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度沸騰的中國鉬礦之都,一群蜂擁而至的淘金客和無數財富速成的神話,最終導致一場綿延20多年的觸目驚心的資源爭奪戰
2001年整整一年,欒川縣九揚礦業有限公司董事長楊洪洲覺得自己仿佛生活在暗無天日的牢獄之中。“我們坐在金山上,活得卻好像乞丐一樣。”楊對《環球企業家》說。楊所在河南省洛陽市欒川縣擁有中國最大的鉬礦床,鉬金屬儲藏量居世界七大鉬礦之首。楊花費數百萬元從他入手中購得兩張探礦證和一張采礦證,以及0.1平力公里的一塊可開采面積,但這并沒有讓楊洪洲成為幸運兒。整整一年,他都躲在自己位于赤土店鎮崇山峻嶺之間的礦洞中,一半是為了工作,一半則是為了躲避債主。在他破舊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探礦意見書,其中的一半報告在警告他,其所在的地域根本沒有值錢的礦石。這些意見書仿佛是一道道死亡通告加劇了楊心頭盤桓不散的恐慌氣氛。
初看上去,楊所在的礦區堪稱窮山惡水。山巖堅硬,幾乎寸草不生,而那些密密麻麻分布的廢棄礦坑仿佛就像墓穴,有的挖掘歷史可上溯到元代。這些廢棄的礦坑宣告著一個又一個礦主殊途同歸式的經歷——人們用鋼釬、炸藥向大地尋求財富,但成功者寥寥無幾。

2002年春節時,走投無路楊洪洲一個人跑到洛陽和鄭州,找了17個經驗豐富的采礦工程師,天天在礦洞里看,得出了五花八門的結論。在工程師的指導下'工人們掘進了一千多米依然一無所獲。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個月。失去耐性的楊自作主張決定廢棄這條坑道,在旁邊重新開一個洞。這一行為激怒了采礦隊的工程師們,在一次討論會上,憤怒的工程師們甚至掀翻了桌子。楊洪洲卻決定一鼓作氣還要挖。工程師們認為楊的“路子野”而且“倔”,最后連下井都懶得去了。冷戰對峙整整持續了幾個月,雙方都感到筋疲力盡。
一天凌晨三點鐘,睡夢中的楊洪洲被電話驚醒,電話是其車間主任打來的,催促他趕快到現場來。楊本能地以為是發生礦難了。當他趕到時,井下一片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所有人臉色凝重。楊迷迷糊糊地戴上安全帽爬到井下,助手們拿著礦燈叮囑他注意看井壁,他才如夢初醒——井壁上密密麻麻散布著漆明發亮的礦石晶體。楊踢開工程師的房門,把這些礦石擺到桌上時,穿著睡衣、雙眼惺松的工程師們還以為是楊的惡作劇:“你在哪兒弄一塊礦石騙我們?”
隨后的檢測結果表明,這是一片罕見的鉛鋅富礦,在成礦密集的礦石中其鉛含量居然高達67%,一噸礦石的銀含量也有三四千克,“就像好的甘蔗,都是糖水,幾乎沒有一點渣滓,比開金礦還賺錢。”楊說。
這是一場不計后果的豪賭游戲。即便如此,類似楊洪洲這樣的宛如美國電影《血色黑金(There Will Be Blood)》一樣的故事,仍激勵著那些懷揣一夜暴富夢想的人們蜂擁向這片土地。當礦石價格到達最近10年來少見的高位時,在通往欒川縣冷水鎮——一個其名不揚的中國小鎮的狹窄的盤山公路上,日日疾馳的卡車卷起了遮天蔽日的揚塵。“單單揀礦石一年下來最少能賣2萬多,村里的勞力們都在揀。”冷水鎮南民湖村71歲的村民孫武青說。這個村里現在最窮的人家里存款也有十幾萬元。路過的卡車上一旦有礦石灑下來,他們就迅速搶上前去,把灑落的礦石連扒帶抱地攬到自己身前。這些礦石都經過了初選,成色好,賣價高。來自陜西的農民工孫小剛之前在欒川縣刑、吃店,但很快地,他發現撿礦石比開店還掙錢。事實上,這個默默無聞的小鎮上最多時吸引了多達兩千名外地^常年在這里揀礦。在這里,俯仰皆是農民自發興建的豪華別墅以及停放在門口渾身泥漿的豪華越野車。2000年財政收入僅為300萬元左右的冷水鎮也因鉬而急劇改變,2006年時即已突破5000萬,幾乎抵得上中國內地一個縣的財政收入。

