中國互聯網大多是模仿,只有豆瓣是原汁原味的創造。如果市場最終不選擇它,這也不是我能解決的問題,但我支持這種原創,我真的為這種能力自豪。”雖然現在仍太早論定馮波的眼光,但他至少提供了一種獨特的判斷標準。
這種靈活的主觀判斷力幫助著馮波。2008年初,他去美國,從一個城市開車去海邊,沿路之上,他看到的是大量房屋出售的招牌。這讓馮直覺上相信美國的經濟環境正在惡化。回國后,他給自己所投資的公司的創始人們寫信說:最好儲備好可以使用3年的現金。
更詳細的過冬建議?“這就像去西藏,當天氣突然變得惡劣的時候,你能夠找到水源卻不能喝了,原來計劃中能夠扎營的地方也不能扎營了。你就必須更仔細的規劃好自己的整個旅程,少喝一點水,少背一點不必要的東西,這樣才能走下來。”喜歡旅游的馮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