但隨著全球房地產市場下跌和大宗商品泡沫的破裂,采礦業的日子也開始不好過了。在過去五年中,全球采礦業的利潤增長了20倍,從2000年的區區40億美元增加到2007年的800億美元。但現在,作為煉鋼業重要“佐料”之一的鉬金屬,其鉬精礦價格已由2005年時的6300元/噸度,跳水至最近的1300元的谷底。幾乎每個礦種都受到了影響,錫產量占全球近1/4的印度尼西亞煉錫企業已經停產。安泰科信息開發公司分析師王飛虹最近稱,中國原鋁產能的增長趨勢在今年將中止,預計原鋁價格將低于生產成本,他表示,這種零增長的現象以前從未有過。
當本刊記者在今年1月到達位于欒川縣冷水鎮的一處鉬礦時,這里已不復往日的熙攘和瘋狂,被挖開的卻接近停工狀態的礦井在巨大的山體上留下了難看的疤痕。之前,有鉬都之稱的欒川已經歷過兩次雪崩式的由盛至衰:一次是在1987年,當時的鉬精礦價格由400元下降至260元;第二次則發生在1995年,由2300元下探到440元。如今,曾經蜂擁前來的冒險家、淘金者和雇傭工人再次紛紛散去,感到驚恐的投資者已從這個此前看起來穩賺不賠的領域迅速逃離,只留下這片突然荒涼起來的滿目瘡痍的接近無利可圖的礦山。而在過去20多年間,圍繞這片土地之下深埋的豐富礦藏所展開的明爭暗斗和恩怨糾葛,則提供了關于另一類中國經濟現實的耐^尋味的微縮膠片。
淘金者
曾以的點石灰石成金的奇跡被當地農民演繹到了極點,通常他們拿一個小小的鐵錘,攀援于露天礦坑之間,在一片堆滿了暗褐色、晶瑩閃爍著銀光的石頭堆中,熟練地將附著在巖石上的精礦敲擊下來,用編織袋或者人力車搬運回家。在鉬價飛漲的年份,拾荒者們手中隨處可見的一塊饅頭大的鉬精礦拿去賣給私營選礦廠,就能換回一張百元大鈔拾荒者千方百計進入礦區,通過廢棄、封停的洞口進入露天采礦區盜竊鉬礦石,而那些未經批準私開亂挖的礦口和私建的小型選礦廠更是比比皆是。在礦區的排渣場,川流不息的巨大礦石自卸車向山下排渣,數百斤的礦石傾巢而下,巨大的轟鳴聲響徹不絕。即使面臨隨時可能被飛石擊中的危險,在當地最大的洛鉬集團排渣場,最多的時候每天也有數百名撿拾礦石的農民,雖然每年均有不幸者被巨石擊中不治身亡,但那些得以逃脫的人們則幸運地速成為百萬富翁。
欒川鉬礦的價值最初在1969年8月被大規模發現,由當時的國家冶金部投資2000余萬元興建,名為“698礦”,后下放給河南省政府直接管轄。1971年,欒川縣成立鉬業公司,其原本是為698鉬礦配套提供鉬酸氨,后來在當地也開了選礦廠,1988年,省市政府主導了當地鉬礦企業的合并,統一交給洛陽市政府管理,成立了洛陽欒川鉬業公司(后改制上市為洛鉬集團)。
一次又一次巨大的爆破見證了欒川采礦業的勃興。2003年11月25日,為了擴大生產規模,洛鉬集團所在三道莊礦區實施了15000噸/日露采擴建工程的首期爆破。這次史無前例的爆破炸藥用量達10節火車車皮,將一座高達六百多米的山梁頃刻間夷為平川。一年之后,一次規模更大的爆破則將炸藥用量的紀錄再次刷新,超過20節火車車皮的炸藥被消耗,爆巖量超過300萬噸。
但在欒川龍溝鉬礦董事長李松峰印象中,好年景更像是轉瞬即逝的流星,大多數從事鉬礦開采的礦主們早已習慣了80%時間虧損、20%時間暴利的現實,但通常20%的短暫春天所帶來的收益卻足以讓人捱過漫長的寒冬。戲劇性的轉機在2004年出現,以含量45%的鉬精粉為例,其價格以火箭般的速度躥升至每噸27萬元,短短半年間上升了15倍,簡直就像從地上撿錢一樣。當地一名礦主花費兩億元投資不到一年的選礦場,在短短數月就奇跡般地收回了成本。
不過,對于在勘探方面稍有知識的人來說,這項外表光鮮的事業并不能長久持續,更像是在摸彩票:它可能帶來持久的利益,也可能是曇花一現的奇跡。如果說礦石造就了不可計數的百萬富翁,它卻更多地讓有錢人淪為窮人。大多數投機者并不想建立長久的采礦和選礦設施,在浮躁的氣氛下,人們期待盡可能快地發現富礦,將之迅速套現。由于洞采的原礦品位通常均在0.3%至0.4%之間,而露天開采則僅有大約0.1%,掘金的礦主們更青睞洞采的開采方式,即使這種開采方式意味著巨大的浪費——品味較低的礦藏以及其伴生的有用礦物則被毫不留情地廢棄掉。
自1980年代以來,欒川縣一下冒出許多鉬礦企業,采礦秩序混亂。這些企業在改制前大多為鄉鎮企業,圍繞著這塊富含利益的地區,上演了不止一起你死我活的爭奪戰。在擁有完全主導權的當地政府面前,得利者必須兼顧推土機般的力量以及拳擊手的平衡感。
在當地人看來,已過天命之年的成凌礦業董事長郭煥成顯然是政府公關最慘烈的失敗者。農民出身的郭,其第一份工作就在698礦,之后在1984年創立了成凌公司的前身西溝鉬礦,這是欒川縣第一個登記注冊的民營企業。郭擁有兩個礦區的采礦許可證,很快躋身當地最富有的企業家之列。盡管郭一直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與政府官員們的關系,但20多年問,郭的成凌鉬業還是先后3次被政府關停。

“礦山給我帶來財富,但也有無窮無盡的噩夢,郭煥成告訴《環球企業家》。一般而言,所有新生的億萬富翁們醉心于構建華屋廣廈,把辦公室裝飾得富麗堂皇,但欒川的日進斗金的礦主們卻對之無一例外地選擇低調回避。欒川龍溝鉬礦董事長李松峰的辦公室在一棟既粗劣又丑陋的建筑里,甚至連一個牌子都沒有掛。在李的漆皮盡落的辦公桌上,平鋪著眾多建筑效果圖,那是李的下一個玩具:一個名為伏牛山滑雪度假樂園的巨大投資項目。而另一位民營礦主——富川礦業董事長滕尚福的辦公之地也蝸居在一片低矮的樓房內,你很難想象這家公司曾位居2007年度中國私營企業納稅百強排行榜的第14啦,當年上繳的稅款就超過兩億元。
這種低調可以被理解為隱忍的結果,其背后隱藏著眾多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民營采礦業在欒川正被逐步邊緣化,活下來的都夾著尾巴做人。”李松峰說。李出生于1953年,在當地被視為“能人”他先后做過出納和石油公司的經理,這種平淡無奇的人生直到1986年才被打破。他追隨父親一起在上房溝礦區腹地開礦,當時艱苦程度堪稱慘烈——人們用鋼釬錘子在堅硬的巖石上手工鉆孔,自己配制炸藥,之后將礦石從陡峭的山崖上用人力車運送下來,一不小心就會被飛濺下來的巖石擊得鮮血直流;其棲身之所只有草棚,吃的也只有饅頭和咸菜。
這段經歷顯然極大地磨礪了李。李的故事折射了民營礦主們的無奈和心酸。1986年《礦產資源法》頒布之初,當地政府鼓勵有能力的個人開礦。一時間冒出的大大小小的礦山企業總數超過600個,戴紅帽子的只有日后的洛陽鋁業和鉬都礦業。當時,采礦管理權管轄極其簡單隨意,只要縣一級地方政府的地質礦產部門批準備案,按照政府規劃在指定地方按照銷售收入的一定比例繳納礦產資源補償費即可生產,采礦許可證的產權意義和概念在那時并不普及,辦理合法手續和證件則難上加難。1980年代末期,當地政府第一次著手對境內礦山進行整頓,但最終只給予兩個規模較大的國有鉬礦辦理了采礦證:洛陽鉬業所轄三道莊鉬礦區和鉬都礦業所在的上房溝鉬礦區,另一處的南泥湖礦區作為后備資源予以保護。

根據當時的礦產法規定,只要符合法定主體資格,無論法人、自然人或其它組織,均可成為采礦權主體申請辦理采礦證。但當時縣里的態度是對鄉鎮集體企業以及私人企業申請采礦證不予支持,李松峰試圖數次前往辦理相關證件,均被勸止。李稱,這就導致在兩大國有礦山擁有采礦證的前提下,一張采礦證下擁有多家采礦實體的奇怪格局就此產生。“礦主們大多數農民出身,文化程度不高,對無證采礦的后果并不知道有多嚴重,否則估計所有人都會抗爭。”李后悔不迭。李的龍溝鉬礦公司也作為子公司掛靠在鉬都礦業下。
明爭暗戰
這種相安無事的局面直到2002年前后被再次打破,當時鉬礦價格一落千丈,洛鉬和鉬都兩大國有企業幾近破產邊緣,艱難到甚至連職工每月不到四百元的工資都發不下來。當地政府再次對礦區資源進行整合,意圖將所有個體礦山合并到鉬都以及洛鉬旗下盤活資源。但因涉及利益糾葛,鉬都的整合過程進行得異常艱辛,遭到眾多礦主的抵制。而在洛鉬所在的三道莊鉬礦區,這家公司則控股整合了大東坡、九揚、長青三家公司。“事實上,這三家公司名下其實有二三十家小礦主,因為沒有采礦證,政府可以隨時關停,所以不賣不行。”一位知情者說。
作為這次整合的結果,縣政府批復龍溝鉬礦作為鉬都礦冶的子公司存在。沒有采礦證的李松峰成了這輪整頓的唯一幸存者,其代價是重新搬遷,從礦石品味最高的中心腹地遷徙到貧瘠的邊緣地帶。
此后長達多年的鉬價低迷,導致鉬都礦業入不敷出,在2003年一度負債1.8億元,鉬都礦業開始采取整體公開出讓的形式進行改制。2003年2月20日,縣政府聘請當地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出具了鉬都礦業審計報告,十天后,徐州環宇特種合金公司和上海七里坪鉬選廠競標勝出,代價是2000萬元股權轉讓金、1000萬元改制費用,環宇合金和滬七公司分別持有鉬都礦業90%和10%的股權。環宇是滕尚福的控股子公司,其鉬銷量一度占全球銷售量的12%,鉬鐵合金出口占國內出口量的70%,滕尚福本人也被業內稱為“中國鉬王”。
對所有競標者而言,環宇合金以不到3000萬元的價格購得鉬都礦業,“這么好的機會,給誰誰要。”李松峰說。由于鉬都公司嚴重資不抵債,無法改制成立新公司,應縣政府和縣工商局要求,2003年9月,收購方兩家公司又出資5000萬元成立了洛陽富川礦業有限公司,承繼原鉬都公司全部資產及債務。富川礦業的成立,令滕尚福完成了鉬產業鏈布局——從一個單純的鉬產品加工貿易商,變成了一個擁有采礦權的礦山主。
勝利者很快遭到了嫉妒和報復。不久,洛陽市相關部門接到針對富川改制的舉報信,舉報者稱富川改制中存在國有資產重大流失,原鉬都礦業探礦權和采礦權價款應計入資產總額,在股權轉讓時并沒有列入總資產進行評估。此外,鉬都礦業原是國有企業,按規定,改制時富川礦業應向欒川縣政府直接交付總數1.06億元的采礦價款。其余瑕疵還包括對原有鉬都資產進行評估的中介機構資質不符以及其出具的資源儲量與實際不相匹配,其中一項指控包括將鉬都礦業所擁有的上房溝1.2平方公里采礦權范圍內的70萬噸鉬含量縮小為7萬噸,其轉讓價款也從近8億元縮減為1.06億元,相差懸殊。
2004年年中,洛陽市政府、國資委、發改委、國土資源局等部門派駐的調查組認定其改制存在程序不符以及國有資產重大流失的問題,要求國土資源部暫停辦理富川礦業的采礦權變更登記。此外,欒川縣政府一反常態,推翻之前與環宇達成的所有協議內容,并認定《股權出讓合同》嚴重違規,屬于無效合同。由于營業執照被當地工商部門吊銷,富川被迫停產。
當地人士認為,富川之所以遭此劫難,與當時鉬礦價格瘋漲密切相關。富川公司接手鉬都公司前,每噸鉬精粉不過幾萬元,接手后的半年間行情暴漲,每噸鉬精粉達到20多萬元。之前成為政府燙手山芋的鉬都礦業頓時身價倍增。“政府之前原本想把一個爛攤子給富川,沒有想到這其實是一個聚寶盆,所以后悔了。”一位在欒川縣政府擔任要職的官員對《環球企業家》說。另有當地知情人稱,滕尚福拒絕了當地政府一項建設歌劇院的投資提議,直接得罪了時任洛陽市委書記的孫善武(孫因經濟問題在去年9月被“雙開”并移送司法處理)。
厄運接二連三。2005年年初,欒川縣政府要求富川公司將公司股份全部轉讓給欒川縣國資管理辦公室,與此同時,洛陽市國資委、欒川縣政府、欒川縣經貿委發文要求將早已注銷的鉬都公司重新注冊,將之“起死回生”,一位欒川常務副縣長擔任復活之后的鉬都公司董事長。4月,縣政府向富川公司發出最后通牒,要求富川公司補交采礦權價款1.06億元,富川公司只能以鉬都公司名義采礦并無償轉讓給欒川縣政府40%的股份。“這其實就是‘驅逐令’,如果依命而行,富川則必然虧損,不執行政府的命令,則意味著礦山無法復工。”富川一名中層說。
幾天之后,“起死回生”的鉬都公司開始強行接管富川所在的礦區和所有資產,之后,縣政府在沒有召集富川留守人員的情況下,單方面派出20多名員工前往富川的兩個選礦廠進行了資產清點。川流不息的重型卡車將成噸的鉬礦石運走,盡管這座鉬礦的主人是富川礦業,但被勒令停產的它只能任由其礦產被源源不斷地運出變賣。
當年五月,欒川縣邀請滕尚福商談解決鉬都公司的改制遺留問題,滕以在加拿大養病為由拒絕了邀請。對富川而言,其所最忌憚與珍視的是一紙能證明其合法身份的采礦證。富川改制后一直沿用已經被注銷的鉬都礦業的老采礦證,其時已有一年時間沒有進行年審,且富川已經被撤銷工商注冊,如果再拖延一年,依照有關規定則將被收回重新招標拍賣,采礦證不僅有流失之憂,其投資欒川鉬礦的所有努力也將付諸東流。
2005年明,已經斷炊一年的富川礦業最終在河南省、洛陽市等各方協調下達成妥協方案:富川礦業采礦權價款1.06億元改交地方,雙方共同努力辦理采礦證,采礦證順利變更后,注銷鉬都礦業;由于此前在礦山評估時對礦產儲量評估失實,富川礦業重新生產后必須出讓8%的稅后利潤給欒川縣。劫后重生的富川礦業在妥協讓步之后最終拿到了朝思暮想的采礦許可證。截至發稿時止,當地相關部門未對本刊的相關事實求證請求作出回應。
生死玄機
焦頭爛額的滕尚福費盡周折終于將富川所擁有的礦產虎口脫險。一名接近滕的知情者說,長達數年的礦山關停事件給了他很大教訓,他開始意識到“靠山”以及企業性質正當性的重要性。當時,有色金屬價格的急劇飆升給了滕很大的底氣。對其而言,一個顯而易見的趨勢就是,由于中國制造業需求的急劇拉動,礦產資源遂成為實業資本和金融資本競相追逐的對象,只要擁有足夠的礦產資源,就可以迅速變現提款。
看到這一點的并不只有滕。在彈丸之地的欒川,來自四面八方的資本紛至沓來,其中最有實力的是河南永煤集團。洛陽市政府此前曾計劃引進永煤集團,讓其收購經營困難的洛陽市軸承廠,作為交換條件之一,將把作為后備資源的南泥湖礦區給永煤。比外,首鋼控股也對欒川鉬礦覬覦已久。最終,滕尚福最終選中首鋼控股,究其原因在于首鋼控股有限責任公司(下稱“首鋼控股”)通過司法拍賣和協議受讓取得了S*ST圣方(000620.SZ)的大部分股權,騰可以借此重組上市。S*ST圣方原名牡丹江石化,于2006年3月遭破產清算。之后。首鋼控股以3000萬的代價拍得S*ST圣方這一無資產、無負債的“凈殼”公司。
滕尚福期待通過股權轉讓的方式一勞永逸地解決此前糾葛不清的歷史問題。為此,滕開出了極富競爭力的價碼,表示可以向欒川縣政府保證將股權轉讓凈收益的30%交縣政府,如轉讓凈收益超過10億元,則將超出部分的35%給政府,此外,保證此前雙方擬定的縣政府每年8%的分紅收益權不變。
過繼行動頗費周折,2006年7月,欒川縣政府批準環宇鉬業轉讓富川礦業股權,但需確保“四條不變”原則,其中包括股權變動后,富川礦業的名稱不變、注冊地點不變、稅收體制不變以及李松峰所擁有的天罡礦業在上房溝礦區西部邊角礦山的開發現狀不變等細節。3個月后,首鋼控股獲得環宇鉬業50%股權,間接入股富川。
對新進入者首鋼來說,首當其沖的則是解決龍溝、天罡的整合難題,而這自然遭到了天罡礦業所有者李松峰的激烈反抗。
事實上,早在2004年初首鋼尚未入主之前,富川就加強對礦區內非法開采企業的清理活動,沒有采礦證的李很早就成了清理的對象。2004年9月,經欒川縣委、縣政府協調,采礦證由鉬都礦業的采礦證過繼申辦為富川礦業的采礦證。作為過繼的交換條件,富川礦業必須承認龍溝鉬礦享有的采礦權。這樣,該地區一個采礦證被富川和龍溝共享的局面一直持續到現在。經過此后幾年間對其轄區內100多家無證開采企業的圍剿,到2006年年末只剩下龍溝鉬礦一家。最終龍溝鉬礦強行在富川礦區中間修起一道墻,割據了半個礦區。
2006年11月,洛陽市礦產資源開發秩序整頓辦公室發文,將龍溝、天罡作為非法開采的打擊整頓對象,并列為榜首,責令欒川縣負責停產、關閉、取締。但之后欒川縣卻發了一個《關于天罡與富川公司問題的意見》,與洛陽方面的意見完全相左,不但沒有關閉、取締,反而同意上房溝礦區暫分為兩個采礦區,認同龍溝天罡的劃墻開采。
欒川縣政府與洛陽方面的態度為何冰火兩重天?這顯然得益于李松峰的斷臂求生之舉,將企業的控股權主動讓渡給了欒川縣政府。2006年4月6日,天罡礦業與“新”鉬都公司簽定了《增資擴股協議》,后者對天罡資產進行估值,其凈資產高達4800多萬元協議約定:鉬都礦業入股天罡104萬元,占51%股份,由于鉬都礦業是國有獨資企業,天罡礦業搖身一變成了國有控股企業。
知情者說,4800萬的資產估值顯然偏低,實乃割肉之舉。李松峰則對《環球企業家》說:“開礦掙錢不是包餃子,資源是政府的,政府要錢是順理成章。”究其所為,乃是寄希望于當地政府控股來借此逃脫沒有采礦證而可能遭遇富川整合的結局。
2006年10月,S*ST圣方公告重大資產重組方案和股權分置改革方案,方案稱,首鋼控股擬將所持環宇鉬業50%的股權轉讓給上市公司,作為對流通股股東支付的對價。同時,上市公司向徐州天裕投資有限公司(下稱“天裕投資”)定向發行13333萬股,收購環宇鉬業另外50%的股權。一旦交易完成,S*ST圣方將持有環宇鉬業的全部股權,控制子公司富川擁有的礦權。隨后,上述方案獲監管部門審核通過。
正當S*ST圣方距離復牌一步之遙,滕尚福正一步接近自己的上市夢想的時候,李松峰終于打破了沉默。2007年明,證監會監察局收到了李松峰針對S*ST圣方重組的第三方舉報,矛頭直指富川礦業的采礦權不具備獨立性、完整性。
一石激起千層浪,證監會隨即派出調查組,認定舉報內容中有關內容屬實,要求S*ST圣方以及重組方提交有關問題的說明,以及提供當地政府對相關重組事項的意見。此后關于S*ST圣方重組的批準文件被勒令緊急停發,批復變得不可預期。
而在2007年4月,與富川礦業比鄰而居的洛鉬集團則在香港交易所成功上市,募集資金超過81億港元。4年前通過改制進入洛鉬的鴻商產業控股集團董事局主席于泳,在洛鉬上市首日其1.8億投資獲益高達172億港幣。與之相印證,如果不是李松峰的半路殺出,一旦上市,滕尚福對富川的投資收益將是驚人的。
“現在我是無證生產,從合法到不合法,富川礦業則是相反,從不合法洗為合法。”李松峰說。他坦承,自己現在扮演的“吹哨者”的角色并沒有讓他高興起來,在其與富川、欒川縣政府博弈的過程中,最早時喪失了此前位于富礦區的礦井,又遭到接踵而至的資本雄厚的外來者的收編逼迫,情急之下,不得不將控股權讓渡給政府。這一切讓李憤憤不平:“這片礦山見證了我和父親過去最艱苦的歲月,我為之奮斗了22年——人生能有幾個22年?”